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清明（三） 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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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霞犹记遇见宋明朝那年，她正满十六岁。
宁安地处北离偏西之地，离慕凉城不远，常年气候阴晴不定，夏季炎热更是寸草不生，裂土黄草。
天火教位处山林中深处，毒雾弥漫，毒蛇猛兽皆不敢入。这也是天火教先辈为避世保命特意找寻的安身之所。
她自幼父母不明，被随意丢弃在深山老林，幸得天火教圣姑收养才得以长大成人，她那时正逢少年傲气，仗着修为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见人恨不得把脑袋仰起来，清高的不得了。
在教中，她自认为除师父以外已无敌手，且多数人都觉得她是下一任圣姑的不二人选；在外，她一双盐毒手，破万千功法，让不少人闻风丧胆。
可哪怕是简霞，也有一场遗憾，那就是她在十六岁以前从未出过天火教。
她睁眼闭眼都围绕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寨子。幼时不懂，再加上功课繁重，她从没在意过这些，可随着年岁增长她才逐渐发现年复一年做同样的事是多么的无趣。
圣姑从来不会理会简霞这些想法。她眼里从来都只是发扬天火教，不，应该说简霞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唯独简霞，她从来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重要。
也许年轻所以气盛，妄图与天比高，所以从高处跌落时，才会分外痛不欲生。
与宋明朝相识那日，她只是同往常一般选了一棵参天巨树的枝干坐着，双腿在空中荡着，枝桠上的树叶也跟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那撑着枝干上的白皙手腕上，被一条通体如白瓷的细蛇缠绕，白蛇浑身冰凉，让她好不自在。那红色的蛇信子在吐出时显眼得厉害，碧绿色的叶子适当遮挡着，倒没那么引人注意。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跟着她的晃动的频率。
不小，但却出乎意料地融合其中。
简霞警惕地望过去。
从林中窜出的，是个狼狈的少年郎。
他踉踉跄跄地闯入她的眸中，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身着一衫破旧灰袍，容貌尚佳，但脸上却有着细细小小的伤口，那眉眼间带着丝丝锐气。个头壮健，看起来要比简霞高上半个头，撑着一根木棍倚靠在树身，腰间还别着一柄轻剑，看起来风尘仆仆，这一路大概遭遇了不少危机。
“谁！”她还没出声，就被他发现了。少年警惕地抬头，繁密的枝叶中，一道浅紫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简霞歪了歪脑袋，从中探了出来，一股辫子落到身前，“你又是何人，擅闯天火教，不怕丢命？”问时她浅笑盈盈，一副好皮囊格外纯良，连那双媚态十足的狐狸眼也故作温良，可袖中的手却已蓄力，只等男子说出一句错言。
许是她的话吓到了少年，他一顿，眼底泛起一丝猜忌，像是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待反应过来时，那条白蛇已经盘旋在他头顶的树枝，蛇身直立，即将张口。
“在下宁安宋明朝，前来拜访天火教圣姑，想必姑娘也是天火教中弟子，望姑娘允许在下一观贵教三毒。”灰袍少年诚实地告诉她，样子是说不出来的肆意。傲气有余，好像在他眼里，这个请求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事情。
简霞面色未变，只是抬手轻抚鬓间别着的艳花，它开得艳丽，定格在最美的时候，供他人观赏。
她垂眼隐去一丝讥讽，动了动唇：“我教圣物岂是你个无名之辈能看的，快快下山离去，以免受皮肉之苦。”
说出的话令人难堪，宋明朝的脸随即涨个通红，“姑娘何苦如此羞辱在下！”
简霞没答，哪怕眼前之人并无敌意，但简霞心中警惕依旧不减，对他之言更是半分不信，“我看你根本就是来找茬的。”
宋明朝摇头，一脸坚定：“在下此番前来只为三毒，若姑娘不允，那在下只能硬闯了。”
“我见多你这种人，说什么见识三毒分明是起了歹心，想要偷窃，拿命来！”
简霞身形柔软，以一种常人无法施展的功夫，快速靠近。少年连忙退后几步，用剑鞘抵挡着她的攻击。淡紫色的裙子掩盖了杀机，让他分不清简霞的动作，只顾抵挡。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闯天火教？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你这人长得倒不错，按照你们那的说法应该叫小白脸吧？”
“你！”宋明朝气的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地上起不来。
“你也太弱了，还没我师妹厉害。”
简霞没听过什么路边的男人不能捡到故事，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背着其他人把宋明朝藏了起来。
宋明朝虽武功没她厉害，但其他方面倒占据上风。就比如话术，他说话文邹邹的，还喜欢说什么“男女有别”等等。
但简霞那时只当他是个可以说话的乐子。
感情的变化是简霞一次受伤后。
天火教以武为尊，作为继承人的简霞自然是绝不能懈怠的。只是一个人再怎么强，终究是人，生老病死，样样逃不掉。
简霞病得突然，方才还在对宋明朝威逼利诱，转眼便倒地不起。
“……姑娘？”
被绑了好几天的宋明朝看着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少女突然倒地自然先是怀疑有什么阴谋。
可喊了好几句也不见她回答。
宋明朝不是大善人，但也不是坏人，他蠕动到简霞旁边把她头上的簪子给拿到手里割破了麻绳。
他的四肢还有些麻木，但还是第一时间去关心简霞。她双颊通红，微微喘息，袖口的颜色有些深，摸得一手粘腻，他有些犹豫不决，但看到简霞逐渐微弱的呼吸他才伸手把袖子扒了上去。
