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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二十八】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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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但还没有睡。
他其实已经躺下了,但躺下和睡着是两回事。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教堂后院那些植物在黑暗中散发的气息——湿润的泥土、正在闭合的花朵、某种叶片背面分泌的苦涩汁液。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守夜人还是某只夜行动物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应该睡着,明天还有晨祷,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还有阿波罗会在他起床之前替他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但他睡不着。
终端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未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能不能见一面?”
他打字:“侧门。老时间。”
然后他起身,穿好衣服,把阿波罗调到待机模式,推门出去。
未站在侧门外,整个人透出来一种异样的疲惫感。那疲惫已经跟了他很久、只是今晚格外藏不住。
“进来?”但说。
但的房间,未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这个空间再过一遍。门边靠墙立着那个老旧的木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一层木头,但从来没有说过那个柜子的来历,未也没有问过,但他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像是某种仪式。柜子旁边就是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后背刚好贴着墙壁。
从椅子到但坐着的地方,要穿过整间屋子。中间是一张大桌子,宽得能摊开三四本书还有余,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放着烛台、几本翻开的古籍、一个插着干枯草茎的陶罐。桌子那边是床头柜,再那边是床,床尾连着毯子铺就的区域,再往后是浴室的入口。但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那侧的墙壁,腿微微蜷着,姿态松弛得像是独处时那样。从门边的椅子到床边的但,这段距离足够让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三遍,也足够让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望,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
未一直觉得这个距离很奇怪。太远了,远到说话得稍微提高一点音量,远到他看不清楚但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但从来没有提议让他坐近一点,他也从来没有自己走过去。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距离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刚好能听见对方的话,刚好不会让任何一方觉得压迫。
今晚但先开口。他说清洗还在继续,说总堂那边新换的人还在熟悉业务,说工作效率低得让人发笑,但工作效率低反而意味着没人有时间盯着别人,这也算是一种好处。他说他最近多接了一些档案整理的活儿,那些旧案卷堆在仓库里落了几十年的灰,没人愿意碰,他碰了,阿波罗帮了大忙,现在那些档案已经分类入库了五分之一。他说古籍那本书快看完了,阵法图临摹了三张,还没想明白有什么用,但临摹的时候手很稳,脑子很静,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用。
未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但说话。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楚,每个句子都完整,但那些字和句子像排着队从他脑子里穿过,没有停下来,没有留下痕迹。他听见但说清洗还在继续,那些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能听懂,但它们就是进不去。它们在他脑子表面滑过去,像水珠从玻璃上滑下去,留不下一点湿痕。
未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叫什么他忘了,有人好像提过,也可能是他自己猜的。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最近经常这样。他记得的只是这种感觉:人在那里,声音在那里,话也在那里,但它们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自己在里面,但也在里面,但他是模糊的,像水底的人影,能看见轮廓,能看见动作,但看不清脸。
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未看着但低头时长发垂下来的弧度,那个弧度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低头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一小截,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会从他脸上扫过。他记得那个动作,但那些东西现在浮在他脑子上面,下不去,也散不掉。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未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拉过去,又拉回来。但还在说话,但那些话还是进不去。他想起自己刚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曾想过今晚要说的事。那些事现在还在那里,在他脑子某个角落,等着被拿出来。但他拿不出来。他坐在这里,连但说的话都听不进去,拿不出任何东西。
但终于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只剩下烛火的声音,和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动静。未看着但,但看着他。他不知道但刚才说了多久,不知道但说完了没有,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晃,晃得他有点晕。
“嗯。”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未脸上。
未知道但肯定看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未一言不发,他说完之后未只回了一个嗯,这个“嗯”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那道鸿沟叫“我什么也没没听进去”。
但没追问,没有露出任何让未难堪的表情。
未忽然很想给自己一刀。
他受不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坐在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面前,他连听他把话说完都做不到。那些话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一滴都没留下。他也想好好听,想记住每一个字,但他做不到。脑子像筛子一样,那些话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但不会怪他。但的等待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有多长,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刚才我没太听清楚,”他说,声音很涩,“没关系吗?”
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那个很轻的笑。“当然没关系。”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事,“那些不是重要的事情。而且我还可以在终端上给你发消息,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又过了好一阵子,当未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地图卷轴的时候,未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但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走?”
