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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二十八】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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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无数次回想那晚。
不是回想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画面太烫,每次浮起来就会被迅速压下去,像手背碰了一下烛火,条件反射地缩回。他回想的是那之前的日子。
禁欲是神职的底线,不是教会强加给他的,是他自己选择这条路时就知道要背负的。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牺牲。在穆希纳什那些年,他见过的欲望带来的灾难远比幸福多,情爱和权力纠缠在一起,血脉和契约捆绑在一起,没有人分得清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算计。禁欲于他是一堵墙,把那些混乱挡在外面,让他能安静地做弥撒、管账目。
他以为这堵墙会一直在那里。
遇见未之后,墙开始裂缝。
起初只是很小的缝隙,但把那些缝隙当作寻常,用祈祷填上,用工作填上,用“他只是需要帮助”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直到某个夜晚,未握住他的手,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窗外的风声。
他开始在深夜睡不着时想一些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想知道,被未拥抱是什么感觉。被未触碰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把那堵墙再推开一点点,墙那边等待他的是什么。
这种念头让他恐惧。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为这种念头做准备,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最初只是偶然。他在整理旧档案时翻出一本神学论著,作者是位以严厉著称的隐修会修士,书中用大量篇幅论证“肉身的软弱”与“神圣恩典”之对立。但以前读过这本书,只记得那些论证严谨、引经据典、毫无破绽。这一次他读着读着,目光却停留在一个脚注上。
脚注引用了一部更古老的文献,作者是位早已被教会遗忘的中世纪神秘主义者,观点与正文完全相悖。那位神秘主义者认为,肉身不是灵魂的牢笼,而是灵魂抵达神圣的唯一通道;拒绝肉身不是谦卑,是傲慢。
但盯着这个脚注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查那部文献。他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他去教区图书馆借书,名义是“研究古代礼仪演变”。他借的第一本是礼仪史,第二本是圣乐源流考,第三本是他站在书架之间犹豫了二十分钟、趁四周无人迅速抽出来的那本——十六世纪匿名出版的、被列入“限修士阅览”目录的《论婚姻圣事中的身体语言》。
他把那本书夹在一堆正经文献里带回宿舍,锁进抽屉,直到深夜所有人都睡下才敢拿出来。
那是一本非常老派的学术著作,语言枯燥,插图都是解剖图式的线描,没有任何煽情意味。但只读了绪论就不得不把书合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之后几周,他陆续借阅了更多类似的书。有的从教区图书馆借,有的需要他利用司铎权限从总堂特藏室调取,还有一本是他在某个深夜鼓起勇气用阿波罗联网搜索、下载、然后立刻删除了浏览记录的。他像做学问一样读这些书,做笔记,划重点,努力把那些陌生的知识体系塞进自己习惯了神学与账目的脑子。他学会了辨认那些他从不知道其存在的器官名称,理解了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身体反应,知道了两个人可以在多少个层面、用多少种方式彼此给予和接纳。
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折磨。羞耻感像细密的针刺在他后颈,每次翻页都在提醒他:你在做神职人员不该做的事,你在想神职人员不该想的事。
但他停不下来。
不完全是因为欲望。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如果他终于有勇气把那堵墙推开,如果他站在未面前,未伸出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恐惧,把未推开。
未为他做了那么多,未从不问他索要任何东西。
但想至少这件事,他不要让未失望。
那晚来的时候,比他想得更平静。
但说:“留下来吧。”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发抖。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被未触碰的感觉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未的呼吸声在他耳边会这么重,未的手指在他背上会这么烫,未在某一刻停下来、用那种近乎破碎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这不是学习可以抵达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光。未躺在他身边,但侧躺着,看着未的侧脸,看着那两道闭上的眼睛,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留着旧伤疤的小臂。
他起身,穿上外袍,坐在桌前,打开那本还没读完的《论婚姻圣事中的身体语言》。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前文在说什么。他又看了几行,发现那些曾经让他面红耳赤的文字此刻读来只是一堆干枯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符号。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他不会再打开的其他书放在一起。
他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羞耻,会在每次晨祷面对祭台上的十字架时变成压在心口的重负。但并没有。他在诵读经文时依然平稳,在举扬圣体时依然专注,在祝福信众时依然温柔。他只是比以前更清楚地知道,神圣与身体并不是敌人,他不必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他把这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未。
