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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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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脚步急促地向前跑着,唯恐被人看见手中抱着的东西。穿过田间,走到门前的那根电线杆前,我注意到奶奶正在井边打水,好在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菜地,未注意到田间的人影。趁着她在浇水,我从几片玉米地中跑进旁边的梨园。天气干旱,加上播种时间不长,地下的玉米种子还没有破土而出。由此,大约每一次我从玉米地中穿行的时候,都会误踩到一些即将破土的芽苗。
从梨园走出来,经过周奶奶家的时候,我径直跑了过去。在那扇房门前,仿佛多停留一秒,铁链摩擦的声音便会和哭泣一起传来,似乎多徘徊一分,面条的香气就会和慈祥的笑容一起浮现在眼前。
门口,奶奶蹲在辣椒秧下修剪枝条,趁她背对大门,我拔腿冲向堂屋。羊圈中的小狗急不可耐的朝着堂屋狂吠,我转身看了它一眼,很快,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把衣服藏在床尾,拿出两个鸡蛋糕放在碗柜中,喝了一勺凉水,我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
“奶奶,我去找紫君了,马上回来。”
看了几眼不算昏暗的天色,她大声喊道,“去吧,过马路的时候看车。”
一路小跑来到紫君家门前的那片树林,从紧锁的大门来看,去镇上修路的一行人还没有回来,明天中午再过来一趟,便能确定他们几点赶去干活。敲打了几下房门,里面没有传来回应前,我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紫君正坐在堂屋门前啃馒头,她的奶奶在灶房做饭。
走到紫君身旁,我递给她一个鸡蛋糕,她傻傻地笑着,抢过去后立马大口吃了起来,旁边的窗台上面放着一碗水,我便没有理会她。由于烟囱上方的砖块有些松动,烧火时的烟无法全部散出去,灶房内飘着呛人的白烟。
咳了几声,我蹲在灶台旁,把药盒拿出来放在干柴上面,“晚上擦洗过身体,把膏药贴在发红的地方,每天换一次。膏药用完后如果还疼,就涂抹这瓶药水,每天涂两次。”说完,我把药盒放在桌子上面。
走到灶房门口,我叮嘱她一定要贴膏药,隔着浓浓的白烟,我看到她双眼通红,眼角似乎泛有泪光。捂着口鼻跑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想着,那也许是被烟熏得,因为走到那片桑树林前,我的双眼也有些红润。
把那朵淡紫色的小花拿出来时,紫君的母亲像孩童那样欢呼雀跃地跑了过来。转身走进那片树林前,她微微张口说着“好看”,实在不忍心看到她因为一朵花欢欣鼓舞,我直奔公路而去,全然不顾林中摔倒的声音。
来到风婆婆家,抱着书袋,拿了一个刚蒸好的菜包,我在她的叮嘱下跑走了。小口咬着滚烫的包子,边吃边走着,走到陈婉家屋后的时候,隔壁人家电视机的声音异常大,如果四周安静,站在公路上也能准确重复剧中的台词。于是,听着武林大侠的打斗声,我小步跑到陈婉家门口,院子内的狗叫声异常激烈,和侠义之士的说话声一起传来的还有陈婉的哭声。我推了一下大门,好在手足够小,手臂足够细,右手从门缝中伸进去,轻易便将门后的铁锁推到门闩上面,继而掉落在地上。
推开大门,院子中血淋淋的一幕不经任何粉饰或掩盖的呈现在眼前。陈婉坐在堂屋前的石柱旁,双手向后撑在地上,她的母亲左手掐住她的脸颊,右手举着针线穿过她的嘴巴,白色的粗线早已变色,流下来的血早已染红她胸前的衣服。她哭着说“妈妈,我错了,以后不敢了”,换来的是恼怒的吼声,她一遍遍地叫着“妈妈”,那只沾着鲜血的左手却一次次重重地落在脸上。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来不及惊愕,来不及慌张,甩掉手上的塑料袋后疯一般的向前冲去。从后面抱住艳红的腰,我憋着一口气试图将她拉开,力量悬殊,艳红半蹲在石柱前继续缝着陈婉的嘴唇,丝毫不受影响。被甩到地面,我无意间看到了散落的针,颤颤巍巍地捡起一根,不假思索地刺向艳红的后腰。
针刺进去一截后,我及时抽了出来,她捂着腰坐在地上,未将矛头对准我,而是继续朝着陈婉怒吼。此时,她头发散落在肩上,双眼布满血丝,嘴边全是鲜血,手中的针线变得如刑具一样令人胆寒。压在她身上,我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陈婉大喊“快跑,快跑”。