狰狞的伤口还没被包扎，不停渗血，大概是感染发炎了，他叹了口气，在树洞角落找到了他的包裹，从里面找到了金疮药和绷带。
简霞醒来时已是夜幕，她是被冷醒的。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精心包扎好，旁边的宋明朝正靠在旁边闭目养神，没有注意到她的苏醒。
望着那张有些清瘦的脸庞，那是简霞第一次有些困惑。
接下来的情况似乎就理所当然了，救命之恩，两两相抵，一来一回，在这些日子里两人就这样暗生情愫。
简霞其实不喜欢循规蹈矩的一切，特别是教内还那几千条教过，她光是看，也是几天几夜看不完的。
所以当宋明朝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时，她得承认，她犹豫了。
外面充满了她对一切的向往，哪怕一次，她也想去看看。
于是，在某天深夜，她跟着宋明朝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困了她十几年的地方。
下山的路很长，哪怕只要有一个瞬间，她都可以即刻回头，可她没有。那时的天火教在简霞眼中实在太小了，那么狭小的山林却几乎要埋没她的一生。
所以当她意识到可以逃离时，便说什么也不肯放过了，而她也不会知，从离开起，她便不会有回头路了。
他们在江湖上闯荡了两年多，名声带来的不一定是好处，至少在简霞这不是，她的功法特殊，别人一眼就瞧出她是天火教的人。
这让两人不能长留某处，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天火教终究还是发现了她们的位置。幸得有简霞的小师妹通风报信，才让两人有时间准备。
可长时间的躲避让简霞逐渐无法冷静，她深知如果被抓回去会受到何种惩罚，于是她决定离开北离。
“你带我走吧。”简霞从未如此急迫，她牢牢抓住着心上人的手掌，她痛苦地望着他，颤抖着嗓子：“去哪里都好，不要让她们把我带回去，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愿意陪你去。”
宋明朝看见她脸上的慌张，他想，原来她也会害怕，看着她把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他说不出一句拒绝，于是他回握她冰冷的手掌，“好。”
两人行动很快，在圣姑到达前就失去了踪影。
原本她们可以一直逃下去。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是简霞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林燕，临走前，简霞曾把她们的地址告诉过她。
她笔迹匆忙，还留着泪痕，信上写着圣姑病重，已药石无医，天火教此时群龙无首，若简霞再不归，便再也来不及了。
对于简霞来说，师父是给她第二次生命的人，她做不到那么无情，于是她回去了，宋明朝担心她也跟着一起。
可这一回，就再也出不去了。
林燕骗了她，她最宠爱的小师妹骗了她。师父根本没病，甚至为了不让她跑，把她一条腿打断了。
而宋明朝则被关在了地牢里，她见不到他，不知道他的情况，只能把担忧咽在肚子里，不停祈求师父开恩。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四个月，简霞被关在房里，被打断的右腿没被医治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只顾得上在地牢只剩一口气的宋明朝。
知道心上人伤痕累累，她忍不住埋怨起师父来，为何要如此对待她，她只是想爱一个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止！
或许宋明朝知道他们真的没有退路了，也或许他终于开始后悔了，反正他认输了，跪在简霞的师父面前，发誓绝不会与简霞相见，从此两人，各不相欠。
只是离开前，他见了一面简霞。
讲到此处时，圣姑停止了。
“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她单手撑着脑袋看向摘星，她不再讲述那些故事，似乎有些期待她的答案。
但摘星没有回答，只是警惕瞧着这个极怒极喜的奇怪女人。
“他说，简霞，你放过我吧。”圣姑失望地收回目光，一声冷笑过后，面容变得更加决绝，语气也更加激动，“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呢，在他嘴里，我们的两情相悦变成了我在强求！”
相识三载，她没看清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从未没读懂过她。
在他眼底，她简霞就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女人。是十恶不赦的妖女，是不肯放过他的罗刹，亦是爱而不得的弃妇。
宋明朝真是个奇怪的人，她以为少年之气是最珍贵之物，所以当年毅然决然跟着他闯荡江湖，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曾后悔。
可惜的是，自她接任师父的位子之后，便不在乎那远走他乡，甚至娶妻生子的前情人了。他退隐江湖，回来安定也罢，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既已成为了天火教圣姑，自然不能再去理会那些风花雪月了。
她答应了师父，她会守着天火教一辈子，直到她死。
“你说这么多，就像说这些错都是宋老爷，可你的确伤害了无辜人。”
“天火教行事可不分善恶，他们要管，那就去阎罗王那里管吧，你们也一样！”
简霞说着，脸一沉，五指成抓，朝两人快速袭来。凌冽的劲风刮过摘星的耳廓，唐怜月已然飞身，他出手得很快，比她快多了。
圣姑没惧，两掌对持，竟靠内力强行止住了飞来的暗器，她还有心情朝摘星问道：“你知道宋明朝的妻子是什么人吗？”
“妻子……她不是早就去世了么？”
圣姑的问题如同一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摘星想理清思绪，却发现大片空白，她对这些并不了解，所知的一切也不过是那位老人的一面之词。
圣姑听到这个回答恍惚片刻，好像也反应了过来，把暗器挥到一边，莫名升起几分惆怅，“是啊，她死了很久了。”