虽然是询问,可经他嘴里说出来完全没有任何有待商榷的意愿。他突然把这句话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放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刚好压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但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想。”
“想。”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但不是现在。”
“……”
“我走不了。”但抬起头,看着未。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浮,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教会需要我。那些都是真的,但不是最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那些词自己还在往外涌,他只是等着它们涌出来。
“最真的是……”
“啊,蜡烛快灭了。”
“最真的是,我对你,还有对自己的感受,未。我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神职人员。”
“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不,我可能……并不是真的为了信仰而做这些。”
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但继续说下去。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憋到不能再憋,终于找到一条裂缝往外流。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做那些草药、那些膏药,是因为我想帮助别人。”他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那是信仰教我的,是教会告诉我的,是我应该做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每次有人用了之后说谢谢,我都告诉自己,你看,你做的是对的,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手上抬起来,落在未脸上,又移开,落在墙上的烛影里。
“但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可能是阿波罗替我省了太多时间。以前我每天晚上要处理文书到很晚,熬到眼睛发涩,熬到手指发僵,熬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那种时候我没有力气想别的,躺下就能睡着。现在不一样了。阿波罗做那些事比我快,比我准,我晚上突然多了很多时间。那些时间空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我就开始想。”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那些话自己也在找路。
“可能是古籍看多了。那些阵法图很老,老到没人记得它们是从哪来的。画图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但他的线条还在那里,他的思路还在那里。我看着那些线条,有时候会觉得他在跟我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那种……他在告诉我,有些事情可以反过来想。你一直以为是这样,其实可能是那样。你一直以为你做这件事是这个原因,其实可能是另一个。”
他抬起头,又看了未一眼。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但没沉下来。
“也可能是清洗。”他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重新看自己。你在教区待久了,谁是谁的人,你心里都有数。但清洗一来,那些数都不算了。你发现自己以为的那些东西,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发现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可能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的手。
“我想了很久。想那些草药,想那些膏药,想那些每次做的时候我会选什么时间、什么天气、什么心情。我发现自己最舒服的时候,不是别人用了之后说谢谢的时候。是我自己在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没有人打扰,不用说话,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时候。是我把那些东西养好,看着它们分泌出我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做成膏药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要说出下面的话。
“那个结论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想救别人。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自己太难受了,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好受一点。那些膏药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帮到人,我其实没那么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做它们的时候,那段时间,我自己能喘口气。”
“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最舒服的时候,不是别人用了之后说‘谢谢’的时候。”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是我自己在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没有人打扰,不用说话,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时候。是我把那些东西养好,看着它们分泌出我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做成膏药的时候。”
他看着未,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有未没见过的光。
未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句话,消化但刚才说出来的那些东西。
“这很正常。”未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也在剥开自己。“如果要救别人,首先得把自己顾好。你自己喘不过气的时候,给出去的只能是那口气的残渣,不是真的东西。”
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轻的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苦涩,像是别的什么。
“那你呢?”但问。
未愣了一下。
“你把自己顾好了吗?”
未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他没有把自己顾好。自己是什么状态,他一清二楚。
“我知道。”未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没顾好自己。所以我才知道,顾好自己有多重要。”
但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问我为什么不好好顾自己?”未说。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我一直在顾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打算说这个。他来之前想的是另一套话,是更冷静、更克制、更能把局面控制住的话。但这句话自己跑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但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有夜风吹过,蜡烛更加暗淡了。未坐在椅子上,但坐在床边,中间隔着那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但站了起来。他走到未面前,伸出手。
“跟我来。”
未站起来,迟疑了一下,握住那只手。
外面是教堂后院。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在天幕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白光。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他走了无数次的石板路上,即使在没有光的时候也不会踏错。未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指的温度一点点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他们穿过那片空地,走到最里面,靠近围墙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旧木架搭起来的东西,简陋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但松开未的手,蹲下去,拨开木架底部堆着的干草,露出下面的石板。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铺着一层潮湿的东西,在黑暗里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这地方是制作草药的,我们可能都熟悉了,不管你有没有真的来过。”但说。
未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微弱的绿光。他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安静。
“这些是什么?”他问。
“苔藓。上面有微生物。我用魔法催化它们,它们会分泌一些东西。我收集起来,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做成膏药。”
未看着那些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的绿。那种光他很熟悉。不是见过一两次的那种熟悉,是追着查了很久、盯过很多次的那种熟悉。
“你做的膏药,”他说,“有被人特意转卖到黑市去过吗?”