某次未在深夜发来消息,只是简短的两个字:“睡了?”但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忽然想告诉他:我没有睡,我在想你。想你那天晚上睫毛投在我枕边的影子,想你呼吸沉下去之后眉心舒展的样子,想你那道旧伤疤在我指尖蹭过的触感。
他没有发。他只是回:“还没。”
未说:“早点休息。”
但说:“你也是。”
另一边,未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那晚了。
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往前看,往前应付永远应付不完的新问题。他没有余力往回看。
比如现在。
非洛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加仑城永远灰蒙蒙的天,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他的终端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但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说今天总堂那边又来了一轮核查,但只是例行公事,让他别担心。
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终端,靠在沙发里。
然后那晚就自己回来了。是后背触碰到床单时的凉意,是黑暗里但的呼吸声,是他自己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只是平放在身侧,一动不动。
未闭上了眼睛。
他想把那晚从头到尾过一遍,像过任务简报那样,把每一个节点拆开、分析、理解。这是他擅长的方式。但每次他试图这样做,大脑就会自动跳过中间的部分,直接跳到结论——不难受。
这是他那晚唯一的体感。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感受。就是不难受。就像一杯白开水,你说不出它好喝还是不好喝,它就是水,你喝了,然后你记得自己喝了,仅此而已。
问题是,未知道自己不应该只有这个。他知道正常人应该有什么。他在黑市那些信息贩子嘴里听过更露骨的描述,在协会走廊偶遇过那些刚从情人床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倦怠餍足神色的穿越者。他知道那件事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应该有温度、有触感、有心跳加速的瞬间,知道应该有事后回想起来会让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的某些碎片。
可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一直在忍。
不是那种全身僵硬、胃部紧缩、警报拉响的忍。那种忍他太熟悉了,在那段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来的日子里,那种反应是他的身体替他记住的警报,比他自己的意识更早、更诚实地告诉他:你在被侵犯。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在引导。但的手落在他身上之前有过停顿,是在等他点头;但的每一次动作都很慢,慢到足够他说“不”。他没有说。他想要这个。他想要但。
但他的身体不记得“想要”是什么感觉。但不是入侵者,但它也不会欢迎。它只是……接受。像一个早已学会顺从的老兵,接到命令就执行,不问为什么,不期待任何结果。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一点一点,不剧烈,只是持续。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想吐,不舒服。这些都是他在那几分钟、那几十分钟里真实感受到的。
但他觉得没什么。因为他忍过更糟的。因为这些都是正常的难受,不是那种被侵犯时撕裂般的恐惧。因为这是他想要的人,这是他想给出去的夜晚,他不能因为这点不舒服就停下来,就拒绝,就让但以为他不想要。
他躺在那里,呼吸放得很平,后背贴着床单的凉意,但的手和呼吸落在身上。他感受着那些冷汗、胃里的翻涌、胸口某种说不上来的堵。他感受着,然后告诉自己:没啥,忍过去就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未不知道自己那晚是什么表情。他主动引导,但是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但已经起身了,穿着那件灰色旧长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长发在晨光里像一捧被晒暖的雪。
他们没有谈论那晚。之后也没有。但发来的消息依然是关于报表、关于天气、关于阿波罗又学会了什么新功能。未的回复依然简短,一切如常,仿佛那晚只是一场幻觉。
但未知道不是幻觉,因为他又开始收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第一次是在那晚之后第三天。他躺在非洛的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是但低着头看他的画面,是从上往下的角度,是烛光映在未脸上的那种斑驳光影。
未从那个画面里感受到一种但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心痛,有克制,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未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那东西太轻、太软,他不敢用任何词去碰它,怕一碰就碎了。
他当时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很快,抓起终端想给但发消息,想问“你那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想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想问很多很多。但他没有发。他把终端放下了。
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Oral说过那个“灵魂场域”理论,他可能在某些条件下接收到高联结度对象的情绪波动甚至意识碎片。但Oral也说那只是假说,没有经过实证,他不能确定那究竟是真实的能力还是未自己产生的幻觉。
未从那个画面里感受到的东西,让他整整一夜没有睡着。那是但的感受。是但那晚的、完整的、属于那件事的感受,和未自己的感受完全不一样,甚至是两个极端。那是温热的。是充盈的。是有重量的。是让但闭上眼睛之后嘴角还会翘起来的某种东西。未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不难受”。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他开始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同样是那晚,同样的事,他只有“不难受”,而但有那么多?可能是在那些他用身体换生存的日子里,在那些他被当作工具使用、被当作物品对待、被剥夺所有选择权的夜晚里,他那部分就死了?
