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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来到陈老师家,院子内只有两个男孩,一个坐在板凳上面赶作业,另一个趴在羊圈围栏边上看茅草屋中的羊羔。我站在最后排的板凳旁边,怀里紧紧抱着装有空白作业本的书袋,内心踌躇不决。陈老师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板凳上面补作业,她先是骂了几句那个用两根铅笔赶作业的男孩,又走我的旁边,俯身看了一眼作业本上面的题目,一把抽了过去。
      翻来覆去点着空白的两页纸,她语气极其严肃地问道,“咋回事?”
      我看着她的手指,眼神忽左忽右,静不下心来,最后,连番追问下,我吞吞吐吐地说道,“作业本忘家里了。”
      她长呼了一口气,右脚在地上抖动着,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我仍坚持之前的说法。她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封皮包括右下角处有一块红色的污渍。她的母亲在整理文具时不小心将红色墨水瓶打翻了,以至于不少作业本都染上了一点红色的墨水。盛怒难消,来到堂屋后,她站在桌子前狠狠地训斥了我一番。
      站在堂屋门框处,她指着最后一排的板凳,看着我说道,“今天上午站着听课,这是不写作业的处罚,刚才的教训是因为说谎。”我揉搓着手指头,颤颤悠悠走了出去,根本不敢看她恼怒的眼神或者气愤的表情。
      在屋内挨训的这段时间,来听课的孩子差不多到齐了。于是,从堂屋门框到最后一排座位的这段路,我一直紧低着头,不敢随意看向他们。路过时,无论身前还是身后,没有一处地方发出令人不堪忍受的笑声,也没有让人窘迫难安的低声耳语。相反,走到第一排座位时,我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几秒钟后,陈老师去了灶房。紧接着,先前坐在凳子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先前站着的人来到我的身边。他们小声安慰着,只是,我一一推开了围过来的关心与鼓励,随后站在板凳旁沉默不语,任凭她们关心急切的目光在身旁飘浮。
      午时过了一刻,陈老师宣布课堂结束。出来后,穿过一条巷子来到公路,张文正蹲在墙边玩弹珠。于晴在诊所忙活,抽不开身,他是来送信的,问了几遍,他只说了去于晴家等人,未说明原因,或许他扮演的一直都是信差的角色,既不知道书信的内容,也不知道送信的缘由。我问起不去上课的原因,他低头玩着弹珠,像是没有听到那般。
      站在于晴家门口,抬头看着紧紧锁住的大门,我内心琢磨着她的用意。想了一会,我把书袋挂在门闩上面,在门口两排树木的树根处寻找可以烧汤的蘑菇。踩在一片鬼针草上面,走了几步,我坐在一棵树木旁,痴痴地看着去往诊所的小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围墙旁边的干草堆上,再往下看,草堆的左侧似乎是空的。小步走了过去,扯掉一些麦秸秆,平板车的边缘露了出来。把车上的干草和秸秆全部搬下来,下面是一架破旧的平板车,其中一侧的挡板烂了一半,车厢内的木板已经腐朽。
      轻轻站了上去,脚下的木板立刻传来细微断裂的声音,不过坐上去或者躺上去的时候没有响起木头崩裂的声音。这一点要归结于力学上的原理,当时的我显然是不明白的,但也没有归于神迹。
      把地面的干草扔回平板车的时候,于晴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看到她小跑着过来,我朝着她的方向喊道,“你家门口有个平车。”
      走到门口,她喘着气说道,“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当时只是一辆空车,上面的青草和麦秸都是别人扔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站在平板车旁,我看着她问道。
      “下周我父母过来,他们想见一见我在这里交的朋友,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了。”她笑着说道。
      “可我们不是朋友。”
      “这句话太伤人了,以后不要再说了。”说完,她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我被关在了外面。拍了几下房门,院子内只传来几声狗叫,几分钟后,狗叫的声音也不再传来。钻到平板车下面,数了木板腐朽破烂的地方,我暗自祈祷张文家有可以填补窟窿的木头或者铁皮。
      拎着书袋跑回风婆婆家,紫君正站在田间小路上啃着一根嫩小的黄瓜。我朝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声,随后跑进院子,陈婉靠坐在偏屋墙边的砖块上,左手紧抱着右臂,和早晨我离开时的姿势如出一辙。我脚步轻缓地走到窗台旁边,心中还在酝酿着开解烦闷的话语,灶房传来婴儿的啼哭。抬头看去,樊小小抱着一个小孩从里面走了出来。
      兑好温水,我把奶瓶递回给樊小小,转身时,紫君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身后。她手上都是黄瓜的皮刺,有的已经扎进皮肉,我握紧拳头锤打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去堂屋旁的一个杂物间翻找镊子。
