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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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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发现自己多出了很多时间。
是在几周持续运转后某个深夜,他放下笔,看了看手边的文书堆,又看了看终端屏幕上阿波罗已完成的任务列表,才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一点以后才上床睡觉了。
阿波罗刚到手里的时候,但并没有对它有太多期待。未说它能帮忙处理文书,但当时只当那是未式笨拙的关心。
阿波罗确实会处理文书。但把一份需要复写三份的物资清单样本摆在桌上,阿波罗悬浮在二十公分高处,用一道极细的扫描光束从上到下扫过纸面,然后悬停在三叠空白文书上方,三支笔同时落下。二十分钟后,但核对了一遍,没有一个错字,格式分毫不差。
但接着又输入了新的指令:红丝带,对应主教区密函类文件,蓝丝带,对应日常行政类文件,白丝带,对应牧灵记录类文件。但把一摞待处理的文书推到它跟前,阿波罗开始工作。扫描,标题提取,关键词匹配,分类,入库。指示灯规律地明灭。
第一份由阿波罗辅助完成的季度报表交上去那天,负责审核的总堂执事接过但递来的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挺清闲?”
但微微欠身,垂下视线,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承蒙执事关怀。报表提前完成,是因为偶然摸索出一些归档和核对的简化方法,不值一提。若堂区有积压的案卷需要人手,执事不嫌我手脚慢,我这边晚间额外匀出一些时间分担多余工作,可以吗?”
但继续道:“尤其是旧案卷的备份。我听文书室的人提过,去年教区会议决议要求十年以上的档案逐步录入新系统,进度一直不太理想……”
总堂执事把羽毛笔放下了。
“旧案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些,“那活儿可没人愿意接。又琐碎,又不出彩。”
“我愿意做。”但说。
执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报表收进待批阅的那一摞,点了点头。
三天后,一箱积灰了至少五年的旧档案被抬进他的宿舍。阿波罗扫描了第一份文件的标题页,指示灯闪了两下,仿佛在问:就这?但没理它,只是挽起袖口,开始拆解那捆泛黄的文件袋上的麻绳。
而对他来说,这些旧案卷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好处。
它们来自教区各个机构的历年存档,涵盖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人事任免、物资调配、土地租赁、慈善基金流向。有些文件上的印章他认识,有些项目名称他也似乎见过。
但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他只是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喂给阿波罗,看着那个金属球体把它们压缩成一条条可检索的索引数据,存进自己的内部存储器里。
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未曾说过,证据这东西,放久了不会发霉,只会变得更重。
但觉得他说得对。
有了阿波罗的帮助,物资账目从不出错,报表格式整洁如印刷品,需要追索的历史记录在几分钟内就能调齐。只是这一切不再需要他熬到深夜、揉着僵硬的肩颈、靠第二杯浓茶撑到眼皮打架。他只是把需要做的事交给阿波罗,核对一遍,签上名字,然后就结束了。
但开始拥有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空闲。
起初他不知道该拿这些时间做什么。晚饭后到就寝前忽然多出两个小时,他坐在桌前,笔放下了,文书处理完了,阿波罗安静地停在书架上。
第三天,他抽出了书架角落里那本积灰已久的古籍。
那是穆希纳什旧藏,一位隐修会修士的手抄本,内容是教会法源流考,但最吸引他的其实是附录里那些精细到令人惊叹的古代阵法结构图和古魔文解析。
他把书摊在桌上,阿波罗很自觉地飞到书页上方,调整光源角度,让每一道褪色的墨线都清晰可见。但用手指沿着古老的回路走向缓缓划过,长发垂落在纸面上,他的影子在墙上安静地停着,像另一个世纪的人。
而与此同时,教会也在暗流涌动。
最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察觉的迹象。蓝戈副主教不再出现在每周三的教务联席会上,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下的助理执事。几个依附主教派系的中层管理者被陆续调离原岗,名义上是“轮岗学习”,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轮岗学习意味着原职务由副主教提携的人临时接管。