是但把自己的感受分给了他,让他至少能隔着那层薄薄的灵魂场域,尝一口自己没能尝到的滋味?还是他的灵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你本来可以拥有这些,但你没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那些碎片飘过来的时候,他会愣住,会反复看,会在心里把那几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摩挲,然后感受到一种比痛苦更淡、也更绵长的东西,像是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再流血了,但碰一下还是会疼。
那种没感觉,是身体的难受和心理的麻木,在他内部被合在一起、共同判定成的东西。他自己分不清是哪一个更多,也不需要分清。反正结果就是他躺在那里,承受着,继续着,然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未发现自己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停止对整个局面的复盘。就像口腔里有一处溃烂,舌头总忍不住去舔,哪怕每次舔完都疼。他把那张已经画满标注的加仑城地图重新铺开,又在旁边放了一张更大的、他自己根据黑市买来的信息和公共网络能搜到的所有资料拼凑出的世界示意图。他知道这不精确,甚至可能错得离谱,但他需要的不是精确,是个轮廓。他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他开始一个一个城市地看过去。有些城市更乱,□□和当地势力把城市切成一块一块的,普通人在缝隙里活着,有些城市运作方式特殊,据说是由几个大商会联合管着,规矩严,惩罚也严,但只要不触犯核心利益,反而比加仑这种地方更有秩序。有不少地方在打仗,地图上那些区域被标成深浅不一的灰色,今天这个势力打过来,明天那个势力打回去,普通人只能跑,跑不掉的就成了新一轮税收的基数。不战争且看着和平的地方也有,比如花夏,但未查到的所有信息都说那里锁国了,进不去,里面的消息出不来,外面的消息也进不去,像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那么,他能去哪里?他之前想过给但找的那份工作,他现在对着这张粗陋的世界示意图,不得不承认那太天真了。安稳的职业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需要承认魔法能力的社会体系,需要在教会治权之外还存在另一种能覆盖衣食住行的秩序。他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信息,发现唯一可行的方向是往东走,去东北方向那几个较大的城市碰碰运气。那些地方据说是各方势力的缓冲带,管制松,什么人都有,只要不惹事就能待着。但也只是“据说”,是未知数,是赌运气。而且这一切大部分得靠阿波罗。阿波罗确实是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顶尖的仿生机器助手,Oral给它的那些功能,在加仑可以横行,在其他地方同样可以。它能弥补未不会魔法的残疾。残疾就是残疾,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靠阿波罗,他能侦查,能预警,能在关键时刻多一条命。但没有阿波罗,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光有阿波罗不够。他还得让但相信自己。相信他能找到地方,能养活两个人,能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但这谈何容易。他搜了很久关于工作的信息,发现那些不需要魔法、不需要背景、不需要特殊技能的活儿,工资都低得吓人。侦查和潜伏,在那些边境城市能换钱吗?也许能,但代价呢?继续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他从来没喜欢过当雇佣兵,只是没得选。但不一样。但对他的职业有神圣感,那是他真正相信的东西。未不可能让但来做自己这一行,也不可能让自己变成但那一行的人。他连主教堂在哪个城市都差点搜错。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搞清楚,这座城市的教会系统和那座城市的教会系统不是一回事,加仑的主教管不到别的地方,但一旦离开这里,但的身份就不再是“人质”,而是“流浪祭司”。哪个教会会接收一个从清洗中的教区逃出来的司铎?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往东边走的本质上也只是一条极其狭窄的缝。能不能挤进去,挤进去之后能不能活,活了之后能不能让但也活全都是未知数。未知到他每次想到具体步骤,就会卡在某个环节上,然后发现那个环节需要的不是勇气,不是决心,不是感情,而是某种他根本没有的东西。运气。或者叫命。
宏观层面的复盘只能带他到这里。世界是乱的,出路是窄的,可行的方案需要靠阿波罗和碰运气,而让但相信自己这件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凭什么。他把那张世界示意图卷起来,和加仑地图放在一起。
个人状态层面的复盘,比宏观层面更难面对。
他发现自己能赚钱,但赚不快。蒙加那边的大单子不是天天有,小单子和小任务的报酬和积分只够混日子。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要攒够带但离开、在新的地方安家的钱,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很多年。但的倒计时没有那么多年。就算没有倒计时,他也不可能让但等那么多年。
他对教堂这边不了解。这是最讽刺的。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调查教会,用阿波罗监控,和但一次次深夜见面,可他对教会这个系统本身的理解,依然停留在外行人的层面。他搜主教堂在哪个城市都能搜错,他分不清主教区执事和总堂执事的区别,他不知道一份报表需要经过多少道手才能从但的案头递到该去的地方。他努力学过,但学得慢。那些概念、那些层级、那些藏在日常词汇背后的权力关系,像抹了油的珠子,他抓不住。
