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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花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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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安张扬着眼尾,只垂眸冷冷瞧了眼那把琴,语气尽是不耐烦,索性摆了摆手。
“这东西我不要了,你随便处置。”
话音落下,他便错身而过,径直朝外走去。
“我……”陶白抱着琴,一时无措至极,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许见洲,“学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许见洲抿唇,目光追随着晏安的背影,迈步向前,见陶白左移一步拦了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丢下一句:“劳驾,借过。” 便从陶白身侧绕了过去。
陶白僵在原地,转身怔怔地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下唇不自觉地被牙齿轻轻咬住,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
自那场舞会之后,他便一直悄悄关注着许见洲,费尽心思地想要靠近,却始终觉得对方是个疏离至极的人。
许见洲待人永远彬彬有礼,分寸感十足,可那礼貌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永远只停留在表面之交,仿佛从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牵动他半分情绪。
可在很早之前,陶白就见过许见洲为一个人哗然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加入射击社,偶然听见社员们围在一起,议论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广播事故。
众人嬉笑打趣,语气里满是戏谑,说还是少爷金贵,只是在广播室里发泄了几句情绪,被牵扯到的人就狼狈退了学去。
陶白知道,他们口中的少爷,就是晏安。
他对晏安的印象向来平平,不过是典型的世家贵公子模样——日日按时到校,但脑袋空空,上课不听,作业不做,下课就和一众世家子弟与小姐,谈论着哪家新出了高定饰品,哪里又开了值得一去的会所。
陶白不愿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即便有传闻说晏安与许见洲有婚约,可他从未在校园里见过二人同框相伴,只当那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从未放在心上。
毕竟他以为,许见洲那样皎洁如月的人,是不会和晏安这般抛开家世背景就一无是处的废物在一起的。
陶白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猛地撞见方才已经走出更衣室的许见洲,竟又折返了回来。
他心头一动,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学长,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 许见洲语气冷淡,路过陶白时依旧是那四个字,“劳驾,借过。”
“哦、好。”陶白侧身让开道路,只见许见洲长腿一迈,径直走向不远处仍在窃窃私语的那群人。
此时,那群人的调侃还在继续,语气带着几分尖酸的嘲讽。
“大家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人就生在罗马。”
“可别多了,到时候被少爷记恨,连怎么被赶出学校都不知道。”
“罗马亦有法度,从不是某个人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还是说,你们本质上是在质疑国家的律法?”
许见洲站定在他们面前,神色冷然,字字清晰。
众人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是许见洲,脸上的戏谑顿时收敛了几分,显露出些许忌惮,却仍有人不肯服软,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少爷的走狗啊。”
许见洲眼神愈冷,没有半分退让: “那人被退学,是因为家里公司出了变故,举家逃往国外避难,与他人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劝各位,凡事多动动脑子,不要听风就是雨,胡乱散播不实言论,否则日后,难免会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陶白站在原地,看着振振有词的许见洲,脑袋有些发懵。
直到旁人连忙打圆场,将这场风波轻飘飘地揭过,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见洲方才特意折返,仅仅只是为了维护晏安的名誉。
也是从这一刻起,陶白开始真正留意起班上那个看似没心没肺、整日笑意盈盈的贵少爷。
他开始下意识地追随晏安的脚步,晏安参加的活动,他也跟着报名;晏安做的事,他也一一学着去做。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这样亦步亦趋,就能走进许见洲的视线。他暗自较劲,总觉得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出色,许见洲的目光,便会从晏安身上,慢慢偏向自己。
可未曾亲历过真心的人哪里明白,爱里从来没有对比,也没有所谓的“更好”。只要那个人一出现,整个世界的焦点就只会是他,再容不下旁人分毫。
教室无人落了灯,走廊幽深又漫长。
晏安走得又快又急,许见洲追了两步,才勉强赶上,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安安。” 许见洲低声唤他。
晏安停步,胸腔起伏,呼吸声略显粗重。
许见洲绕到他面前,才看清,晏安并非喘息,而是在哭,无声地、细碎地,惹人心疼。
李雯因公务未能前来,其他人也各有安排,此刻的晏安,身边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了。
许见洲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晏安顺着力道靠过去,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满是委屈地呢喃:“许见洲,我好难受啊……”
“我知道。”
许见洲抬手,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着晏安的后背,耐心安抚。
“我练习了那么久,他们凭什么给我这么低的分?”
