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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逗留 猎原实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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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看着秦妄一路抱着自己往楼上走,他在思考自己要不要醒过来,但是还没等他想清楚,房门打开,许知眯眼看了门牌号,上一秒他还在庆幸秦妄是个大好人,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进的不是自己房间的门。
直到被秦妄放到他的卧室,许知才知道自己现在醒已经晚了。
干脆就这样睡了吧,许知想着。
秦妄去了卫生间,听声音应该是拿了帕子浸湿。等到他走过来,蹲下,轻轻拿帕子擦拭许知脸上的血。他的动作轻得像落羽扶过,帕子上的水温热,热气扑面。许知觉得有些痒,睫毛颤了颤。
他擦过许知的脸和手,拉过被子盖住许知大半个人,然后就那样站在原地思考。许知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他现在一心装死,但他还是希望这位能出去,给他留点空间发挥自己。
良久,许知感觉到秦妄上前,轻轻脱下他的鞋子,整理好被子,出去了。
这多少有些吓人了。
时间是初夏,气温还带着些许春的淘气,由于是在霜雪原边区,所以天气仍旧微凉,许知裹紧了被子。两天以来他受的打击已经不少了,接受的信息量大到爆表。这要是以前的他估计马上就缓过来了,但是死了整整十四年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钝化在身上。挣扎良久,他还是决定先睡一觉再思考这些事情。
闭眼,放空良久,迷茫之际不知道哪来的安全感,最终他沉沉睡去。
许知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睡梦中,他看见谷雨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刚出生的温彦在大雪里狂奔,跑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敲开了一个熟悉的门。
那扇门很快打开,开门的是许烟。许知看到,自己的母亲从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没见过的神情,好像是伤心,也好像是怨悲,独独少了最该有的愤怒。
视线变得一片空白,许知听见,在那个沉默的房间里,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好小。”
有人哽咽,有人隐忍,有人不停地喘息着,父亲再次开口。
“许烟,他好小。”
声音远去,画面显现并再次清晰时,许知看见秦妄站在裁决者的位置上,在一堆跪下求情的人无助绝望的哀求中毅然决然地拉开弓,满弓,一击毙命,那人死前的怒吼也戛然而止,许知听见,他说。
“灭国子,做什么亡国奴!”
“秦妄你不得好死!”
那景象很快再次模糊,许知站在一片血海里,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攥着断纺了。他抬头,火海里有一个绝望的女人,许知能感觉到,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或者说只是个灵魂了。她看着曾经繁华的镇子变成血海火狱,有些癫狂地笑了。
她笑着,嘴里的语言呢喃不清,她说:“报应!报应!牧野降秋,放出异神是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哈哈!”
许知尝试着让自己醒过来,可是他似乎没有这梦境的主导权。在他已有的意识里,这种投放梦境的方式是摄梦者才能够做到的。
昨天在回景的魂域里,有人控制着回景,只将她生前最后一点记忆放给他看,然后控制着回景拔针,许知把针拔了她又不挣扎了。那个人似乎是知道了他复活,然后故意给他看这些东西,或许那人觉得许知一定会去管这些事。
但很不巧,许知曾经的确是个愿意悲悯别人的人,但现在他不是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许知觉得有人站在了自己跟前,或者拉住了他的手,安心的感觉袭来,后半夜不再有梦。
第二天许知醒来得有些晚,秦妄的房间里没有人。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去就听见鹿林冶没收住分贝的一句话。
“猎原不该早就维护好了吗?!”
接着就是沐花离霸气的回答,“是早就该维护好了,但是今天就是去不了,上边都通知了,你还能硬去吗?”
“你昨晚有没有梦到什么?”鹿林冶沉思一阵,很快转换话题问。
“没有,怎么,你梦到你未来老婆了?”沐花离怼他。
“不是,我说真的,我梦到我进鹿林秘术的幻境里出不来,有人骑着揉云把我带出去了。”鹿林冶思索着开口。
“啊?”沐花离疑惑着开口,“你们鹿林族人不是不会被自己的幻术困住吗?”
鹿林冶:“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我还看到群鹿受惊的场景,然后我就吓醒了。”
沐花离不解:“群鹿受惊?那有什么可怕的?”