流言开始在走廊里、在食堂排队时、在圣器室更衣的间隙里游走。有人说主教已经两个月没有单独接见过任何一位司铎,有人说蓝戈手里握着一份足以让教区震荡的重磅材料,只是还在选择递出的时机。有人说某某执事昨晚被叫到副主教办公室,谈了三个小时,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就递了病假条。有人说某某堂区的账目被总堂调走核查,查账的人不是以往那几位老资历会计,而是蓝戈从外地请来的独立审计师。
但每天穿过回廊去小圣堂做晨祷,都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往见面会停下来寒暄几句的同工,现在只是点点头就加快脚步擦身而过。食堂里的座位分布悄然重组,主教派系的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东边靠窗的长桌,蓝戈派系的人坐在西边靠近出口的位置,中间隔着几排空椅子,谁也不往那边看。
没有人公开谈论。教会是讲体面的地方,在胜负分明之前,所有人都会保持得体的沉默。
但就在这种沉默中,但的工作表现越来越扎眼。
起初只是账目。文书在核对但提交的报表时发现,整整三个月的数据,没有一处涂改痕迹,没有一笔错账,没有一条漏记。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凑近纸面仔细端详,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造假手段。他挑了几笔金额较大的项目要求提供原始凭证,但在一个工作日内就把所有凭证的扫描件连同逐笔对照说明一起呈送上来。
然后是弥撒。但主持的平日弥撒参与人数原本只是中等水平,不比那些老资历司铎,也不比那几个以讲道生动著称的青年俊才。但最近几周,信众们开始口耳相传:穆希纳什来的司铎,他的弥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他站在祭台前,诵念经文的声音不高不低,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整个世界的风暴都与他无关。在这样的时代,这种安定感成了一种稀缺的奢侈品。
周日大弥撒的参与人数开始变化。原本习惯去主教座堂的市民,开始愿意多走二十分钟路,来旧城区这个小教堂望弥撒。他们坐在但看不见他们的长椅上,听他平稳如溪流的声音贯穿整个礼仪,离开时步履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
但知道自己被更多人看见了。他觉得不完全是阿波罗的功劳。阿波罗只是替他把那些压垮腰背的文书工作接了过去,替他节省了深夜伏案的精力。那些精力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他在弥撒讲道前多读的那遍经文,变成他对每一个前来告解的信徒多倾听的五分钟,变成他修剪草药田时更专注的凝视、更稳健的落剪。
他不再是一个被工作追赶着往前跑的人。他有余裕了。
而在这座教会权力震荡的敏感时期,有余裕的人格外显眼。
蓝戈派人来过。助理执事礼貌地称赞了但近期的报表质量,询问是否有什么“值得推广的经验”。但说没有,只是尽心尽力。助理执事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教会清洗进入第三周时,已经有七名中层管理者被撤换,两个堂区的主任司铎被停职“配合调查”,一个依附主教派系的财务主管在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时,门外站着两名穆希纳什骑士团的人。没人说他们犯了什么罪,也没人说调查何时结束。
人心惶惶不再是一个比喻。食堂里的对话音量下降了至少一半,走廊上的招呼语从“最近如何”简化为点头。每个司铎都开始谨慎翻阅自己过去三年签过字的每一份文件,每个人都在回忆自己和主教、和蓝戈副主教分别在什么场合说过什么话。派系不明的人试图让自己变得更透明,派系分明的人则开始抱团取暖,在主教的默许或蓝戈的纵容下,互相交换信息、统一口径、揣测下一步。
但从未主动靠近主教。主教也从未真正接纳他。穆希纳什王室的血统让他成为一件有用的政治资产,但也仅此而已。他在这座教会里存在了五年,五年间没有培养过任何可以被称作“自己人”的关系,没有参与过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站队”的场合。他做弥撒,管账目,照顾草药田和孤儿院的孩子,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夜里独自吞咽关于故乡的噩梦。
而且但后来发现,阿波罗不只是工具。起初他只是用它处理文书、查资料、整理档案。某天深夜,那些旧案卷堆得太闷,他放下笔,鬼使神差地拿起终端,对阿波罗发送信息:“你觉得未他现在在做什么?”
阿波罗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但立刻后悔了,这问题太蠢,阿波罗是侦查设备,不是未本人,它怎么可能知道。他正准备说“不用回答”,屏幕上却已经弹出一行字:
“十七小时前他手动关闭了任务授权提醒。目前无实时位置信息。需要我向未发送询问请求吗?”