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笃定。“应该不可能。我做的不多,只够送给需要的人。”
“肯定不是你主动给的。”未说,“是有人从那些人手里买的。病人没钱,就把你给的药卖了换钱。买家再从病人手里收,拿到黑市上卖高价。”
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真的?”
“嗯。我查过。查来查去查不到头,或者说,作恶的人太零散了。大多都是顺手偷了,顺手转卖的那种类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凑在一起就成了查不出来的东西,你们教主不是也不管么?”
但低下头,看着那些苔藓,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石板重新盖上,把干草拨回去,慢慢站起来。未也跟着站起来。
“还有一种可能。”但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刚才更轻,像是有些话不太想说但又觉得应该说。“这种药膏放久了,就会有毒。”
“看来我们做的事,都一样。”未过了一会儿才说。
“都挺没用的。”未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比平时更沉,像是那些字本身就有重量。“我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你帮来帮去,药最后也变成了毒药。我们以为自己做了点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改变。”
“真的吗?”但问。那双眼睛在极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你做的事,真的没用吗?”
未想了想。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那些苔藓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味道。他想了一会儿。
“没……说实话,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知道他让但失望了。那一瞬间落下去的东西很轻。
“但,我问你最后一次。”
但等他继续。
“你抛开这一切,跟我走。可以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未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空的,身后也是空的。
“求你了。”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说这种话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但没有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我的事。”未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一点,像是怕但转身就走,怕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那些你一直想知道但不能问的事。你问,我答。所有事,你希望知道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我需要你下这个决心。”他说,“抛开以前的所有事情。就是……真的抛开。不是嘴上说抛开,是心里也抛开。是跟着我走的时候,你不用再想那些东西。”
但还站在那里,没有动。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
“真的,我不想骗你。”未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自己往外跑,像关不住的水。“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事情,我需要你的无条件信任。不是因为我值得,是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往下走。如果你一边跟着我一边还在想那些,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不能让你死。”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过。
“我知道这很艰难。”他说,“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的一部分。但是相信我,我当雇佣兵的时候,从来没有让队友失望过。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我可以把我的命交给你。我只要你也把你的命交给我。”
但的手动了一下,很轻,但未看见了。那双手在黑暗里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会让你死。”未说。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但眼睛里的反光。“不会让你活不下去。不会让你跟着我之后比现在更难受。我会向你分享我的一切。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命,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说到做到。”
他停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那些话太疯了,太不像他了,但他收不回来。
“就算你讨厌我……”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你应该不会讨厌我的,对吗?你,你不会讨厌我的。”
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未不确定那是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停不下来。
“求你了。”他说。这是今晚第三次说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但他现在不在乎了。“我知道这样说不合规矩。我知道我们之间不该这样说话。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责任,有那些你抛不开的东西。但是求你了。就这一次。就跟我走这一次。如果不行,如果以后你觉得不行,你可以回来,可以恨我,可以再也不见我。但是现在,就现在,跟我走。”
他说完了。那些话从他身体里流干净了,一滴都不剩。他站在但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但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他在等。等但开口,等但动一下,等但做点什么。
但站在他面前。天太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在天幕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白光。那光很弱,照不出但脸上的表情,只照出他银发模糊的轮廓,像一捧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的雪。
“……”
“抛不开。”
那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了很久,终于浮到水面。
“不是因为教会,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我那个姓。是我自己。我就是抛不开。这不是我选的,是我就是这种人。”
他的眼睛里有未从没见过的坦诚。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但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东西。“我做不到。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我觉得自己伟大,是我改不了。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这让你难受,我知道这可能让我们永远都走不了。但我就是这种人。”
未站在他面前,听着这些话。
他并没有听到某种心灵破碎的声音,事实上,他立马就接受了。是啊,这就是预想的发展,他可是穿越者,他可以再想办法。
他们各自活过的那些年、各自熬过的那些夜、各自面对过的那些事里长出来的。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长成“抛不开”和“接不住”这个样子。
他走上前一步,主动把但拉进怀里。
但靠在未身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又像是终于可以不再撑着。未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未没有问。他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都知道。”未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过了很久,未开口。
“我……该走了。”
但点点头,然后立马摇头。脸颊在他颈窝里蹭过去,凉的。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像是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未感觉到但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但开口,声音闷在他肩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天晚上……”但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就是我们……的那天晚上。”