      紫君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她身旁,借着太阳的光线挑出她手上的皮刺。或许是在屋内呆得久了,喝完水,樊小小抱着嗷嗷大哭的小孩去门口透风。挑完紫君手上的皮刺,大约是累了,她直接躺在沙发上面睡觉。扭动身体时,隔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我看到里屋的地面上有一把小锁。
      站了一会,紫君睡着之后,先前在大门口晃动的樊小小已经走到那棵苹果树旁边,坐在砖块上的陈婉,头靠在墙壁上,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身旁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手中的镊子,紧接着,右脚向前迈出一步,两步,走到房门前,我轻轻推开那扇木门,仓皇不定地走了进去。
      缓缓拉开那个未及时上锁的抽屉,打开一块灰色的手帕,里面放着一叠钱。我脑海中想着黑色布帘后的声音,果断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准备跑出去时,右脚迟迟迈不开步子。隔着模糊的玻璃,在院子中,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人,她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单薄衣裙正在滴血,脚边的链子一并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远处的小孩,由于身上有伤,只能安静地张望着。
      她消失的那一刻我已经走出里屋,眼前出现她的模样时,原本举棋不定的内心做出了决定。把镊子放回堂屋旁边的小屋子,我躺在一堆破烂的木柜和椅凳上,任由两行热泪流进耳朵。之后,我摸起身边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手背,起身离开时,后背和脖颈已经红了一片。
      下午,风婆婆从外面回来时带了半个西瓜,樊小小去偏屋倒水,发现地上、桌子上、沙发上,都是撕烂的纸钱,几个抽屉中的东西都被倒了出来。风婆婆坐在门框边上,看着地上的钱,又气又哀地骂着紫君。就着辣酱啃完一个馒头,我蹲在门前拼凑地上被撕烂的钱,樊小小坐在一旁用胶带仔细粘起来。直到傍晚,几张五元的纸巾仍旧找不到缺失的右半边。
      风婆婆用两块手帕把拼凑好的钱包了起来,放进了一个木箱子里面。这期间,或者说整个下午,整个白天,陈婉一直坐在砖块上望着天空以及飘动着的白云。送紫君回家前,风婆婆特意说到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紫君的奶奶,并嘱咐樊小小不要告诉自己的家人。
      走到池塘边上,我看着紫君问道,“为啥要进去里屋?”她径直跳到一堆衣物上面,像是没有听见刚才的话,我沿着岸边走到柳树下面,折断一根柳条拿在手里,随后坐在树根处等着。
      身后有人经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本在池塘下面玩耍的紫君不知何时已经跑开了。沿着小路跑到她家门前的那片树林,她正躺在一棵树木旁,站在她的身边,我紧紧捂着裤子口袋,唯恐其中的东西掉出来。蹲在树旁,我有些愧疚地看着她,不一会,空中传来一道闪电,几秒钟后,雷声在乌云之上炸开。她捂着耳朵跑进院子,我脚步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边那间破旧的院子,门锁紧闭,寂静无声,他还没有回来。
      很快,雨水密集地淋在身上,抹去脸上的雨水,一路小跑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我本想靠在树旁继续等待,又害怕从天而降的闷雷在枝叶中炸开,于是继续向前跑去。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奶奶坐着姑姑的摩托车回来了,她们身上的衣服已然全部湿透,摩托车更是差点熄火。
      门被打开后,我不顾从天空倾泻下来的雨水,大步直接冲去堂屋。藏在口袋中的五元钱有些潮湿,不过没有破洞或者烂掉,把那张偷来的钱放在床尾,我坐在地上,透过玻璃,目光空洞地望向外面的雨水。
      大门处传来奶奶的叫喊声,我应了一声走到堂屋门前,随后披着一层塑料油纸把挂在窗台旁的两把雨伞送了过去。走到羊圈解开拴在银杏树下的绳索时,我看到雨水汇聚在一起沿着沟道流向墙外,雨水经过的地方,杂质和污渍都被冲向墙外,雨停后,被冲刷过的地方会一尘不染,而心中那场能洗去一切污泥的雨,日思夜盼,始终未来。
      吃了半碗面条,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我披上塑料油纸跑回堂屋。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蜡烛,借着烛光拼读故事书中的美好与光明。奶奶和姑姑睡下后,我脱掉沉重的衣服来到石柱旁,雨水滴在身上,除了冷,还有渗入肌肤的疼。我用力搓着肩膀和双腿,希望雨水能把留在身上的灰尘冲刷到围墙外面,当落下来的雨珠渐渐变得细腻,最后化作雨雾的时候,我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呐喊着、痛哭着、懊恼着,却只能仰天长叹。