“不用。他最近健康状况怎么样?”
“但根据任务日志,过去十四天他未委托主控程序执行任何高风险渗透或战斗任务。”
但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阿波罗的屏幕上又亮起一行字。这次不是数据,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问题,自动生成的:
“您是否希望收到未任务状态变更的被动提醒?仅在任务风险等级超过阈值时更新。”
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否”。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未把阿波罗留给他,是为了帮他处理文书、应急联络,不是为了反过来监控未。
但他还是点了“是”。
那之后,但开始收到一些零星的、阿波罗自动推送的信息。不是每条都看,看也不是每条都懂。他发现未在去看那些关于他几点起床、几点服药的、琐碎到近乎无意义的日常记录。除此之外,未的环境数据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是未把自己搁浅在宿舍里,每天做的事只有等自己的消息?
这很蠢。未在这些事情上蠢得惊人,蠢得毫无效率,蠢得像个从没学过说话的孩子。
可但喜欢这种蠢,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不需要未为他做什么。不需要未带他逃离,不需要未成为任何人。未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加仑城的某个角落呼吸、吃饭、睡觉、偶尔登录控制界面确认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份感情不需要兑换成任何具体的东西。它存在本身,就是但·穆希纳什在这间狭小宿舍里,在即将席卷整个教区的风暴前夜,在噩梦幻觉与高窗晨光之间,能够握住的所有底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教会的权力洗牌还在继续,流言从“蓝戈什么时候动手”变成了“蓝戈什么时候收网”。主教派系的人越来越少,空出来的职位被蓝戈举荐的候补者逐一填补。日常行政效率确实下降了——新人需要熟悉业务,旧人在交接时有意无意地留一手,被撤换者的支持者用沉默和怠工表达不满。食堂的饭菜质量没变,但吃饭的人少了很多,大家更愿意把午餐端到角落,一边吃一边谈论小道消息。
只有弥撒、告解、婚礼、葬礼、孤儿院的探访、老人的临终关怀仍在勉力维持。这是教会的脸面,无论内部斗成什么样子,脸面必须干净体面。但不知道这默契是主教和蓝戈私下达成的,还是两派底层执行者心照不宣的共识。他只知道他每个主日站在祭台前,望着下面那些面孔,有熟悉的常客,也有越来越多新来的陌生人。
但就这样度过了教会历史上最动荡的那几周。他看了看窗外。今天没有月亮,天很黑,但星星很亮。
他拿起终端,给未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没有月亮。”
未回复:“我这里也没有。”
但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终端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还有很多人睡不着,他知道。主教睡不着,蓝戈也睡不着,那些被撤换的、被调查的、等待命运宣判的中层管理者们,今夜恐怕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睁着眼睛。
但他睡得着。
这大概就是未留给他的,最奢侈的东西。
……
但像往常一样穿过回廊去小圣堂主持晨祷,发现总堂方向那扇常年紧闭的橡木大门敞开了半扇,两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他加快脚步,那两人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视线,继续他们被打断的对话。
当天下午,但接到通知:有个司铎因健康原因即日起停职休养,暂由蓝戈副主教提名的助理司铎代理堂区事务。那位主任司铎上个月刚主持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主教寿辰感恩弥撒,但记得他在祭台上祝酒时红光满面,没有任何人看得出他健康不佳。
接下来一周,类似的“健康原因”“家庭原因”“个人灵修需要”像秋叶一样飘落在教区各处。有七名中层管理者被撤换,其中三人没有等到继任者到岗,他们的办公室就被清空。总堂文书室那位老执事被调去了档案库——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档案库是流放地,在那里待上三年,出来时连笔都握不稳。
主教没有公开表态。他每周三依然主持教务联席会,依然在讲道时用平稳的嗓音解读福音,依然在弥撒结束后站在圣器室门口接受信众的问候和祝福。但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比以前更苍白,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洗不去的青灰色。有人在食堂低声议论,说主教最近瘦了很多,新做的祭披拿去改了两次腰围。
然后“意外”开始发生。
周二晚上,一名主教派系的资深执事在回家途中被一辆失去控制的车撞伤,腿骨骨折,至少需要卧床三个月。
周四凌晨,另一名主教亲信的司铎被发现倒在自己的书房地板上,身旁滚落一只空的安眠药瓶。教会的官方通报称“因长期工作压力导致精神衰弱,已送医救治,无生命危险”。
周五下午,但正在宿舍里核对本周的物资报表,阿波罗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两下。他没有下达任何指令,那个金属球体已经自动从悬浮状态降落到桌面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未终端位置信号正在接近教堂边界。是否需要自动开启侧门?”