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记得那天晚上,但是基本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画面是碎的,拼不起来。
“我一直在想。”但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弄伤你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是你主导的,我知道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但毕竟我是……我是那个……我怕我没有控制好,我怕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反应,我怕我伤害你了你却没有问。”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未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些从但那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但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告诉他但有多小心、多克制、多害怕跨过那条线。
“你等等。”未说。他松开但一点,让他能看着自己的脸。“我想一下。我想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未没看他,他看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开始想。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去了侧门。但让他进去。他们坐在那个房间里,说话。说了什么?他忘了。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们去了哪里?那个房间,那张床,那些动作,那些声音——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只有那些碎片,但的碎片,从那个场域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但有多小心、多克制、多害怕。他自己的那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切得干干净净。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些画面不在那里。那些触感不在那里。那些应该存在的东西,全都不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但。
“我想不起来。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记得我去了你那里,记得我们说话,然后……就没有了。”
“但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就是我们……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
但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那时候刚完成蓝戈的委托。”他说,声音慢慢的,像在从记忆里往外捞东西。“蒙加刚要出去旅游,你说你要来找我。你来了。我们说话。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未伸出手,碰了碰但的脸。凉的,很滑。
“你没有弄伤我。”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这个。“我没有不舒服。”
但的眼眶红了。未伸手把但拉回怀里,抱紧。
“谢谢你害怕弄伤我。”他说。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想说。“谢谢你这么害怕。谢谢你为这个想了这么久。谢谢你这么在意。”
但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未身上。过了很久,但的声音从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所以……那天晚上,对你来说,是可以的吗?”
“完全可以。”他说。“我不难受。我没有不舒服。我没有想逃。那就是我可以。对我来说,那就是可以。”
未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但的手在自己腰上掐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但,没明白为什么要掐自己。
但抬起头,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在发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脆弱,是别的什么——是未从没在但脸上见过的那种东西。
“你完全无法投入。”但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什么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别骗我,别瞒我。特别是我看出来了。我不敢相信我都看出来了你居然还想试图骗我?”
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转不动。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以为可以让但安心的话,现在被但扔回他脸上,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未想说不是。他想说我没有骗你。他想说我真的可以,真的不难受,真的没有想逃。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但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无法投入。他确实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事发生,然后告诉自己这不难受。他确实没有感受过但那种完整的、温热的、有重量的东西。他确实不知道投入是什么感觉。
但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是疼的那种深,是被戳穿了还得继续看的深。
“你以为你说‘可以’我就信了?”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你说‘不难受’就够了?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什么是可以,什么是真的想要?”
未的手还搭在但背上,但那个拥抱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个相互支撑的拥抱,是他单方面还抱着但。
“你完全无法投入。”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只是让自己不难受。你只是让自己能熬过去。你只是觉得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不如就让它发生。”
未想说不是这样。但他开不了口。因为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就是这么想的。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反正但想要。反正自己也不难受。不如就让它发生。他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他以为这够了。他不知道这不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问。那声音里有未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行?你为什么不让我停下来?你为什么不——”
他说不下去了。他再次把脸埋进未肩上。
未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逼着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已经很久了。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没有。“我不知道。”
但没说话。他埋在未肩上,肩膀又开始发抖。未不知道这次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抱着,必须不松手,必须让但知道他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说。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你问我当时在想什么。”未说,“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那些碎片,你感受到的东西——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现在它们自己往外挤。
“以前那些事,那些我不得不做的事,把那个东西杀死了。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但它死了。我只有不难受而已。我以为这够用了。我知道你一定要别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的声音从肩上闷闷地传出来。
未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但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快要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让我有机会停下来?你为什么不让我有机会说——没关系的,牧者,我们可以等羊群自己归来,可以等你有一天也能有那个东西?”