      夜晚,躺在床上,我蒙住被子试图隔绝雨打砖瓦的声音,却无济于事。就这样,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我浅浅睡去。
      大约是前一天淋了雨,早上起床的时候头昏脑胀,浑身乏力。早饭后,奶奶和姑姑在堂屋门框处借着日光做针线活,我躺在里屋的床上休息。再次醒来时,墙壁那边除了姑姑的笑声,还有樊顺和吉四奶奶的声音。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姑姑的叹气声中,我听到一些有关陈长森的事情,除了新嫁进村里的妇人和一些年龄小的孩子,其他人一早便清楚了那件事。
      吉四奶奶推开里屋的房门时,我立刻趴在枕头上面装睡,一只粗糙的手触碰到额头时,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好在当时屋内光线昏暗,她并未看清。房门被关上时,墙壁那边传来她的声音,“还在睡着,我摸了一下,没发热。”
      “昨天淋了一点雨,估摸着是受凉了。”姑姑小声说道。
      “小孩身体好得快,躺一两天就差不多了。”樊顺说着,嘴里似乎在咀嚼东西,喝了一口水,他继续说道,“前两天修路的时候,工头说趁着夜黑凉快,再往前铺一段路。大伙正卖力干着,诊所来电话说陈婉出事了,家里一团乱,让永哥赶紧回家。”
      “顺年拉着小婉去诊所的时候我看见了,当时瑞宽家的闺女跟在后面推车。”吉四奶奶说道。
      “艳红生孩子后心里积了怨气,那股气撒不出来,慢慢的整个人就变了。家里被关着的男娃,活活被她打死,前几个月拉去南地埋了,小婉跟着她过,不少遭罪。”奶奶叹着气说道,大约是针头扎进肉里了,传来一声“哎哟”。
      “没带去镇上看看吗?”樊顺咳着说道。
      “村长带着去了一趟城里,大夫说是心里的病,不好治。在医院拿了几瓶药,时好时坏,顺年嫂子被她推了一把,躺在床上好几天了。”奶奶说道。
      “永哥原本想和鹏浩一起出去打工,现在家里小的老的都要人照顾,根本走不了。”姑姑语气无奈地说道。
      “小婉现在咋样了?”吉四奶奶语气焦急地问道。
      “我好长时间没见过她了,等明卿醒来问问。”姑姑说道。
      “你说明卿,我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去镇上买刷子的时候看见她和卖点心的那家小子在公路边跑着玩。”樊顺的语气有些不安。
      “没事,那小孩啥都不知道,诊所的姑娘开门进去后,先把他姐姐扶进屋里了。”姑姑说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昨天冒雨去紫君家送东西,长森喝了一点酒,拉着我和紫君进去里屋看人了。”樊顺轻声说道,即便屋外的雨水会冲散他的声音。
      “你见着了吗?”
      樊顺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声音极轻地说道,“见着了,猛一看有点吓人,额头上面的黑斑都盖着半截眉毛了。她身上捆着麻绳,站起来比紫君高不了多少,身形看起来像小孩,长相确实是大人。她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哑了,见到人呜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站在里屋门前,紫君嗷一嗓子就出去了,怕她乱跑,我赶紧出去追,没看清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伤。”
      “周连带回来的人都是用鞭子抽打,她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
      “她身上四根链子断了两根,村里有人偷摸着去看她了。”樊顺说道。
      “听你丰叔说那段时间周斌总是过去,两个人一吵起来就扯着去村长家,好几天夜里走的时候都没锁门。”奶奶说道。
      “这回长森家怕是不行了,里屋上了两道锁,堂屋门上又加了一道,总共四把锁。就算跑出来了,村里到处都是人,根本逃不掉。”樊顺说道,听他说完,我扣着贴在墙壁上面的报纸,嘴角不禁浮现出笑意。
      过了一会,墙边那边再次传来樊顺的声音,“村里偷跑去周连家的人,明卿应该看到了,但她肯定不说。我回去想了几个晚上,把人带回来的,想把人送走的,应该都是他们周家的人,八九不离十。”
      姑姑似乎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周斌心里还是向着自己的堂兄弟,另一户人家根本不和周连来往,哪有闲心掺和这事。”
      “说不准是外村的人。”奶奶说道。
      “和明卿一起玩的,卖点心的那家还有一个男孩,能是他吗?人多眼杂,大白天的就常哭闹,这件事肯定传到其他村了。”姑姑说完,我鼻尖已经渗出密集的汗珠,墙上的报纸全部被撕了下来,几块白色的墙灰掉下来后,墙壁那边传来笑声。
      吉四奶奶说道,“其他村的人没胆子做这件事,进去的人估摸着是周斌和晓燕,当时除了金木一家,就数他俩对这事最上心了。他们两个,一个在门口放风,一个进去砸链子救人,一里一外,差一点事情就成了。这都是命,老天爷让她留下来,她就走不了。”其他三人纷纷附和,听到这,我心中暗喜,送她走的那天,晓燕大约也在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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