他记忆力出了问题。这是他不愿意承认但必须承认的事。那晚的记忆只是最明显的缺口,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把东西放在哪里,忘记某个委托的细节,忘记Oral几天前说过的话。这些都不是大事,但累积起来让他心烦意乱。他知道这和阿波罗无关,和Oral的实验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大脑在替他处理一些东西,处理的方式就是让它们消失。
但最让他心烦意乱的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但的回忆。那些从那个说不清的“场域”里飘过来的碎片,越来越频繁。他不想收到,但他控制不了。
Oral拿他得到了价值。这是事实,没什么好抱怨的。Oral需要研究样本,未需要Oral的帮助,这是交换。Oral不止一次说过,他是特别的,他的灵魂、他的身份、他和渊罗的关系,都是Oral研究的核心数据。未知道自己是特别的。他在实验室里被剥离出渊罗,他在灵魂层面上被证明是“两个灵魂的结合体”,他让Oral获得了足以写很多年论文的数据。他是特别的。
但他自己不能用。
这种落差感,比什么都折磨人。他就像一座被别人开采的矿,挖出来的东西都运走了,留给他的只有空洞。全世界都可以从他身上得到价值,唯独他自己不行。他要什么没什么。想赚钱赚不快,想学习学不懂,记忆力还越来越差,在意的人还有时间期限,唯一能依靠的非洛不在身边。
阿波罗是顶尖的科技产物,在加仑甚至可以无敌。这是真的。但如果真要解决他的困境,除非他把加仑分部的教堂连着那些□□全都端了。他想过这个可能性——不是真的去做,是在脑子里模拟。结论是:不现实。教堂有骑士团,有守卫,有自己的武装体系。□□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地下网络,有和教会共生多年的默契。他一个人,带着阿波罗,能做到什么?杀几个关键人物?然后呢?新的关键人物会上来,新的默契会形成,他的暗杀名单可以无限拉长,但问题本身不会消失。结构性暴力不是靠杀几个人能解决的。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词。
他把这些全部摆在面前。宏观的,个人的,能力的,精神的。然后他开始想最后那件事——他自己。
他查过一些东西,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关于情感麻木,关于解离,关于自我客体化,关于习得性无助。他搜这些不是为了确诊,他知道没人能给他确诊,他只是想知道那些一直缠着自己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他在教会图书馆最早接触的词。情感麻木,与自我脱离的感觉,像是自己经历的旁观者。他想,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自己大概就是它说的样子。
还有解离。有些人会在创伤后出现与自我脱离的感觉,周围环境可能显得不真实。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也许很早,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真实”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有时候走在协会走廊里,会忽然觉得一切都隔着什么,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能看见,碰不到。
自我客体化是他自己猜的。他搜这个词的时候,看到一条解释:把自己当作被观察和评价的客体,而非具有内在意识的主体。他想,这不就是他吗?他一直是这样活着的。在实验室里是样本,在战场上是大头兵,在雇佣兵市场是工具。他早就习惯了被使用,被评价,被当作“有用的东西”。他的价值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习得性无助也是他自己猜的。那里面说,当人反复经历失败,就会把失败归因于自己内在的、稳定的、不可控的原因,然后放弃尝试。他想,这不就是他面对这一切时的心态吗?他不相信自己能找到出路,不相信自己能成为那个接住但的人,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发生的结果。这不是无助是什么。
他把这些词一个个写在纸上,看着它们。没人给他开病例,他知道这些只是他自己找的标签。但它们确实给了一些东西一个名字。那些缠着他的、让他动弹不得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有了名字。
然后他开始想环境。教会与□□的共生,无能力者的系统性歧视,呼吸税这种专门压榨底层的惩罚性重税,还有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结构暴力”——这个词他现在会用得越来越自然了。他想起那个词条说的,“结构暴力”是指贫穷、疾病、压制性体制和社会歧视给人带来的痛苦和灾难。不是某个人坏,是这套东西本身就有问题。加仑城就是这样。教会有教会的利益,□□有□□的生意,他们共生,他们制衡,他们共同维持着这套让底层永远翻不了身的秩序。未比底层好一点,好歹有阿波罗,有Oral的人脉,有非洛这样的朋友。但他离底层也不远。他是无能力者,是穿越者,是来历不明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他的位置就在那根线的边缘,踩空一步就会掉下去。
他把这些全部过了一遍。宏观的城市格局,个人的能力局限,精神上的那些他自己贴的标签,环境里那些结构性的东西。然后他发现自己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他反复在脑子里复盘了好几次、只有这一次真正想通的结论。
可能真不是我的问题。是别的东西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是无能力歧视的问题。
他把这个结论写在纸上,看着它。
他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之前那些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活该、觉得自己配不上但,那些东西都算什么呢?是那些“结构性暴力”最后长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自己变成了自己的狱卒吗?