未抱着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你需要那个。我能不知道我缺那个。”
但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伤害了你。”未说。“或者我知道,我一直不想承认,这也是一种伤害。”
但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别的什么。
“你早该告诉我了。”他说。
但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从未肩上闷闷地传过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过了很多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你一直在隐瞒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他说,“从很早,从你刚有记忆错乱的苗头我就意识到了。你总是很不想提这件事的样子,你甚至不信任我。我没法信任你。”
未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在隐瞒。他不想让但知道自己脑子出了问题,不想让但担心,不想让但觉得自己是个连话都听不进去的废物。但他没想过这会影响到信任。他以为只要不说,只要装作正常,就能维持住那些东西。他不知道这会让但觉得他不可信。
“可是就算能治疗,”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涩,“对我的状态也没什么好处。”
“怎么没好处?”但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未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但他找不到。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说出来没用,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说出来会让但失望。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
“就算我说了,”他说,“你又要怎么治疗我?不会是把我绑上十字架烤我吧?”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一点。但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玩笑很蠢。
但看着他,表情没有变。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蠢话但不忍心责怪的人。
“我们正统黑主教没有这种糟粕东西。”他说,“魔法虽然古老,但是每个教会分布都是接轨的,内容是不断更新的。没你想象的这么迂腐。为什么不多相信我?为什么我说等等的时候,你还擅自行动?”
未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好像确实理亏。
“包括那次,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回忆。你没法想象我是花了多大的勇气。如果检查到我不是处子的话,对我以后的未来都有影响。我只是想更加亲近你一些。虽然完全是我的错。”
未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主动的。”
但看着他,没说话。
未试图回忆那晚的细节。他努力想,用力想,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只有那些从但那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他自己的那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切得干干净净。
“没事。”但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我记得。我还记得一个细节。”
“我记得当时我其实已经放弃了。”但说,眼睛看着他,却又好像在看别的地方,在看那个晚上的自己。“但是你很温柔的告诉我没事。我还看见你笑了。我很难忘掉。”
未愣住了。
他笑了?
怎么可能?
他想从但的眼睛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他害怕。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在那样的心情下,在他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下,他怎么可能会笑?怎么可能会温柔?怎么可能会让但觉得“没事”?
但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在等未说点什么,承认那个笑,承认那晚有未不知道的部分,承认有东西还在那里,藏在那些空白底下。
他在努力回想,想从那些空白里捞出一点什么,但捞出来的不是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啊,为什么非要“服务或者承受”呢?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未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个。但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钩子,把他脑子里某个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勾了出来。为什么自己就自觉要扮演那个角色呢?
而且他和但的身体结构不都是一样的吗?如果要说不一样的话……另一个性别……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他的胃突然往上顶了一下。
猛的、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那种恶心。他抓着但的手下意识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但的衣服里。但察觉到了,立刻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但的声音很近,带着明显的紧张,“这里马上就要来人了,你先回我屋里,只要不出声,躲着休息应该不会被发现。”
未没有回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被胃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先是胃胀,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然后是烧,烧到食道,烧到喉咙,然后就是强烈的反胃。他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但那种想吐的感觉比吃了东西还厉害,像是身体要把自己吐出来。
他推开但,试图趴在地上。但的手还扶着他,被他挣开了。他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弓着背,等着那阵恶心过去。但没再碰他,但未能感觉到但就在旁边,很近,很紧张,但没有出声。
那阵恶心稍微过去了一点。未喘着气,脑子里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女孩,女性。女人,妇女。老太……
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
又是一阵恶心。这次更猛,像是整个内脏都在翻搅。他趴在那个坑旁边,那些苔藓的绿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像水底的什么东西。他拼命压住喉咙里的东西,压得全身都在发抖。
不对。老人他也没见到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整天在底层游走,在黑市,在贫民区,在那些最破烂的角落。那些地方什么人都有,变种人,人类,流浪汉,小偷,杀手。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有明显衰老特征的人。那些流浪汉要么脏得完全分辨不出年龄,要么都是年轻人的样子。老人呢?那些应该存在的、应该随处可见的、应该有皱纹白发和缓慢步伐的人,在哪里?如果这个地方人都活不到老,怎么还能有小孩出生?
