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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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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圃宫的清晨,是被第一缕穿过灵雾、染上淡金色的曦光唤醒的。
殷暮在云床上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洗,不见半分倦怠。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玉榻的角落。
阿烬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未曾深眠。他依旧蜷在那里,姿势与昨夜几乎别无二致,只是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听见殷暮起身的动静,他受惊般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水汽氤氲,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
“仙君……”他小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殷暮没有回应,只是起身,走到桌边,再次倒了一杯温润的仙露,推过去。
这一次,阿烬犹豫的时间短了些。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双手捧起玉杯,小口啜饮。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敢与殷暮对视,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殷暮静立一旁,看着他饮尽仙露,才淡淡开口:“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静室一侧的偏殿,那里连通着一间不大的炼药房。阿烬愣了一下,慌忙放下杯子,亦步亦趋地跟上,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
炼药房内陈设简洁,一座非金非玉的丹炉坐落中央,四周是嵌入墙壁的玉格,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灵草仙葩、矿物精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的药香。
殷暮并未解释缘由,只从几个玉格中取出几样药材——一截枯败如焦木却隐隐流动暗金的“寂灭藤”,几片萦绕着不祥黑气的“幽冥花”花瓣,还有一小瓶粘稠如血、散发着寒气的“玄魄凝露”。
这些都是极阴、极寒,甚至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材料,通常用于炼制克制魔物的丹药,或是某些凶险的诅咒之术。
阿烬站在门口,看着殷暮将那些光是气息就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材料投入丹炉,小脸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揪紧了自己身上那件属于殷暮的白色外袍。
殷暮并未看他,指诀变幻,一道纯净的白色仙火自他掌心跃出,包裹住丹炉,开始缓缓灼烧。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精准到冷酷的美感。药力在炉内交融、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偶尔有诡异的黑气试图逸散,却被仙火毫不留情地压制、炼化。
整个过程,阿烬都屏息看着,身体微微发抖。那些材料……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排斥和恐惧。仙君是要……炼制药来对付他吗?
不知过了多久,殷暮熄了仙火,炉盖开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深紫近黑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早已备好的寒玉瓶中。丹药表面光滑,隐有暗芒流动,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阴寒与死寂的气息。
他拿着玉瓶,走到阿烬面前。
阿烬吓得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等待着未知的惩罚。
然而,预料中的强迫并未到来。殷暮只是将玉瓶塞入他冰冷的手中。
“拿着。”
阿烬愕然睁眼,看着手中那触手冰凉的玉瓶,又抬头看向殷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此丹名为‘定魂’,”殷暮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魂体不稳,魔息涣散,长久下去,灵识有消散之虞。每日一粒,可固你本源。”
阿烬彻底愣住了。固魂?仙君不是在炼制对付他的东西,而是在……帮他?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又感受着体内那一片空白、却又隐隐躁动不安的虚无,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是疑惑?还是更深的不安?
“多……多谢仙君。”他低下头,声音细弱,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冰冷的玉瓶。
殷暮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炼药房。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阿烬在低头看向玉瓶时,那深褐色的眼底最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血色闪电般的挣扎与……厌恶。
那不是懵懂无知的眼神,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某种克制之物的排斥。
殷暮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定魂丹?自然是固魂的。只不过,它固守的方式,是如同最坚韧的冰丝,一层层缠绕上去,将那些躁动不安的、可能苏醒的本源魔识,暂时“冻结”在那片“空白”之下。
是药,也是锁。
回到静室,殷暮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枚新的玉简,似乎又开始处理镇魔司的公务。
阿烬则捧着那瓶丹药,犹豫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取出一粒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沉静感,仿佛体内那些隐约的躁动和不安都被这股寒气强行镇压了下去,脑海中也变得一片清明空无。
他轻轻吁了口气,蜷缩回榻上,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而书案后的殷暮,在他服下丹药后,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缕始终萦绕在阿烬周身、微弱但存在的魔息,此刻变得更加温顺、更加“空白”了。
很好。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查清北境那异种气息的来历,需要时间来确认阿烬这副姿态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阴谋,也需要时间……来思考,如何处置这柄被他亲手捡回来的、抵在自己心口的利刃。
与此同时,镇魔司的卷宗阁深处,一份关于上古秘闻的残缺玉简,被一名低阶文吏在整理旧档时无意中发现。玉简中模糊记载了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提及了某种以魔尊本源为引、可窃取天地权柄的逆天之法,其施术所需的辅助气息,描述竟与殷暮自北境带回的那缕阴冷晦涩之感,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
消息尚未呈报至殷暮案头,依旧沉寂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
悬圃宫内,一个靠着“定魂丹”维持着危险平衡;悬圃宫外,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织就。
殷暮放下玉简,目光再次落向榻上那似乎因为丹药效力而陷入沉睡的身影。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翻涌的乌云悄然遮蔽。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