鹿林冶拍案:“是你不知道!对于鹿林族人来说,鹿惊代表的要么是比恶灵更恐怖的存在接近,要么就是有一只灵鹿的主人魂魄消散了,不论是哪个都很可怕的好吧!”
沐花离撇撇嘴:“好吧好吧,那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碰到鹿惊的情况。”
许知走下楼,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刚到一楼,孩子们就一起围了上来,温彦走在最前面。
温彦担忧地问他:“任医生,你好些了吗?”他有些自责,说话很小声,“我昨天就该和你们一起走的……”
许知偏头笑笑,回应温彦说:“我已经没事啦。”他又看向沐花离,“昨天是你为我治疗的吧,你的愈疗术很棒。”
沐花离被夸,脸上露出欢喜,“能帮到前辈是我的荣幸!”
秦妄和枫奕并肩走进了一楼客厅,看到零五号小队齐聚在一楼,枫奕对秦妄说了什么,然后就从另一边楼梯上楼了。
温彦看到秦妄来,走到他跟前向他确认猎原是不是真的还去不了。秦妄点头,鹿林冶一下子就蔫了。
许知看着秦妄,以任瑾的身份笑着向他道谢说:“昨天多谢你了。”
秦妄说:“分内的事。”
许知眉头抽了一下。他在心里疑惑,什么叫分内的事啊,你这家伙怕不是开了情智之后成了渣男?你都有老婆孩子了还不知道离愈疗型天赋的男人远点,你还给他抱回自己房间了。想完过后许知又觉得理亏。昨天到场的人里,枫奕有男友,抱他不合适,程念惊魂不定体型还和他差不多,抱他不合适,沐花离更是不行,只有秦妄,他妻子应该是个女子,再加上他是许知的带队人,所以他就是最合适的。
秦妄点头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找镇长了。许知原本挺想知道那个镇长是不是活人的,但昨晚被莫名其妙托梦,他现在反而不想知道了。
他坐到一群孩子中间,问鹿林冶:“你说你昨晚做了不好的梦?我刚刚在楼梯那里听到了,抱歉。”
鹿林冶则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分享梦境而已。”
许知微笑,他思索着问道:“除了鹿林冶,还有谁做了奇怪的梦吗?”
几个孩子的目光投向他,许知不紧不慢地说:“昨晚可能有摄梦者对这里的人降梦,应该是要暗示什么的,我想了解一下。”
“我,”温彦开口,看着许知,缓缓道:“还有我。”
“我也是”,任捷坐在温彦旁边,若有所思。
许知道:“小温队长先说吧。”
温彦点头,“我一开始是看到一团迷雾,然后就看到了谷叔叔,他好像在被人追着跑,大概是在逃跑,他手里抱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我看不清,但是看大体轮廓应该是一个聚魂盏或者寻魂灯之类的军部物品,他跑向哪里不知道,后面的场景一片空白,只有声音。”
许知心下一惊,他没料到温彦会梦到他没出生之前的事情。为了掩饰眼里的吃惊,他看了眼温彦,等他继续说下去。
“谷叔叔似乎在求一个人,他很急,一直在不停地说‘跟我走,不要在这里等死好不好,一起去其他地方’,但是另一个人过了好久才回答了他一句‘谷雨,你帮我个忙好不好?’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祭神会那天。
许知微微低头,掩饰眼里的情绪。
“下一个梦,还要说吗任医生?”温彦看他低头,心里莫名地觉得他有些不高兴了。
“说吧。”许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温彦看向任捷,示意他说。
“我的梦很简单,”任捷声音有些低沉,“我梦到了我的父母出事那天。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视角,我看到原本稳定航行的游轮突然进入了洋流区,水里突然涌出来很多黑色的异灵,瞬间围上了那艘游轮。”
任捷说着,有些咬牙切齿,温彦拉住他的手,他才继续说下去,“游轮破损严重,父亲在巨大的游轮侧翻的前一秒,用魂力瞬间冰冻了那方圆百米的海域,母亲抱着我,紧紧贴着游轮上的建筑。然后……然后视线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声音,游轮上的人尖叫的声音,还有父亲的吼声,他说‘这些异灵被操控了,都躲远点!’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知眉头锁了起来,他听完三个孩子的梦境,突然有些背后发凉。三个孩子梦到的,都是他们还很小,甚至还没出生时的事情。再结合自己的梦境,自己的梦里有两个都是他死之后的事情,还有一点点是牧野湘变成异灵后的记忆。
他扶着脑袋,觉得头有些痛。
根据孩子们的描述,他们看到的东西,全是旁观者的视角,说明那些都是被摄梦者读取的记忆,给鹿林冶看他母亲的死,那段记忆该属于谁?给温彦看他的死,那段记忆属于谷雨,给任捷看他父母的死,那段记忆又属于谁?