又是一阵恶心。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些干草,全身都在发抖。那些苔藓的气味涌进鼻子里,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老年特征……人的样子。好像至今为止,没有遇到一个样貌难看的人。那些黑市里的人,那些协会走廊里的人,那些他执行任务时远远看见的人——没有一个丑陋的。不是好看,是“不难看”。每个人都有一张可以接受的脸,没有畸形的,没有毁容的,没有皮肉松垮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现在他注意到了。
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在幻觉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脑子里的晃,像是什么东西在坍塌。他趴在那里,地面的触感是真实的,苔藓的绿光是真实的,但如果这些都是幻觉呢?如果但也是幻觉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实验室,如果这一切都是博士在他脑子里种下的东西——
恶心劲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的意识还在。他还记得但刚才说的话。这里马上就要来人了。他不能晕在这里。他不能让但一个人面对这个。
生死边缘的强大意志力把他拉了回来。他伸出手,让但把他扶起来。
“没事。”未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后有空再说。”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未看见了,但他现在没法回应。他还在想那些事,那些念头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群关不住的鸟。
他看着但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确实好像有过——有过什么?他用力想,拼命想,那些东西开始在脑子里浮起来。
但吻了他以后。那个晚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是出卖身体时候的经验。
不对。他这个品相的人出卖身体用不着经验。只要躺着,被动接受就行了。他不需要经验,他只需要不反抗。
他有意学习过一些技巧。因为这样可能钱会多一些。那些技巧他学是学了,但自己做不来。他没办法主动做那些事,没办法用那些技巧让谁开心。他只是学了,记住了,像记一堆没用的公式。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以为会感觉到的东西。那些记忆像湿掉的砖头,还是掉进粪坑里的那种。无力和绝望已经沾不上边了,反而觉得那里的人都很透明。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看的感觉,像是他们都不真实。对周围的一切反而很亲切。这是一种恐惧害怕过劲的感觉,就像饿急了会感觉自己其实很撑一样。粪坑里其实都能品出香味来。
而他经历博士的事情之后,神智反而很清醒。那时候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清醒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他现在感受到的,差不多是那种感觉。但又不一样。
以前的恶心,是坚定的认为自己恨这些人,别人都恶心,自己也恶心。那种恶心很明确,很锋利,像刀一样能把人和人切开。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坚定的觉得自己想亲近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用了那些学习来的技巧。他把但拉过来,安慰他没事,慢慢来。他用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富有经验的方式,让对方开心。然后自己应该是正常睡着的。好像大脑过载了一样,没法正常启动。第二天醒来,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开始从空白里浮出来。但的脸,很近,眼睛里那种不安。他自己的手,放在但脸上,很轻。他说了什么。他笑了。他真的笑了。
想起这些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周围的一切。
但这一切忽然变了。变得像水泥一样,黏糊糊的,成形又未成形的,正在往下掉。
他看着但的脸。那张脸在往下掉,轮廓在变软,五官在往下淌。他想伸手去接,想把掉下来的部分给补上。但他一动,发现地板也开始变软。他踩着的泥土,他跪着的干草,那些支撑着他的东西,全都在往下掉。
但还在看他。那双眼睛也在往下掉。
未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但他抓不住。那些东西从指缝里漏下去,黏糊糊的,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未感觉自己应该是晕倒了。
或者不是晕倒,是被这个流沙质地的地板吃了。整个人都在变软、都在往下淌的感觉,像蜡烛被火烤过之后那样,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黏稠的东西,流进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缝隙里。
……
未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那天花板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是非洛宿舍的白灰顶,不是但房间里的被烛火映得发黄的木梁,不是他自己阁楼的歪斜木板。这墙很新,在某种人工光源的照射下泛着冷淡的光。他慢慢转动脖子,往旁边看。
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很硬,但坐在上面却坐得很直,像他坐在教堂里任何一把椅子上那样。他的长发在那种冷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灰,脸上的表情未看不清,因为但低着头在打盹,一动不动。
未想开口叫他,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什么东西,一根细管子连着床边的某个装置,那装置在微弱地响,像呼吸一样规律。
但听见了动静,立马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未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让他头晕,天花板又开始晃。
但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未的额头。
“我们被发现了。”他说。
未愣了一下。他没反应过来。被发现了?被谁发现?在哪被发现的?