他把纸折起来,和那些地图放在一起。
……
未绕着加仑城走了一圈。
不是计划好的。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没法再在那间宿舍里待下去了。非洛还没回来,付安冉也没回来,屋里太安静,安静到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吵得他头疼。他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平时活动的区域就那么几块:协会的宿舍,旧城区的教堂侧门,黑市那几个接头点,蒙加偶尔约他见面的边缘地带。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沿着街道一直走。
他走过那些变种人聚居的街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食物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走过人类聚居的商业区,橱窗里摆着他买不起的东西,店员用那种熟练的、扫一眼就给你归类的眼神打量他,然后移开视线。他走过教区边缘那些灰扑扑的工厂,烟囱往天上吐着黑烟,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进进出出,脸上是一种他熟悉的表情——累,但没有更累,活着,但没有更活着。
他走到城郊,看见那片他曾经执行过一次委托的废弃工业区。那次是蒙加介绍的活儿,目标是干掉一个躲在这里的□□中层,报酬够他活三个月。他记得那天很冷,他在一堆生锈的管道后面趴了四个小时,等目标出现,然后一枪结束(还好那个目标并不会防护性质的魔法)。做完之后他坐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没有什么感觉。没有厌恶,没有快感,没有那种“又做完一单”的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就是“做完了”。
他继续走。
城郊再往外是更荒凉的地方,有大片无人打理的野地,有几座废弃的农舍,有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土路。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一个路边摊买了块你不知道什么做的食物,蹲在墙根吃完,然后继续走。
他开始注意那些细节。那些他以前执行委托时不会注意的细节:墙角蜷缩着睡觉的人,用报纸盖住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巷子里几个孩子在分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像是水果的东西,最小的那个分到最少的一块,但还是在笑;一个变种人老太太推着小车卖自己精心捡的垃圾,有人买就收钱,没人买就坐着发呆,脸上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平静。
他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但跟自己走了,能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他继续走。
走到半夜,他停在一个他从未来过的街区。这里离旧城区不远,但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街灯坏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人在窗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调是放松的,是“我在和自己人说话”的那种放松。
未忽然想,如果真的有那种“正常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教堂的钟声和报表,不是黑市的刀光和命案,不是协会走廊里那些彼此打量又彼此回避的目光。就是这种。普通的房子,普通的夜晚,普通的人和自己人说话。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那些窗户还在,但不对了。有一扇窗户里原本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现在那灯光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玻璃早就碎了,窗框歪斜着挂在墙上。另一扇窗户里原本有人在抽烟,那个烟头的红光没了,那扇窗户整个被木板钉死了,木板已经发黑腐烂。那些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也没了,只剩下锈蚀的铁架,有些已经断了,垂下来悬在半空。那些小声说话的声音也没了,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墓,只有风吹过破碎门窗时发出的呜咽。
未站在原地,慢慢转头看向四周。刚才那些温暖的、活着的景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抹掉了。剩下的只有废弃的楼房,坍塌的屋顶,墙上涂满的、褪色的涂鸦,地上堆积的垃圾和碎石。街灯确实是坏了一半,但另一半也不是亮的——那些灯柱早就锈断了,灯头不知去向。
这不是居民区。这是早就被废弃的地方。
未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想,可能是自己看走眼了。可能是刚才太累了,太想看见什么了,于是眼睛就给他造出了什么。可能是那个什么场域又在作怪,让他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幻觉,他最近太多幻觉了,多一个也不奇怪。
回到协会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去冲了个澡,然后坐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加仑城比他想象的混乱,但他想通的事情,和他出发之前想通的,差不多还是那几件。
宏观的格局,个人的局限,环境的问题。他知道这些。他出发之前就知道。走了一圈之后,他还是知道这些。