看清陈婉嘴唇边那两条几乎被染红的黑线时,我骨寒毛竖,说话变得模糊起来,她坐在地上痛哭着,脸上尽是泪水和血水。她浑身颤抖地看着我,似乎并没有听到刚才的呼喊声,也没有起身逃走。
再次被艳红推到一边,我爬到陈婉身边,扯着她的衣服向门外拖去。衣服被拽烂了一角,手心被磨破了一层皮,她仍颤抖着坐在地上,目光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起身跑开的力气似乎被恐惧吞没了。我趴在陈婉身上,手中握着两根针,语气哆嗦着威胁艳红进去堂屋。
最后,当我伸出右手刺中她的大腿时,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出来。她摸着大腿上的细微伤口,依旧咒骂着陈婉,似乎眼中只看得见一个人。趁她轻揉伤口,我拖着陈婉的身体向门口走去,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拽着陈婉的一条胳膊竭尽全力地向后移动。
她被拉回院子时,我抱着艳红的腰背,声泪俱下地喊着“快跑,快跑啊”。她趴在地上,任由嘴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去,既不用手背抹去血渍,也没有向前爬去。艳红拖着我的身体,手中高举着针线,一步一步逼近她。我伸出手抢夺针线,即便踩着她的脚后跟竭力向上跳去,仍然摸不到手腕。当她蹲下来的时候,门口出现一个身影,随着铁盆摔在地上,我扭头朝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
樊小小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口,脚边是打碎的生鸡蛋,裤脚上是黄色的鸡蛋液。我大声喊着,如同看到了救兵,或许还处在惊慌中,她只是看着我,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另一边,陈婉盯着自己母亲的脸,面若死灰,似乎已经放弃了反抗,也舍弃了逃跑,艳红撵着线头要缝上自己女儿的嘴巴,那样她便无法再偷吃东西。
一声尖叫传来,陈婉躺在地上,任由银色的铁针扎向嘴唇,放任红色的线穿过皮肉,不再放声大哭,不再看向自己的母亲。樊小小终于回过神来,她力气足够大,一把便将艳红推到墙上。双腿跪在地上,我抱住艳红的小腿,阻止她再次向前。一根针划过鼻头落在地上的时候,我昂起头,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珠。
樊小小拉着陈婉的胳膊,试图扶她起来,无论怎么使力,她一直躺在地上,仿佛听不见他人的声音,感受不到他人的拉扯。无奈之下,樊小小抱住她的腰,一点点拖到门口。我扶着墙壁缓缓起身,艳红靠在墙上,身体在一点点下坠,直至瘫坐在墙边。关门时,她已经趴在地上,从抖动的后背来看,她大约在哭泣,愧疚、伤心、难以置信,或许仅仅是疑惑。
踩着破碎的鸡蛋壳,把铁锁挂在房门上,她已经出不来了,不知何故,那个时候我竟想锁死那扇门。旁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转身看向小路,陈婉的爷爷推着一架破烂的平板车走来,他把车板前的绳子系在腰间,脸朝着地面,倾尽全力迈大步子,拼尽力气的想要跑起来。樊小小走在右边,她弯着腰,一只手推着挡板,一只手抓着陈婉的肩膀。
路过我身边时,樊小小语气急促地大喊,“快去院子哄小毛娃。”由于地面不平,车轮每滚动一圈,躺在车上的人便颠簸几下,拐进巷口,一阵嘈杂的打斗声中,我听到了陈婉的哭声。
四周静下来后,我双手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吃力地喘着粗气,这时,旁边的院子传来小孩的哭声。哭声是从灶房门口的摇篮传出来的,我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珠和泪水,随后抱在怀中。哄了一会,他大概是累了,静静地趴在肩膀上,不再哭泣,堂屋门框处,陈婉的奶奶从里屋的床上爬了出来。
扶她重新回到床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我端着一碗水走到床边,“再不回家我奶奶要担心了,你在床上好好休息,我把他送去风婆婆家。”她趴在床上,吃力地说着“好好”。
风婆婆正在门口乘凉,看到我抱着小孩,她急忙放下手中的蒲扇,小跑着来到跟前,接过孩子,她小声问道,“你咋把他抱过来了?”
