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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骨林深处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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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烬那一声充满怨毒的“叛徒”嘶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迷魂骨林死寂的空气里荡开不祥的涟漪。
四周磷光闪烁的白骨仿佛被这饱含“蚀”之力的声音唤醒,表面的菌类光芒骤然变得刺目,散发出的精神波动也越发混乱和充满恶意。
云清辞脸色阴沉,方才那一击虽未造成重创,但阿烬爆发时那股精纯的、混合了魔尊本源与蚀尊者手段的力量,让他心有余悸。
他看了一眼被殷暮重新镇住、陷入更深昏迷的阿烬,又摸了摸腰间微微发烫的“蚀影”玉佩,眼神中的疑虑与戒备几乎要满溢出来。
“殷道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这朋友……方才的状态,可不单单是被幻象所惑。他那一声‘叛徒’,还有攻击中纯粹的蚀力……恐怕蚀尊者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止是源秽和蛊虫那么简单。”
殷暮没有立刻回答。他正以仙力仔细探查阿烬体内。方才的爆发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并非毫无痕迹。
在心脉深处,那蚀心蛊的烙印旁边,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如同种子般的黑暗印记,正在缓缓吸收着周围骨林中弥漫的混乱精神力量,与阿烬本身的魔元和源秽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是蚀尊者预留的某种触发式后手?还是阿烬自身被封印的记忆或本能,在特定环境下被引动?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先离开这里。”殷暮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骨林环境特殊,继续停留,只会给那未知的印记提供更多“养分”。
云清辞也知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一丝被莫名指责为“叛徒”的怒意,重新举起青铜灯盏。灯盏清辉似乎也因方才的冲击黯淡了些许,但依旧顽强地驱散着周围越发粘稠的恶意。
两人不再交谈,沉默地加快速度,在白骨迷宫中穿行。接下来的路程,幻象更加光怪陆离,且开始夹杂着实质性的精神攻击,如同无形的针尖,不断试图刺破他们的防护,钻入识海。
云清辞不得不数次停下,施展窥天阁的秘传心法,稳固心神,清理侵入的污秽意念。
殷暮则始终保持着冰封般的冷静。他识海深处那神秘的壁垒虽未主动显现,但其存在本身,似乎就对这类精神侵蚀有着天然的抵抗。
他更多的精力,用于维持对背上阿烬的镇压与防护,同时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更实质性的袭击。
他能感觉到,阿烬体内那新生的黑暗印记,正随着他们在骨林中的深入,如同冬眠的虫豸,在缓慢而持续地汲取着力量,微微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密集的白骨忽然变得稀疏,磷光菌类也少了许多,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死寂,却少了些惑乱意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骨林边缘。”云清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指了指前方。
只见白骨林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广阔的、难以形容的荒芜之地。大地呈现暗沉的铁灰色,布满干裂的沟壑,天空中悬浮着大小不一、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碎石,仿佛破碎星辰的残骸。
极目望去,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扭曲的、不符合常理的空间波纹荡漾,光线在那里发生诡异的折射。
这里,便是葬星古漠的外围,真正的绝地入口。
两人踏出骨林的瞬间,那股如影随形的精神压力陡然一轻,但另一种源于天地本身的、蛮荒死寂的压迫感随之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稀薄而狂躁的灵气,以及一丝丝仿佛来自亘古星辰湮灭后的、冰冷的衰亡气息。
云清辞迅速找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布下简易的隐匿和防护阵法。
“在此稍作休整,必须恢复状态,前方古漠更加凶险。”他取出丹药服下,盘膝调息,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被殷暮小心放下的阿烬。
殷暮也将阿烬安置好,喂他服下凌霄子炼制的、药效更强的固本培元丹,并以自身仙力助其化开药力,加固对其心脉和灵识的封印。
他能感觉到,那枚新生的黑暗印记在离开骨林后,活跃度明显下降,但并未消失,如同埋入土壤的毒种,静静潜伏。
调息片刻后,云清辞率先睁开眼,他看向殷暮,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疑虑并未散去。
“殷道友,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说在前面。”他语气郑重,“你这位朋友,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或容器。他体内有蚀尊者的蚀心蛊,有正在融合的源秽,现在又多了一道能在骨林被引动的、针对性的印记……他本身,已经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变数,甚至可能是蚀尊者预设的、指向我们的陷阱。”
他顿了顿,观察着殷暮的神色,继续道:“进入古漠深处,危机四伏,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带着他,我们的风险会成倍增加。我并非要求你放弃他,但……是否需要考虑,暂时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外围?待我们探明情况,夺回碎片,再回来为他解蛊?”