但他多知道了一件事。
他下定决心了。
不是知道怎么解决,不是找到出路,不是想通了“接下来第一步做什么”。都不是。是他决定不再等了。
等非洛回来,等Oral找他,等渊罗发消息,等清洗的风头过去,等但说“可以来”。他一直都在等。等别人给他信号,等事情自己变化,等那条窄路自己出现在他面前。他等了很久,等到现在。
不等了。
他可以继续没有答案。他可以继续不知道出路在哪。他可以继续想不通那些想不通的事。但他不再等了。
之后几天,他开始做一件事。
他去黑市找了几个人,打听东北方向那些边境城市的情况:物价,治安,对外来者的态度。有些答案他早就知道,有些答案是新的。他把新的记下来。
他去Oral的实验室商店买了一堆他用不上的东西,就为了能和Oral说几句话。Oral被他烦得不轻,但也习惯了,偶尔会回几句有用的。比如有一次未问:“如果我离开加仑,阿波罗还能用吗?” Oral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数数就试图去解微积分方程的小孩,语气里带着那种未已经熟悉了的、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讲话能不能先在脑子里滚三十遍再问我?”
未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Oral叹了口气,大概是懒得再继续这个毫无效率的对话,直接给出了答案:“你只要不离开roma星系,阿波罗也能用。”
roma星系?
未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那个专门存放Oral说过的话的角落。他发现Oral虽然每次都要先损他几句,但最后给的东西从来都是有用的。这大概就是Oral的方式——先让你知道自己问的问题有多蠢,再给你答案。
未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终端,打开了那个阿波罗的配套应用程序。他往下滑了很久,滑到最底部,那里有几行极小的字,是那种没人会看的用户协议和产品信息。
他看到了“保修期限”这一栏。
两百年。
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屏幕亮度调高,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确实是两百年。阿波罗的保修期是两百年。
他忽然理解了Oral每次看他问问题时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那表情不是嫌弃,是那种“你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的困惑——不是困惑他为什么问,是困惑他怎么活到现在还对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这么陌生。两百年保修期。Oral随手给他的一个“赠品”,保修期两百年。而他在那之前还在担心阿波罗用久了会不会坏,用坏了怎么办,要不要省着点用。
他把终端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然后往下滑,想看看还有什么别的信息。产品型号,生产批次,认证编号,一堆他看不懂的技术参数。他一样都没记住,但那个“两百年”像烙铁烙过一样,牢牢印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Oral说过的话。阿波罗是“尖端侦查工具”,是“性能严重过剩”,是“你以后问问题之前先在自己脑子里过三遍”。他当时觉得Oral只是说话难听,现在他明白了,Oral说的每一句都是陈述事实。
他又点开了搜索界面。他想知道更多。关于Oral说的那个“roma星系”,关于阿波罗能用的范围,关于他脚下这片土地到底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他输入“roma星系”。
搜索结果比他想象的多。他原以为这种天文地理的东西会是那种晦涩难懂的学术资料,得啃很久才能啃出一点头绪。但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一个“基础天文知识普及”页面,配着大量图示,用词浅显,像是给刚入学的孩子看的。他点进去,往下滑。
Roma星系,直径大约有十五万天文单位。一个天文单位是星环到阿茉尼的平均距离,十五万个这样的距离拼起来,就是整个Roma星系从这头到那头的跨度。页面下方附了一张示意图,中心是一个发光的圆点,代表这个星系唯一的恒星,从它向外辐射出一圈一圈的轨道,标注着各个行星的位置。阿茉尼被标成淡紫色,在正中央缓缓转动。外圈有十六条粗细不一的轨道,每条轨道上运行着一个星体,它们按照各自的周期绕着阿茉尼旋转。在阿茉尼附近,示意图上用发光的金色标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那是魔法源曾经存在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的空域。
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不是那种“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看懂,是真正的、从底层就知道这些词指什么的那种懂。恒星。行星。轨道。周期。质量。这些词跳进他眼睛里,他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对应的图像
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知道什么是恒星、什么是行星。这些知识太基础了,基础到他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知识”。它们就是他认知的一部分,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是博士教过他的。