我站在路边揉搓着手指,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家中发生的事情,吞吞吐吐说了几个字,忽然想起陈婉爷爷说的那句话。跺了一下地面,拍了一下手掌,我看着她说道,“他娘发疯了,爸爸去镇上修路了,爷爷带着姐姐去诊所了,奶奶摔伤躺着不能下床,没有人照看他,我就抱出来了。”
“他娘发疯了。”她喃喃自语道,手掌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
“我要先回家了,不然奶奶要出来找了。”说完,我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
来到门前的小路,着急慌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拍了两下周奶奶家房门上的铁锁,我径直跑开了。门口,奶奶蹲在黄瓜藤下寻找着破土而出的小草,晓燕端着饭碗站在田间小路上,她们小声说着一些村里的事情,连放在路边的手电筒都没有打开。
我站在石凳旁喊了一声,奶奶起身走了过来,晓燕一直跟在后面。拉了一下灶房内垂下来的电灯线,光亮传到院子中的时候,我问道,“爷爷还没回来吗?”
“去镇上进货了,还没回来。”奶奶在灶房内说着。
我趴在桌子上,目光飘忽地看着烛光以及滴下来的蜡,光影交错间,眼前似乎出现了人影。我猛地起身,双手护着烛火再次向前看去,只有簌簌作响的树枝在地上摇曳着,并无其他。又等了一会,奶奶端着热好的饭菜从灶房走了出来。
喝了半碗稀饭,我放下筷子,看着奶奶说道,“我不吃了,爷爷还没回来,我去公路上等他。”说完,没给她阻拦的时间,我拔腿冲了出去。
走出巷子,我靠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有些迷惘地看向小路的尽头,即便皓月当空,月光皎洁,我仍看不清那座破败的院子或者围墙边的一草一木。一束明亮耀眼的灯光落在脸上时,我抬起胳膊,隔着指缝看向公路。
还未看清那人的面容,呵斥的怒声传了过来,“这么晚了赶紧回家,不要一个人在路边玩。”见我不肯离开,他捡起路边的石子砸了过来。驱赶之下,我抱着手电筒跑回家中,坐在石凳上,我闭上眼睛苦想,只记得那声音曾经听过,却想不出是谁的声音。
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看书,烛光昏暗,四下寂静,很快,睡意涌上心头。我摸黑走进灶房打了一盆热水,蹲在院子内擦洗身上的汗渍和血迹,将那盆温水从脖颈浇下来的时候,似乎一天的忧愁在那一时刻随着水流走了。
躺在床上,摸着枕头下方的剪刀,晚上,大约可以做一个好梦。窗户处的光影渐渐模糊,却一直没有消失,露珠的清香飘进来的时候,我盯着明亮又模糊的玻璃,在说话声中渐渐睡去。
床尾处传来紫君的笑声时,迷糊的神志瞬间清醒,我慢慢抬起头,带着怀疑的目光向前看去,果真是她。穿上裤子,扎好头发,我拉着她的手臂向外面走去。院子内,樊小小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羊圈边上,风婆婆和陈婉坐在灶房门口说话。
洗完脸,从碗柜里找到奶奶留的包子,风婆婆催促我们出去,大门被锁上时,我心中窃喜,语气焦急地说道,“作业本忘拿出来了。”
拍了一下门锁,风婆婆说道,“门锁上了,没法进去,你跟老师好好解释一下,说作业本忘家里了。”她看了我一眼,语重心长继续说道,“不要跟老师说谎。”我点点头,没有应和她的话。
跟在后面走到风婆婆家,在杏树下玩了一会,我拿上书袋准备去陈老师家。走到门口,我趴在那扇木门后面,看着坐在堂屋门前的陈婉说道,“你要去诊所换药吗?”
她摸了一下嘴边的纱布,语气生硬地回道,“医生说下午再去换药。”
在公路上遇到了村长,他应该去街上买东西,坐在三轮车上,我主动说起紫君的事情,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不一样的说法。他一边蹬着三轮车,一边说着天气的炎热和地里的庄稼,关于紫君,一个字都没有说。来到通往陈老师家的巷子,我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书袋从手腕处滑了下去,拾起作业本,我蹲在三轮车的后面,轻轻吹去本子中夹杂着的沙石。
“村里那个妇女咋样了?”不远处,一个苍老却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
三轮车突然向前滑动,我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面,那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看到我的身影,改口说道,“你是要去陈老师家上课吧,快去快去,别误了上课的时间。”他指着陈老师家的方向,语气慈爱,笑容和善。
跑进巷口前,我停下脚步,笑容灿烂地看向他们。数着画在手腕上的时间,欲转身离去,公路那边传来张满的声音。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是张满的姥爷,竟然是她的姥爷。
走在去陈老师家的路上,我旁若无人地呢喃着,“他知道吗?咋会知道呢?咋会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