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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枕畔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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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圃宫的夜,因灵雾的流淌而显得比别处更沉、更静。
殷暮坐在书案后,指尖的仙力如涓流,持续不断地汇入悬浮的玉简。北境荒原那阴冷晦涩的异种气息特征,以及魔气爆燃后残留的种种异常,被逐一记录、推演。他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探查与心底的疑虑都未曾发生。
然而,他的神识始终如一张无形细网,轻柔却严密地笼罩着榻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阿烬似乎真的被吓住了,又或许是那杯仙露终于起了安神的作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去了那双深褐色眼眸里的茫然与怯懦,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不设防的、近乎圣洁的纯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案头一枚用以计时的“子夜莲”悄然合拢花瓣。就在这一刹那,殷暮汇入玉简的仙力,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万分之一瞬。
因为就在同一时刻,榻上那看似沉睡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醒的颤抖,也不是睡梦中的翻身。那是一种更细微、更内敛的动作——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起,指尖在柔软的衣料上极快地点了三下。
节奏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像是在敲击某种无声的节拍,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下意识的推演计算。
这动作快得如同错觉,稍纵即逝。随即,阿烬的呼吸依旧平稳,身体姿态也恢复成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从未存在。
殷暮低垂着眼眸,目光依旧落在玉简之上,指尖仙力的流转也已恢复顺畅。
可他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却因此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空白?失忆?
或许这具躯壳里的灵识确实蒙受了重创,一片混沌。但某些刻入骨髓的本能,某些属于“烬”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印记,是否也一同被彻底抹去了?
那敲击的节奏,他未曾见过,却莫名感到一丝熟悉,仿佛在某个尘封的、关于上古魔文或禁阵的残卷中惊鸿一瞥。
是巧合,还是……蛰伏?
殷暮缓缓收起玉简,银白色的光芒没入他掌心。他站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榻边,停下脚步。
阿烬睡得很沉,对外界的靠近毫无所觉。因为姿势的关系,他一侧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初雪,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留下痕迹。
殷暮的目光落在那段脖颈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仙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凝聚又散开。此刻,若要彻底抹杀这潜在的、足以颠覆三界的隐患,不过是举手之劳。
榻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在睡梦中轻轻嘤咛了一声,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了殷暮那件外袍的衣料里,寻求庇护般蹭了蹭。
这个依赖性的小动作,打断了他指尖仙力的凝聚。
殷暮眼底深处那片冰湖,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静室另一侧的云床,拂衣坐下,阖上了双目。
他没有再设下任何禁锢的结界,只是将周身仙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这静室的一部分,无声地观察,等待。
夜还很长。
而在看似沉睡的阿烬那平静的表象之下,那深褐色的、被眼帘遮盖的眼底最深处,一丝比发丝更细、比夜色更浓的猩红,如同深渊中悄然睁开的眼瞳,一闪而逝。
枕畔之刃,究竟是已然锈蚀,还是正在无声开锋?
悬圃宫的寂静里,某种危险的平衡,正在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