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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来到一处宽阔的房屋前,两位老人坐在门口挑拣大豆的种子。我慢步走了过去,叙说小孩父母的去向时一直低着头。接过小孩,他们连连道谢,并拉着我的胳膊进屋喝水。推脱掉他们的好意,我向旁边的小路跑去,一刻也不敢停留。
      跑到屋后的那片池塘,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静静看着水面彩色的波纹,静静看着被禁锢在水中的鱼儿。几个戴着草帽、扛着铁铲的大人路过时,说话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玉米已经播种。
      “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他家的长工了。”我看着坐在旁边的杨百灵说道。
      “长工?去他们家做再多的活,心里还是会感到愧疚。”
      “这是没有办法的没法,我们生在这个地方,又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多数时候必须要罔顾本心。与其看着奶奶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最后枯老在屋中,还不如怀着羞愧的心干活。”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对夫妻心底善良,为人忠厚,我们如果欺骗他们,践踏他们的善心,简直比逞凶作恶的坏人还要恶毒。无论去镇上检查的结果如何,等他们回来,我会如实告知奶奶的身体情况,主要病情可能和小狗无关,但是中午确实被狗叫声惊到了。”
      “你害怕吗?”
      “比起病痛的折磨,听几句骂,挨几下打,这些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我拉着她的胳膊向街上走去,仅凭我和她两个人,能掰下的玉米棒和摘下的果实还不足以还清那对夫妻的情分,所以要去找几个帮手。
      缓缓推开张文家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桌子,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围坐在旁边,看到张文姐姐的笑容,我不由得陷入沉思。好在收音机中的笑声过于尖锐,很快,我放下心中积压已久的事情,推着杨百灵的后背走进院子。梳理好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我问起张文的去向,得到的回复是不知情,旁边两个孩子说到早上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家。
      待到傍晚,我跟在杨百灵身后离开了,拐进巷子,两个大人迎面而来,其中一个是张文的母亲,另一个是张华天。擦肩而过时,我的后脑被人狠狠拍打了一下,猛地回头看去,动手的人应该是张华天,也许是另一个人。当时如果没有踩着草垛翻进那间院子,她在镇上的点心坊已经开张了,至于店铺,自然是从他人那里抢来的,这是张华天一贯的作风,更是他擅长的事情。
      坐在水泥路上等了好一会,前方路口终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又等了一小会,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回来了。扶老人进去堂屋躺下后,杨百灵着急问到去医院治疗的费用,得知花了快五百块钱,她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日后,当我偶然去到那家医院,不经意间看到各项检查以及药品的费用,才知道他们说谎了,这让我更加羞愧。
      闻着草药包中散发出来的木香,我悄悄走到男人的身旁,底气不足地说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末了希望他不要怪罪那只不通人性的小狗。他靠在灶房的墙壁上,眼神从呆滞变得惊讶,最后回归平静。和想象中的不同,他没有气急败坏地痛斥我们谎话连篇,而是指着里屋的方向,说着一定要照顾好老人。
      骑着摩托车离开前,他背对着我说道,“孩子,以后要做个诚实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世间。”我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摩托车彻底消失在门口,直到完全听不见车子的声音,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妻子从外面进来时,端来一个煎草药的砂锅和一把崭新的蒲扇。这一次,杨百灵挡在我前面,跑到她面前坦白了所有事情。