但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说:“肯定。”
但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抵着窗框边缘,向外看。外面是阴天,灰白的光线把教堂后院的枯枝照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他知道未在那里。
他拿起终端,没有发消息。等了大约七分钟,终端自己震动了。
“侧门。老时间。”——未。
但把桌上摊开的古籍合上,把阿波罗调到待机模式,披上那件灰色旧外袍,推门出去。
回廊里很安静。这个时段大多数神职人员都在自己房间里处理文书或休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交谈,很快又消失在厚重的石墙后面。但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总堂执事室那扇透出灯光的门,走过那幅描绘圣像领报的褪色挂毯,然后拐进通往侧门的狭长甬道。
未上前一步,把但拉进门廊深处,后背抵住冰凉的砖墙,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但能感觉到未的指尖正隔着外袍陷进他的肩胛骨边缘,微微发抖。
“我没事。”但说。
“那些人。”未的声音很低,压在他头顶,“我偷偷跟着他们,被马车撞的。吃药过量醒不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个,我查了,一个从楼梯上滚下去,一个在浴室滑倒,都是主教那边的人。”
“我知道。”但说。
未终于低头看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焦虑、某种压抑到几乎破碎的紧绷感,以及在这所有之下的、深不见底的担忧。他的眼眶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红,但不确定那是熬夜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过不会有事的。”未说。
“确实没有事。”但的语气很稳,“我不是主教的人,也不是蓝戈的人。我在这座教堂里唯一的价值就是穆希纳什这个姓氏,以及过去五年把把柄隐藏的足够好。蓝戈需要和我的王国保持表面友好,主教需要维持‘庇护穆希纳什后裔’的政治姿态。两边都不会动我。”
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手。
但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最近表现……很干净。账目没有差错,报表从不拖延,该承担的额外工作都主动接了过来,没给任何人递过话柄。清洗开始之前,总堂那位老执事还向人提过,说‘旧城区那个穆希纳什来的司铎,干活是踏实的’。这种评价在这个时候,比什么身份都管用。”
未的指节慢慢松弛了一点。
“你调查过那些人。”但说。不是问句。
未没有否认。
“阿波罗给你传的数据?”
“不需要。”未说,“加仑城黑市有专门卖这类信息的渠道,清洗开始之后行情看涨,每一条‘意外’的细节都可以标价。”
但沉默了一会儿。
“不值得。”他说,“那些信息对你没有用。”
“有用。”未说,“知道你没有在这些名单上,就有用。我想……”
但没有再说话。他任由未继续握着他的肩膀,任由那双手从发抖到慢慢平稳。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今晚恐怕不行。”
“嗯,我知道。”
“这几天总堂那边有人在暗查出入记录。不是针对我,是所有人。蓝戈派系接管治安执事室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近三个月的侧门登记簿调走了。”但说得很平静,“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查什么,但这个时候任何异常的出入记录被翻出来,都不好解释,不过不用担心,上面一点问题也没有。”
未点了点头。
“等风头过去,”但说,“我会让你来。”
未松开了一直握在但肩上的手,退后半步,靠在门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把脸转向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然后但说:“我其实一直有一件事想问你。”
未侧过头看他。
“纺织厂,”但说,声音很轻,像在触碰某件易碎的东西,“和你的一切,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的详细信息。”
“纺织厂我目前能告诉你的,是一个连锁组织,规模很大,分部遍布很多城市,包括加仑。立场中立,不参与任何政治派系或教会内部斗争。进入需要认证,认证标准严格,而且全程保密的大型组织。”
但等了一会儿,发现未没有继续说下去。
“进入需要认证吧?”但说,“需要什么条件?”