沉默片刻,晏安忍不住自我怀疑,“会不会是我选的曲子太难懂了,大家根本没办法共情?”
晏安向来是被人群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许见洲垂眸,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哪有?是他们不懂欣赏。”他说。
曾经许见洲不止一次质疑过,晏安身边是不是些只会阿谀奉承、毫无原则的“应声虫”。
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那近乎盲目,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偏心,确确实实是独属于他的特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艺术不被大众认可,但这并不表明它们就是无趣的。就像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从来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听懂的人不同罢了。
再说,人多拥护的又不一定是真理,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评价去否定自己。”
晏安抬起头,泪眼蒙胧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并未被说服,他也不说话,只瘪着嘴,良久,才小声问:“那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许见洲掏出纸巾,擦去晏安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地说道,“Dieu fluvial riant de l'eau qui le chatouille,给心地善良的水,带来嫣然微笑的河神。”
晏安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望过来的眼睛带着湿润的疑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晚。
周遭忽又响起一阵喧哗,或是有人演得精彩绝伦,引得掌声雷动。
可这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时间一起,被无限拉长,最终消融在夜色的尽头。
许见洲看着晏安的眼睛,心里忽然变得很轻。
因为你经常练习,所以我去了解了这首歌。请原谅我对音乐的愚昧无知,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走了一遍,最终只化为一个平静的微笑:“有幸了解过,很美。”
晏安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他接过许见洲手里的纸巾,随意在眼角按了一下,低头看清纸巾上蹭花的痕迹,顿时瞪大了眼:“我是不是把妆都哭花了?”
“一点点,要去后台补一下吗?”
“叫化妆师过来吧,我可不要顶着这张脸见人。”
晏安迅速解锁手机塞进许见洲手里,自己则在一旁胡乱抹着眼泪。
“好。”
许见洲给化妆师发完消息,目光落在正四处找镜子的人身上。
晏安最终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找到了倒影,正凑近了仔细打量。
许见洲靠在一旁,看着玻璃里那张晕开了眼线、脸颊上还挂着几道白印的脸,很轻地评价了一句:“花猫。”
“什么?”晏安没听清。
许见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道,“待会是留下来看表演,还是回家吃点东西?”
“回家吧,累死人了。不过我得和林与说一声,他估计还在候场呢。”
“我帮你?” 许见洲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上面赫然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不可以!” 晏安瞬间警觉起来,转身一把夺过手机塞回自己口袋。说完,又溜回窗边,对着玻璃倒影继续小心翼翼地处理花掉的妆。
回家途中,晏安接到了姑妈晏明昭的电话。
学校为这次节目安排了线上拍摄直播,家属们都能同步观看。
电话那头的晏明昭不住地夸晏安方才的演奏行云流水、灵气逼人,末了才话锋一转,提及自己拍了一件藏品,要送给晏安,问晏安是寄到学校还是家里。
“寄学校吧,”晏安闻言眼睛亮了亮,“我想拿给林与看看,他肯定喜欢。”
“行,我这边还有事就先挂了。”
“好的,谢谢姑妈了。”
挂断电话,那点因分数而起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不少。
但回到家后,晏安还是宣布,自己将不再踏入琴房一步。
“为什么?” 许见洲坐到他旁边,叉起一块切好的哈密瓜递到他嘴边。
“入不敷出。”晏安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这样用的吗?”许见洲失笑。
“你管我呢。”晏安哼了一声,“反正我不练了。”
说完,晏安就给李雯去了个电话,让她转告老师,之后不要来上课了。
李雯向来是遂他所愿,应了下来。
日子便在这种 “放羊” 的状态下一晃而过。
转眼间,便到了期末考试周。
下午第一场考试结束的课间,许见洲的手机微微一震,是晏安发过来的语音。
他点开,晏安雀跃的声音立马隔着网线跳了出来。
“我拿到姑妈的快递了,开心,开心。”晏安尾音轻快上扬。
许见洲: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