“转移你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看见了,只不过还好,是被蓝戈副主教发现的。”
蓝戈副主教?那个正在清洗主教派系的人,那个他们帮过的人,那个收下证据之后让他们等的人。他的人看见了。这意味着自己现在可能是在被他看管着,或者被纳入了保护范围,毕竟擅闯教堂不是什么合法的事情。
“他让人把你抬到这里来了。”但说着,“这里是教会内部的医疗点。很隐蔽,外人进不来。医生检查过,说是过度疲劳加精神高度紧张,需要用药辅助睡眠,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未听着这些话,过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他想起自己最近的状况,那些听不进的话,那些想不起来的细节,那些绕城走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医生说对了一半。另一半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蓝戈下的令。”但继续说,“控制信息,不让外界知道有人住在这里。医院这边登记的档案里没有你的名字,对外只说是教会内部的人,不方便透露身份。来看过你的医生和护士都被交代过,不许问,不许传。”
他看着未,那目光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
“他要把我们包下来。”但说。
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包下来?”
“拉拢。”但说,“你帮他做过证据,我身份特殊。他现在清洗需要人,清洗之后更需要人。把我们放在这里,让我们欠他人情,以后用得上。”
未听着这些话,觉得脑子转得很慢。以前他听但说话的时候虽然会漏,但大概意思能抓住。现在他抓住了一部分。蓝戈没有对他们不利,要他们活着。
这已经比他预期纯被当交易砝码的好太多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撑到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给你添麻烦了。”他对但说。
但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轻的笑。
“不会。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们的事,这次真先听我的,放一放。”
未点了点头。现在他没有力气反驳了。
但后来告诉他更多细节。那些话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断断续续说出来的,有时是未醒着的时候,有时是未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的。但坐在那张硬椅子上,一直没离开。
那天晚上,但把未抬出去的时候,确实是被人看见了。那个人是蓝戈身边的亲信,就是之前来问但“有什么值得推广的经验”的那个助理执事。他那天晚上刚好在总堂加班,路过回廊,看见了但和另一个帮忙抬未的人从后院那边出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去报告了蓝戈。
蓝戈在十五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他看了未的状态,问了但几句话,然后直接下令:送医疗点,控制信息,不许外传。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但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算账。在算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未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觉得蓝戈确实是在算账。他是帮他做证据的人,但他是穆希纳什的人质。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对蓝戈来说确实是一笔值得投资的账。包下来,以后用得上。就算用不上,放在手里也不亏。
“你不担心吗?”未问。
但抬起头,看着他。
“担心什么?”
未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担心蓝戈以后用这个要挟他们?担心这份人情还不起?担心哪一天蓝戈翻脸,把现在的好变成以后的刀?他不知道怎么说,但觉得应该担心点什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你能活着,能躺在这里,能听我说话,就够了。”
“你睡吧。”但说。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医生说你用的药会让你容易困,困了就睡,不用撑着。”
未看着他的手在被子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他想抓住那只手,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不了。
“你会在这里吗?”他问。
但点了点头。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不是那种冷淡的人工光,是更暖一点的,像是从某个窗户里透进来的天光。他侧过头,看见窗,很小的一个,嵌在墙的高处,有铁栏杆。外面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光透进来,照在墙上,一道一道的。
但还在那里。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他睡着了。
未没有动。他怕把但吵醒。
那个装置还在嗡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管子还在,连着那个机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每次那个机器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顺着管子流进他身体里,然后他就开始犯困。
但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未看着那片阴影,看着它随着但的呼吸微微颤动。他想伸手碰一碰。
但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未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但直起身,揉了揉后颈。
“醒了?”他问。声音比之前更哑,像是刚睡醒的那种。
未点了点头。
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副主教说你需要住几天。”他说,“药不能停,停了容易复发。医疗点这边会一直安排床位。你想住多久都行。”
“那你呢?”未问,“你在这里,教堂那边怎么办?”
“请假了。”但说,“蓝戈批的。说让我照顾病人,算是教会关怀的一部分。”
未愣了一下。教会关怀?蓝戈把这个包装成教会关怀?他看着但,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你那些事呢?”未问,“档案,古籍,阵法图,那些你一直在做的事?”
“放着。”但说,“又不会跑。”
“……你睡一会儿。”未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醒着,不会有事。”
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那个很轻的笑。
“我不困。”他说。
“你骗人。”
但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未,过了一会儿,又坐回那张椅子上。
“等你好了再说。”他说。
未躺在那张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一次。他赶紧把它按下去,像按一个浮上水面的气泡。他不敢想,他怕自己又恶心。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完全不知道从哪来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阵翻涌,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往下掉。
“说起来你们这边的医生呢?”他问。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我躺这几天,怎么没见过像医生的那种人?”