      她慢慢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杨百灵,“别哭了,我知道这是不得已的做法,愿意说真话还是好孩子,以后不要自责难过,好好照顾奶奶。”之后,她一直坐在院子内煎熬汤药,听到孩子的哭声才离开。
      拎着书袋回到家,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和吉四奶奶说话,不远处的路边,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玩耍。喝了一碗凉水,我光脚跑到菜地旁的小路,凑近一看,菜地的一片青菜,无论是新冒芽的还是熟透的,全部被摘光了。直起身看向另一边,那一片我最讨厌的胡萝卜,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棵。大步跑进院子,拎着手电筒再次检查了一片菜地,青菜确实全部不见了。
      吉四奶奶笑着走了过来,她指了指被踩踏的菜地说道,“下午,你家的亲戚们拿着袋子过来摘菜,能吃的,不能吃的,老的,嫩的,全都拿走了。”
      看着韭菜上面的泥土,我语气无奈地回道,“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了,韭菜吃多了烧心,到时候难受了又要过来撒泼。”
      “他们性子急,说几句就说吧,咱们就站旁边听着,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吉四奶奶微笑着说道,语气温和,笑容慈祥。
      “连您也要这么说吗?受委屈了不能说出来,他们过来闹事的时候要站旁边忍着,不能还口,更不能还手。”我后退了几步,倔强的背过身去。
      “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公公叔子骂着要听着,婆婆姑子动手要受着。不听话,不忍着,还口了,遇上厉害的婆婆,被饿三天都是轻的。”说话间,她扶着一棵小树苗慢慢坐在地上。
      “吃了这么多苦为啥还要在村里过?为啥不趁着天黑跑出去?”在我说话的时候,那个在路边玩耍的男孩主动走到门口,手上拿着一个花环。
      她眼含泪光地看着我,用木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来到这个村子嫁给这家人的时候不到十五岁,不识字,没有文化,除了洗衣烧饭就只会下地干活。娘家人来看望,走的时候总说着忍忍就过去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一个不懂世道的姑娘家,跑了,能跑到哪里去呢?”说到这,她忽然停了下来,我慢慢地转过身,看到了她眼角的皱纹,也看清了她身上的伤。
      “现在不一样了。”说着,我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她们几人的脸,于是没有再说下去。
      “我还记得那时候,白天挨了骂受了打,晚上躲在被窝都不敢哭出声来,担心吵醒了孩子,更害怕睡在旁边的婆婆姑子听见了。”她背靠在树上,抬头望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我慢步走到她的身边,想说些故事书中勇于反抗规矩教条的例子,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她们拉拉扯扯的朝门口走去,推开墙边的男孩,两个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奶奶面前。从她们的衣着和打扮来看,是来村里说亲的媒人,扶起吉四奶奶,我大步跑了过去,她们是在为叔叔做媒。
      “到处都是外债,如何给叔叔置办礼金和酒席?”我高声喊道,却只有那个男孩听到了,他略显局促地走了过来,将编织好的花环递了过来。低头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庞,我接过花环,挤出一个微笑。
      后面一段时间,由于故事书少了一本,我全身心扑在寻找书上,不再关心那两个媒人,我一直认为叔叔的亲事最终会以失败告终,没料到大人们已经定了下来。
      玉米成熟的时候,尽管距离开学不到一个月,在师生们的强烈呼吁下,学校放了几天假。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早早收拾好书包的孩子你争我抢的向外面跑去。郑朗文擦掉黑板上的习题,背着书包离开教室的时候,我快步跟了上去。趁他给车胎打气的间隙,我走到旁边,主动扶着车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樊明卿今天发善心了,气是你放的吗?”他扭头看着我说道,语气和以前如出一辙。
      “我没碰过它,找你有别的事情。”我拍了一下车座,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你们家的田地都租给别人了,放假的时候你在家里做什么?”
      “他们暑假期间恐吓威胁杨百灵,嘲笑踢打张文,这些陈老师都已经罚过了,你现在过来兴师问罪是不是有点晚了?”