未转过头来看着他。门廊里的光线太暗,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他不能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我不能告诉你。”未说,“不是不想。是规则如此。组织内部对身份暴露有极端严格的惩罚机制,我告诉你任何一条关于进入条件的细节,我们两个就同时犯下了这个组织体系里最严重的罪。我自己承担什么都无所谓,但你会被牵连进来,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卷进去。”
但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说。
未没有说话。但看见他的肩膀在黑暗里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直绷紧的某根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点。
“谢谢。”
“我目前能告诉你的,是一个连锁组织,规模很大,分部遍布很多城市,包括加仑。立场中立,不参与任何政治派系或教会内部斗争。进入需要认证,认证标准严格,而且全程保密。”
“我没办法告诉你更多,”未说,“我告诉你任何一条关于进入条件的细节,我们两个就同时犯下了这个组织体系里最严重的罪。我自己承担什么都无所谓,但你会被牵连进来,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卷进去。”
但说:“我理解。”
门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未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那是他要离开的信号。
“蒙加那边我确认过了,”未说,“目前没有风声指向我们。证据传递的渠道是他安排的,中间跳了至少很多代理,接头的虚拟身份已经全部注销。如果真有人追查,到蒙加那层就会断掉。他这些年做这类生意从来没出过事,这次应该也不会。”
但点了点头。他想起蒙加把最终证据包收走那天,想起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疲惫到近乎虚脱的神情。那是未、但、蒙加三个人共享的、关于地下孤儿院的秘密重量。
“剩下的,”未说,“大概只能等了。”
“应该就是这样。”但说。
未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他侧身闪进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但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听见门闩落回原位的闷响,听见门外渐远的脚步声被老槐树的枝叶盖住,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把手从门闩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
他攥紧了手掌,把那份发抖收进拳头里,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走回他的房间。
深夜,但的终端屏幕亮了一下。
未发来一张截图,蒙加那边搞到的,是一份内部单据的翻拍,纸张边缘有些模糊,但抬头印着市政厅财政署的徽记,清晰得不容置疑。单据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但的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征收基数上,貌似是呼吸税,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
随后是一行字:市政厅内部流出来的,最近三周的调整记录。先减了百分之五,发了三天通稿说是体恤民情,然后趁月底账单没寄出来之前把基数改了。
但把那张单据放大,一行一行看过去。征收项目栏写的是“环保设施维护费”,备注栏空着,这个名目意味着这笔钱可以不经过任何议会讨论、不经过任何公开听证,只需要财政署长签个字就能生效。而财政署长的任命权上个月刚被划归到了教区参议会名下。
蓝戈的人已经渗透到那里了。
他打字:“外面因为这个吵起来了?”
未回复得很快:“嗯。税率先减后涨,涨的时候你们教会没人提前通知。等到月底账单寄到手里,很多人发现自己欠的钱比上个月还多。”
“有头绪吗?”未问,“你们那边。”
但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他甚至知道答案的每一个组成部分。蓝戈派系清洗需要钱,接管教区需要钱,收买中层执行者需要钱,应对主教派系可能发起的反扑更需要钱。钱从哪里来?教会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三块:信众捐赠,名下产业经营收益,以及向治下领民征收的各类税费。
呼吸税属于第三块。
但不知道蓝戈和市政厅那边具体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他不需要知道细节。他只需要知道时机:清洗行动全面铺开,证据已经递交,蓝戈不再需要底层的支持了。
他打字:“蓝戈的证据投放已经开始了。主教派系那边最近压力很大,听说有人私下接触过蓝戈,想谈条件,被直接拒绝。”
他顿了顿,又写:“这个时候,不需要收买人心了。”
过了很久,未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几个字:“你还好吗。”
但看着这行字,像看着一枚被轻轻推过桌面的硬币,带着那个人全部的笨拙和全部的克制。
他回:“还好。”
但从来不需要从但这里听到真话。他只是需要确认终端那一头的人还在呼吸、还在回复、还在对他说“还好”。
但把终端放在枕边,屏幕朝上,躺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