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轻的笑。
“我就是。”他说。
未愣了一下。
“牧医。”但说,“教会的体系里,司铎除了做弥撒和处理文书,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医疗。尤其是底层教区,没有专门的医生,司铎就是医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做那些药膏,为什么会治愈魔法,为什么会养那些苔藓?”
未以前只知道但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一种技能,一种“但本来就是医生”的事实。
“我用魔法检查过你的身体。”但说,目光落在未脸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医疗点那种冷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很奇怪,只有精神衰竭的症状。身体上什么毛病都没有,器官都好好的,血也正常。”
他顿了顿。
“这几天你一直睡着,那些药就是干这个的。后几天开始规范作息和饮食,慢慢养,养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但是我其实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晕。精神衰竭有很多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
未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晕。但用魔法检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出来,但只能让他躺着养。他不知道的那些东西,那些幻觉,那些不存在的人,那些往下掉的流沙质地板,那些他不敢想的疑问——但不知道。但只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为什么病。
这让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一点,像是要赶在但问更多之前把路堵上。“这个我自己都不太知道,而且最好别知道。”
他看着但,但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疑问,像是担忧,像是别的什么。
但坐的硬椅子,椅背是直的,没有靠垫,但就那样挺直着背坐着,像在教堂里参加什么仪式一样。
“你来床上和我一起休息。”未说。
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是那个很轻的笑。
“这样实在不合规矩。”他说。
未盯着他。不合规矩。这个词他从但嘴里听过很多次。不合规矩不能让他进来,不合规矩不能留太晚,不合规矩不能在教堂里牵手。现在连躺一会儿都不合规矩。
“那你来床上这里坐着总行了吧。”他说,“还能靠在床头。你那椅子连个靠背都没有。”
“没事。”他说,“我一般都是要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的。”
“你这个时候还跟我装。”未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话里的东西不轻。他看着但,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只有那种“你别瞒着我”的无奈,那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知道对方在躲什么却也只能点破的无奈。
但愣了一下。他看着未,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开始松动,像是一层壳被什么敲开了一道缝。
“好吧。”他说,“其实我还是对你突然晕倒生气。”
未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直瞒着…我很担心。”
“我有过那样的念头。你什么都自己扛,然后在我面前倒下去……如果你能多信我一点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膝上。
“但是你刚刚听了我的话,乖乖躺着,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气了。”
“感觉……可以原谅。”
“是啊。”未说,“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了。我保证,只要是我能讲的,我尽量讲出来。至于你故乡的事情,就先等等,我也不这么着急了。”
但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躺下来,而是坐在床沿,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未愣了一下。
未慢慢挪过去。他挪得很小心,床单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势,不知道该不该真的枕上去,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件事。
未把枕头挪开一点,慢慢低下头,把头靠过去。他的脸颊碰到但的腿时,先感觉到的是布料的纹理,细细的,有些粗糙,然后是下面的温度,温热的,从布料底下透上来。但的腿很瘦,他枕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腿骨硌着脸颊。
他枕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但的呼吸,很轻,很慢,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某种规律的起伏。
那个装置还在嗡嗡响,吵闹的喧嚣此刻却像像某种安静的节拍。那个声音,但的呼吸合窗外不知道是什么的动静混在一起,不像催眠曲,更像是某种背景,让他可以安心地沉进去,不用想任何事。
未很少和但靠的这么近过。但的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未能看到祭司袍的边缘走线了,上面覆盖的面料也是粗粗的,虽然看着像丝,但是居然和麻布一个手感。这样的衣服绝对不会保暖的。未把脑袋往但的大腿处靠了靠,这样会让但暖和点吗?
但似乎是察觉到了未的动作,低下头。几绺长发悄悄滑了下来,扫过了未的脸。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可能是风吹过某扇窗户,可能是夜鸟叫了一声。未没有去分辨。他只是枕在那里,让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触感把自己包裹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自己的心跳太具体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有点害怕,又有点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后来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些触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暖,然后他就沉下去了,像沉进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