      “现在是收玉米的时候,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三个人要向你们下战帖,比摘下来的玉米棒的数量。如果我们输了,以后值日的时候替你们打扫卫生,如果你们输了,以后不要再找他们两人的麻烦。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纪律队,到了外面还有威力吗?明天上午在池塘旁边的水泥路上见面。”说话的时候,我瞥了他一眼,从脸上的怒气和不屑来看,他会带着那几个拥趸前去赴约。
      我拉着杨百灵去到那户善良的人家,敲开大门,小孩正光着脚在院子中玩耍。问清他们明天去玉米田的时间,我推着自行车离开。临走前,我喊住那个拎着锄头去田地的人,问到夏季的麦子是否被之前的大火波及,他摇摇头,只有几棵桃树被熏黑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在灶房内找到一顶破洞的草帽和一副指头处已经开裂的白手套。不一会,奶奶拿着一个布袋准备出门,爷爷推着那架老式自行车去街上的店铺。他们离开时带走了钥匙,中午,老奶奶会去街上送饭。夏季,我会去门口的菜地摘下几个黄瓜果腹,天气转凉黄瓜秧被砍下后,大部分时间我会喝门口的井水充饥,偶尔会去晓燕家吃饭。
      农忙时节,村民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公路上说话,脸上带有一丝丝的忧愁,不复往日的喜悦和忙碌。耕地的农车几天后才会进来村子,在这之前,以往他们会拉着平车欢呼雀跃地去田中收玉米,此时,只能静下心来等待耕种麦子。
      水泥路上,郑朗文和其他几个人全副武装地靠坐在一棵树下。远远看见我的身影,他立刻起身挡在小路中央,抓着车的篮筐,语气轻蔑地说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他们过来家人会有意见吗?”
      “只要不惹麻烦,三天不回家也没有意见。”他笑着说道,语气不再轻蔑。
      杨百灵和张文两个人过来后,双方之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郑朗文主动拦在中间,语气严肃地命令两拨人和平相处。张宝裕一家人拉着平车路过时,我拦住了两位老人,劝他们回家歇息,不要抱着孩子跟去炎热的田地。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大喊着,劝说着,两位老人带着孩子返回家中。
      站在一大片玉米地前,轻轻摸了一下成熟的玉米棒,听了听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一群孩子猛地钻进田中。张宝裕负责砍断玉米苗,他的妻子跟在最后面,把玉米苗捆绑在一起拖去地头,继而运回家中。他们两夫妻一边在没过头顶的玉米田中忙碌着,一边嘱咐我们不要误入别人家的田地。
      我和同学们满头大汗地坐在地头喝水歇息时,田间的小路上陆续出现平车。村民们路过时,大家都以为是来晚了,却不知他们刚从另一处田地回来。农忙时节,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大人们通常在天还未亮、露水还未蒸发的时候赶去田地,回家休息的时候时常已是深夜。
      傍晚,我们从另一片玉米地中回去的时候,不少村民戴着头灯,顶着月色在田中继续忙碌,并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杨百灵家门前的小路上躺了一会,几个男孩陆续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杨百灵的时候,张满的姥爷出现在路口。他送来了两碗咸汤和一盘花卷,吃完热乎乎的食物,我将白天在田地干活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深谙世事的老人自然知道事出有因,抬头笑了笑,仅是夸赞我们的勤劳,并未问起背后的故事。随后,他指向天上的星辰,语气温和地说着北斗七星,说着春夏秋冬在斗炳方向的移动中交替,东南西北,春夏秋冬。
      接下来的两天,从早到晚,我和杨百灵两人一直在张宝裕家的院子中忙活。剥开玉米的皮,将玉米皮像辫子那样编在一起,再拖着悬挂在房梁上。最后一根玉米棒扔进鸡圈的时候,秋收勉强画上一个句号。村民们在田地中耕种小麦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闯进教室的风虽不再像盛夏那般炎热,偶尔也会让人冒出汗珠。
      冬走夏至,春去秋来,又一年过去了,门前的几棵大树好似粗壮了几分,常在树下乘凉的老人,白发确凿多了几缕。初秋,苍翠欲滴的树叶开始一片片变得枯黄,最后一片叶子掉落下来的时候,寒冷的冬天来了。
      匆忙系上一条红色的围巾,胡乱裹上一件深褐色的棉服,我顶着呼啸而过的寒风,骑着自行车向街上赶去。推开围在一旁指指点点的人群,挤进大门,我看到了坐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张文,他的哥哥正在麻袋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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