“等等,”许知倏地抬头看向任捷,“你父亲说的什么?”
“这些异灵被操控了,躲远点。”任捷重复。
许知恍然。在他的记忆里,帝都回应谷雨和世人大皇子和大皇子妃的死,说的是“不幸被洋流异灵袭击”,洋流处出现异灵并不奇怪,从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伊海奇怪的洋流处失事,但是能发现异灵“被控制”,说明那些异灵的攻击倾向很明确,整个游轮,所有人都被伤到了在法律上致死的程度,唯独……
许知看向任捷。
唯独留了一个几月大的孩子。
不知道是出于幸运还是计划漏洞。
那么,那双观测这一切的眼睛属于谁呢?许知无法想象,海洛兰亚有这种本事的人不可能不为人知。暗中观察,对这些国际性的事件了如指掌,通过摄梦投放给他们,那么那个人究竟是参与做局人的还是知道一切叛局的人呢?
许知突然觉得,他来到猎原寻找任裴残缺的灵魂,或许只是一个借口。有人要他揭露真相。可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别人都不能提及的危险至极的人?
旁边的孩子在相互安慰,许知烦躁地用手捏住耳朵,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有脚步声靠近,许知下意识地抬眼,看到的是秦妄和镇长一起走过来。
看着牧野降秋那张脸,许知心头涌来说不尽的恶心感。拿亲女儿的命祭阵法,那种非人行径让同样为人父母的许知感到极度厌恶。他皱眉,看着秦妄和镇长说了什么,镇长离开了。
秦妄看着坐在这里的孩子们,开口下达任务:“出去练习凝聚魂力,和其他预备部队配合。”孩子们听到过后就往外走,秦妄出声补充,“不要远离客居,不要提及回景镇的过往,离这里所有工作人员远点,不要逞强。”
孩子们异口同声,“是。”
许知也想往外走的,刚走到门口跨出前脚,秦妄的命令声落下:“队医留下。”
许知顿住,带着一脸和谐友善的微笑看向秦妄,秦妄往楼上走,冰冷的声音穿过空气,“跟上。”
许知灿灿地跟上了。
不久,二人来到四楼观景的天台,秦妄站到天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等着许知过去。
“你发现了什么?”秦妄问。
许知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心想他估计早就看出来任瑾不是一般人了。
许知也不卖关子,他看着楼下孩子们有来有回的技能斗争,抬手指向昨晚他和程念去的那条街,道:“我们在那里碰到了回景的魂域,看到了一些记忆,”许知转头,用笃定的语气说:“镇长不是原来那个镇长了。”
秦妄没说话,他的眼神淡淡,看着许知,没有别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那双墨色瞳孔太有洞穿力,许知只和他对视一两秒就慌忙地挪开了。
“好吧,”许知说,“有些细节,回景这只守镇异灵原名叫牧野湘,是牧野降秋的侧室妻子,她死在大约七十年以前,她的女儿被……牧野降秋拿去祭了什么阵法。”
秦妄依旧看着他。
许知觉得自己被那目光刺穿了,他都在怀疑秦妄是不是透过他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了。
秦妄低声说:“嗯。”
许知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了,但是回忆里的内容他不能全招了。所以他就把话题转到了昨晚的梦上。
“昨晚有摄梦者给好几个孩子托了梦,我问了他们梦到的内容,很奇怪,他们梦到的基本都是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的事情。”许知说,这些事他一个人思考简直是为难他停止思考多年的脑子,不如让秦妄这个每天管着生杀的也烦恼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发生的?”秦妄冷不丁地问道。
“嗯?”许知疑惑地看他,然后说了一句废话,“当然是因为我知道啊。”
秦妄说:“你那时候不过也就四岁左右。”
许知表情一滞。