博士应该教过他很多,只是他的记忆是断层的,像被什么东西切过,留下来的只有碎片。那些碎片平时不会出现,只有在被触碰到的时候才会忽然跳出来,告诉他:你学过这个。你知道这些。只是你忘了。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上来,快要接近水面的时候又散了。他没抓住,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里。博士教过他。只是他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或者只是想起来有一部分想起来。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滑,想找到关于阿茉尼本身的更详细介绍。
阿茉尼星,Roma星系唯一的质量中心,直径约两万公里,表面百分之七十覆盖液态水,适宜碳基生命生存。
未继续往下读,看到一行关于密度的数据:约为345克/立方厘米。他愣了一下,他对数字没什么概念,但这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让他隐约觉得这密度好像挺大的。
阿茉尼最特殊的特征不是它本身,是环绕它的两条星环。一条叫阿茉尼,由高浓度魔法粒子和岩石碎屑构成,阿茉尼星球的名字正是取自这条星环;另一条叫德茉里,由纯物质构成,围绕赤道运行,主要成分是冰晶和岩石,在夜空中呈现为一条明亮的蓝色光带。这两条星环的起源,要追溯到三千多年前那场被称为“大爆炸”的灾难。
未看到“大爆炸”这个词,手指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读。
根据现存最古老的史料记载,在“大爆炸”发生之前,阿茉尼是一颗完整的星球。在阿茉尼附近,有一个被称为“魔法源”的天体,是一种无法被现有科学体系完全解释的存在,被描述为“光与能量的凝结体”,持续向阿茉尼辐射魔法能量和热量,维持着整个星球的生命循环。
然后“大爆炸”发生了。
关于那场灾难的具体原因,不同学派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魔法源内部能量失衡,有人说是某个外来天体的撞击引发了连锁反应,有人说根本没有什么“大爆炸”,那只是后世对一段失落历史的隐喻性叙述。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魔法源和阿茉尼发生了碰撞,或者说是某种形式的“融合”,结果就是魔法源碎裂,阿茉尼也被撞掉了一部分。
页面下方附了一张示意图,星球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球体,有一块大约四分之一的部分被剥离出去,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周围的轨道上。
那些碎片,一部分形成了德茉里星环,一部分形成了那条魔法粒子构成的星环。而被剥离的那块大陆本身就是后来被称为“新生地”的区域。
未盯着“新生地”这个词,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世界地图,那上面确实有很多区域整体被涂成蓝色,旁边标注着“新生地”。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行政区划之类的分类,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行政区划,那是字面意思——新生的土地。
但星球被撞碎之后,按理说应该无法再维持生命了。至少按照他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那些知识,一颗行星失去这么大质量的部分,引力场会改变,大气层会逸散,海洋会蒸发,生命会在极短时间内全部灭绝。但阿茉尼没有。它活下来了。
因为飞鸟计划。
页面切换到下一页,标题写着“飞鸟计划——拯救阿茉尼的史诗”。
“大爆炸”之后,阿茉尼处于毁灭的边缘。魔法源碎裂,魔法粒子浓度急剧下降,大气层开始逸散,地表温度持续降低,海洋面积因为大陆块的剥离而大规模变动。按当时最权威的学者的计算,阿茉尼最多还能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后,这颗星球将彻底成为一颗死星。
但就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一个百年里,有人发现了一件事。
那条由魔法粒子构成的星环,和阿茉尼本身存在某种奇异的“共鸣”。外来的魔法粒子在星环上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它们按照某种规律运转,发出可以被探测到的波动。而这种波动,和阿茉尼星球本身的核心频率是一致的。
换句话说,星环是魔法源的残骸,但它没有死。它还在振动,还在运转,还在和阿茉尼对话。
这个发现催生了飞鸟计划。
“飞鸟”这个名字,来自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首席学者的一个比喻。他说阿茉尼现在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它还能呼吸,还能睁眼,还能感觉到疼痛,但它飞不起来了。而那两条星环,就是它折断的翅膀脱落之后散落的羽毛。如果能把这些羽毛重新接回去,如果能让翅膀重新扇动——
后面的事情,页面用了一个很长的段落来描述。
飞鸟计划历时七百一十二年,动员了整个星球上所有还能动用的资源。他们训练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在那之前,魔法只是少数人的天赋,是偶尔出现的奇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验”。但飞鸟计划需要的是系统性的、可复制的、能大规模应用的魔法。他们从星环的波动里解析出魔法的本质,从魔法的本质里推导出使用的方法,从使用方法里训练出第一批能够稳定施法的人。那些人后来被称为“初代造物者”。
他们要做的事,是填补一颗行星缺失的四分之一质量。
未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不知道那需要多少魔力,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魔法,不知道那些人在漫长时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页面没有写具体细节。飞鸟计划成功了。初代造物者们用造物魔法,在阿茉尼被撞碎的位置上,重新凝聚出新的地壳。它们足够坚实,足够承载生命。那些陆地后来被称为“新生地”,在地图上被涂成蓝色,以便和原来的古大陆区分。