“她叫林燕，是我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她的话让摘星忍不住与唐怜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
圣姑目光幽幽，好像透过摘星在看其他人，一种很惆怅的怨怼感。甚至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去触碰摘星的脸颊，所幸被唐怜月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看着唐怜月警惕的视线嗤笑一声，收回了手，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低哑着嗓子说道：“那可真是我的好师妹啊，把我和宋明朝的事告诉了师父，又趁着师父一心拆散我和宋明朝时偷偷离教，一路跟着宋明朝结伴同行，这一来一回，两人居然好上了。”
说到此处时，圣姑的手在发抖，她怒睁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吼道：“真可笑，她们把我当什么了！”
她自认为不是良善之辈，可对待这两人绝对是真心的，他们凭什么可以这么对她！所以这是他们欠她的。
看着她疯魔的场景，摘星心下了然，看向这个女人的眼神逐渐有些怜悯，“所以你杀了她？”
“杀了她？”圣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用袖口遮得严实，从里面厉声吼着：“我嫌脏手！是她自己害怕事情暴露，在惶恐不安中抑郁成疾，最后自作自受。”
天火教教规，不许教众私斗。
哪怕是她这个圣姑也不行。
所以当她出关后知道宋明朝携妻儿回宁安时，她没忍住去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发现了林燕。
宋明朝的妻子居然是林燕！
一股被背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一时间忘了向师父发的誓，破门而入。
“师姐？！”原本还倚靠在宋明朝怀里的林燕慌做一团，下意识和丈夫分开，站在原地竟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心中的怒火几乎把简霞燃烧殆尽，她狰狞的面孔倒映在宋明朝眸里，是那么的愤恨，那么的可怖。
他下意识退后，把桌上的茶具弄倒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的举动刺痛了简霞的眼睛，她自嘲地仰天大笑，凄厉地喊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枉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你们去联合起来一起糊弄我！我平生最恨欺骗，没想到却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捅刀子，你们两个都给我去死吧！”
愤怒蒙蔽了简霞的双眼，她双手成爪，径直朝两人挥去，竟是毫不留手，第一招就将宋明朝的胸口深深剜出一块血肉。
血淋淋的，吓得林燕扑了过去。
整个人都压在了宋明朝身上，她泪如雨下，声嘶力竭：“简师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害他。”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林燕不说还好，一开口便让简霞怒气更盛，复仇之火快要把两人淹没，她却停下手。
“你以后不许叫我师姐，天火教没有你这样的叛徒。”简霞神色变得淡漠，冷冷抬起林燕的下巴，睥睨地垂眼，“从你当初选这个男人起，天火教的一切就与你无关了。”
“你气死了师父，还暴露了天火教的位置，为什么还可以如此坦然自若地回来，林燕我要是你就该磕头以死谢罪了。”
简霞的每一句话都戳着林燕的心窝，让她脸色惨白，她连忙去拉简霞的手，“师姐我没有……我没想过师父……”
拉扯的手被简霞一把抽开，林燕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简霞又没有收住力，她就这样昏了过去。
可简霞没有心软，她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见宋明朝警惕的视线又不由嗤笑，“既然走了就不应该回来。”
“你要动手就动手吧。”宋明朝苟延残喘着最后一口气，他没有了挣扎，只是抱着怀里昏迷的妻子，甘愿赴死。
他一脸无畏，虽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却满眼温柔，可惜这些都不是对她的。
如果你真的爱她，那我们算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简霞这个问题，心高气傲的简霞问不出来，移情别恋的宋明朝说不出口，而旁观插足的林燕更是羞愧难当。
简霞缓缓开口：“我以为我应该恨你。”
茫然的语气让宋明朝迟疑地抬起头，原本疯魔的女人平静下来，她站在不远处，身形单薄，像一阵风。
“当我知道你们的事的时候，我的确很恨你们，可当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我又厌烦得厉害。”
看着那张虚弱的脸庞，简霞心里五味杂陈。林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随时随地叫她师姐的小姑娘了。她学会了害怕，害怕她曾经最亲近的师姐毁了她的一切。
“我们有七年没见了，我只认识了你三年，而她和你实打实过了七年，在你心中孰轻孰重我都不用猜，我不是甘心……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连恨你都觉得恶心？”
对于宋明朝，她好像已无话可说，看到他们一起时她的确愤怒，可更清明的是，她知道她已经不能肆无忌惮了。
她向师父发了誓，一心为教，不沾私情。
到最后，简霞还是放他们走了。
不是放下了，只是没必要了。她的情早就成为所有人的负担，即便再珍贵，也很难再去辨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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