殷暮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云清辞:“何处安全?”
云清辞一滞。确实,这葬星古漠外围,看似比骨林平静,实则隐藏着更多未知的空间裂缝、能量乱流和可能的幽蚀哨探,将一个昏迷不醒、身怀重宝(魔尊本源)和“蚀”之印记的人单独留下,无异于羊入虎口。
“或者,”云清辞换了个思路,目光锐利起来,“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主动刺激或引导他体内那新出现的印记?既然蚀尊者留下它,必然有其目的。或许我们能借此反推蚀尊者的位置,或者洞悉其部分计划?当然,这需要极其小心,且需殷道友你全力配合控制。”
这个提议更加大胆,也更为危险。相当于主动去触碰一个未知的、明显带有恶意的开关。
殷暮沉默了片刻。云清辞的两个建议,前者不切实际,后者风险极高。但不可否认,阿烬目前的状况,确实成了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我会看住他。”最终,殷暮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云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劝。合作的基础本就脆弱,过多的质疑和要求只会让联盟破裂。他转而道:“根据蚀影的感应和师门典籍记载,蚀尊者的据点,很可能在古漠中心区域的‘坠星渊’附近。那里空间扭曲最为严重,也是浑天镜碎片力量波动曾被捕捉到的地方。但我们不能直接过去,需要绕开几处已知的凶地和可能的巡逻路线。”
他取出一张以特殊兽皮绘制、线条简单却标注着几个猩红叉叉的地图,铺在地上,开始讲解行进路线和注意事项。
殷暮一边听着,一边分神关注着阿烬。服下丹药后,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许。只是那眉心的黑气,似乎比在骨林中时,更加凝实了一点,隐隐与心脉处的黑暗印记遥相呼应。
就在云清辞讲解到一处被称为“碎魂风道”的险地时,一直昏迷的阿烬,睫毛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呻吟或爆发力量,只是嘴唇轻微开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极其模糊、仿佛梦呓般的音节:
“……镜……碎片……在……看……”
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但殷暮和云清辞何等修为,瞬间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倏地集中在阿烬脸上!
镜?碎片?在看?
云清辞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自己腰间的“蚀影”玉佩!玉佩上那只荆棘缠绕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指向古漠深处的灼热感!
殷暮则瞬间将仙力探入阿烬心脉,紧紧锁住那枚新生的黑暗印记。印记此刻正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窥探意味的波动,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阿烬的感知,遥遥“望”着某个方向!
是浑天镜碎片!阿烬体内这新出现的印记,竟然能与浑天镜碎片产生感应?!还是说……这印记本身,就是蚀尊者用来定位或监控碎片的某种手段?
“他……在感应碎片的位置?”云清辞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狂喜与更深的警惕,“这……这怎么可能?除非蚀尊者将碎片的部分力量或印记,也种在了他的体内!”
狂喜是因为找到了更直接定位碎片的方法,警惕则是因为这意味着阿烬与蚀尊者计划的联系,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紧密!
殷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阿烬不仅是被利用的容器和武器,似乎还成了蚀尊者某种计划的关键枢纽,甚至可能是……一个活体的坐标或信标!
“能确定具体方位吗?”殷暮冷静地问道。
云清辞连忙凝神感应“蚀影”玉佩,同时仔细观察阿烬的状态。片刻后,他指向地图上一个偏离原定路线、更加深入古漠腹地的区域,那里靠近标注为“虚空褶皱”的险地。
“感应很模糊,受到古漠紊乱空间的干扰,但大致是这个方向。而且……”他脸色难看地补充,“这种感应似乎是双向的。我们通过他在感应碎片,碎片那边……或者持有碎片的人,很可能也能隐约感应到他的状态和方位。”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暴露了!至少,他们的方向和大概位置,很可能已经被蚀尊者一方察觉!
计划赶不上变化。
殷暮当机立断:“改变路线,以此感应为引导,直奔碎片所在。速度要快,在他们做出应对之前。”
云清辞也知此刻犹豫不得,重重一点头:“好!”
他迅速收起地图,调整青铜灯盏,清辉指向新的方向。
殷暮重新背起阿烬。少年依旧昏迷,但那断断续续的梦呓和眉心越发清晰的黑气,都昭示着他正身不由己地卷入一场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
古漠的风,带着星辰残骸的冰冷与死寂,呼啸而过。
前路未卜,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们朝着那被阿烬体内印记隐约指引的、危机四伏的“虚空褶皱”方向,疾驰而去。而身后迷魂骨林的磷光,如同无数只嘲弄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