未继续往下滑,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飞鸟计划的细节。但页面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附了一句简短的结语:“飞鸟计划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集体魔法成就,它证明了魔法不仅是天赋,更是可以被学习、被训练、被用于拯救的力量。”
他把页面关掉,又打开了另一个搜索结果,是关于“魔法粒子”的基础介绍。那里面写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关于粒子结构、波动频率、施法原理、魔法回路的构建方式。他努力想看懂,但那些词像抹了油的珠子,他抓不住。他看到一半就放弃了,把页面关掉,又打开了关于Roma星系其他行星的介绍。那些行星的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他终于把终端放下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两百年保修期。Roma星系。阿茉尼。魔法源。大爆炸。飞鸟计划。一百零七个人,七十二年,用魔法造出了四分之一的星球……
他想起了自己。
不会魔法。无能力者。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魔法充盈的、靠魔法存活下来的、用魔法造出四分之一陆地的星球上,他是一个不会魔法的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残缺的、连自己的身体都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Oral说过,他是“特别的”。博士也说过类似的话。
而这个几乎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在魔法粒子环绕中长大的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例外。忘记这个星系叫什么名字的例外。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救过人,摸过但的头发,握过但的手。但它们不会魔法。它们永远都不会。
他想起了渊罗。渊罗会魔法,天赋很高,Oral说的。渊罗在德茉里上学,学的就是魔法。渊罗以后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法使用者,也许有一天,也会像那些初代造物者一样,用魔法做点什么。而他呢?
他把终端放下,闭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还是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翻身,又把终端拿起来,点进非洛的朋友圈。非洛发了不少东西,最近的一条是几张海边小镇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安冉说这里的石头长得像以前的鱼”,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未扫了一眼,没仔细看。他继续往下滑,看到更早的,是非洛和付安冉在某个集市上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不知道卖什么食物的摊子前面,非洛手里举着一个做成了有两个耳朵的形状的块状物,咧着嘴笑,付安冉在旁边比了个手势。
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终端,点开和非洛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是非洛刚走那会儿,他看着那个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想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什么时候回来?”
非洛回的是一段语音。未点开,非洛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那种他一听就能认出来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变过:“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月吧,安冉说这边还有个什么节日想逛,逛完就回。怎么,想我了?”
未听完,愣了一下。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他盯着那段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想了一会儿,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行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几行。最后发出去的是:
“对。有点想你。”
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小镇,非洛正蹲在路边给付安冉看小蛋糕摊子。终端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安冉。”他叫了一声。
付安冉正整理收入,头也没回:“嗯?”
“未说他有点想我。”
付安冉终于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两个铜板,看着非洛那张表情复杂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干什么了?”
“我就发语音问他是不是想我了,就那种……损友之间互相恶心的方式。”非洛把终端递过去,让付安冉看那条消息,“他以前从来没这样回过我。”
付安冉接过终端看了一眼,又憋着笑递回去。
非洛低头打字,这次没有发语音。
“未,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问。你等我,我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