“温家那个孩子,我从没听过他小时候的事情,你听到就断定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依据是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秦妄语气里带着许知熟悉的审问。
许知这才发现这个人现在是在怀疑自己有问题。他险些气笑了。温彦那个许知确实说不得,毕竟那时候温彦都还没出生,他小时候被谷雨藏得太好了,所以一点事迹都没有,而他的出生对于许知来说更是个秘密。
“因为任捷和鹿林冶的梦都是小时候啊,这样推断那小温队长不也该是了吗?”许知心想不能和秦妄这个无情的人一般计较,但想了想也是,他要带一个队,一定要保证这个队里所有人的安全,而这个队伍里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外招的队医。
“并不严谨。”秦妄无情地说。
许知露出一个职业微笑,表示您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秦妄不看他了,他将目光转回楼下,用无比冷淡的语气说道:“镇长还是原来那个镇长。”
许知皱眉。
“不过他已经是死人了。”
许知抬头,脸上是不可思议。他已然猜到了这个可能,但是他不觉得镇长死了这种事连帝都都发现不了,那边甚至还在和他接头。
“这整个镇子的人,都已经死了。”
许知瞪大了眼睛,这个他想不到。有能力让一个人死了过后依旧“活着”,要么被操控,要么异灵夺舍。镇长一个人已经够危险的了,现在秦妄居然说整个镇子的人都已经死了。许知朝远处看去,阳光照耀下,有些商贩已经摆好了摊,店铺开门,饭店热气腾腾,烟火气息十足……哪像死了的?
“你知道?那你们为什么……”许知想问他为什么还要带孩子们继续留在这里,但是被秦妄打断了。
“因为不能轻举妄动。”秦妄看他,“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平衡体系,我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打破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许知问,他现在很好奇,秦妄到底知道多少。
“十四年前。”秦妄说,“那场所谓的动乱过后,我受命来这里平定余乱,看到的景象和你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目光望向许知刚刚看的那条街道。
“怎么可能?”许知不能理解,“这些事情有王族在参与,他们怎么会在明知动乱是个幌子的情况下还让你来……”许知突然看向秦妄,“……你诈我?”
秦妄微微勾唇,他面向许知,笑容毫不收敛,“你没和我说实话,但我说了实话。”
许知有些生气了,他看着秦妄,完全忘却了任瑾身份的事,“你不知道王族在插手?”
“猜到了,确认一下。”秦妄说。
“当年给你下命令的人是谁?”
“匿名,没查到。”
许知看向楼下,温彦正拿着任捷化出来的剑在和任捷过招。
许知淡淡道:“你最好期盼什么意外都不发生。”
秦妄却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已经发生了。”
许知诧异地看向秦妄。
“我们今天该进猎原了。”
秦妄的声音随风消散,轻得像落羽。许知看到刚刚那条充满烟火气息的街道突然变得光线扭曲,有说有笑的行人变得迟钝——他们的脑袋扭向同一个方向,一片死气里,许知看到他们看着自己。他的背上冒出冷汗,街道和客居离得很近,而那群孩子恍若未觉。
“我说了,不能离得太远。”秦妄回应许知眼前所见景象的原因。
“保护封禁?”许知看向秦妄,“衡林……队长也知道了?”
“他不知道原因,这是我命令他设的。”秦妄回答,用的是漫不经心的语调。
“……”许知无奈。他承认,秦妄真的变了。
变了不止一点。
“那现在怎么办?”许知仍然盯着那条异灵气息暴涨的街道。
秦妄不说话,脸上也没了笑意。许知看到,原本坐在一旁看温彦和任捷比剑的沫初倏地抬头望向那街道的方向。她感知到了,就算隔着这么强大的保护封禁。
“那些是低阶的异灵。”秦妄说。
许知不明所以。
“热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