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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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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晃晃地跑进堂屋,用力挣脱两位老人的束缚推开里屋的门,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张洁白的床单上。我使劲把身旁那个面目凶狠的老人推向墙壁,随后关上了里屋的门。精神恍惚地撞向那张床时,我听到了门外的叹息,声音很轻,却异常尖锐,以至于传到我的耳边时,如同夏日傍晚突然炸开的闷雷。
摸着床单上的血,目光瞥向床尾的铁盆,一个不成型的婴儿被扔在里面。我趴在床边,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泪如雨下,心如刀绞。被她的母亲强行拖出去后,我靠在堂屋门前的墙壁上,满腔怒火地听着他们之间的买卖。蹲在墙边,看着门外涌动的村民,看着院子内嗒焉自丧的张文,还有在麻袋内苦苦挣扎的人,心中的怒火没有燃烧得更旺,反倒在无奈中渐渐熄灭、冷却。
解开麻袋上面的绳结,张明杰从中挣脱了出来。他只穿着一条灰蓝色的内裤,身上绑着数不清的粗麻绳,还有不少深深浅浅的伤口,几处伤口还在向外渗出血。即便他想去找堂屋内的人,想去质问甚至殴打,却力不从心。
张华天拎着棍棒跑过来的时候,我和张文被人粗鲁地推到门外。张文哭着驱赶门外的人群,自然,那些人是不愿意离开的,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我趴在门缝处,里面不断传来棍棒在空中挥舞的声音和张华天的辱骂。在一个孩子的提醒下,张文骑上自行车去诊所找人。
门锁被打开后,我快步跑了进去,双手颤抖着解开麻袋上的绳结,里面的人不再挣扎,也没有任何声音。将沾着鲜血的麻袋扔在一旁,我拖着他的身体向偏屋走去。碰上他父母的目光时,我大声斥责着他们的无情,而他们,丝毫不为之所动。女儿命若悬丝地躺在满是鲜血的床上,儿子生死不明地倒在院子中,那一刻,他们在想什么,双眼中的冷漠和不以为然似乎并非在演戏。
拖着张明杰走进偏屋,我翻箱倒柜,东找西寻,终于在一个塑料袋中发现了消毒的药水和纱布。去井边上打水,他的父母在和那两个老人说话,言语之间,明里暗里,无不透露出对她们的谢意。我恨恨地看了她们一眼,内心无比渴望其跌倒在门前的平地上,随后长眠不起,等着无常来索命。
端着一盆清水回到偏屋,我用一条干净的白布擦拭去张明杰脸上和身上的血渍,剪开布条缠住几道较深的伤口后,门外终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张文惊慌失措地跑到偏屋门前,却被他的父母绑走了,他们晚上要带张文去镇上吃饭,坐在主桌上的人,是张华天和他的傀儡。
“戏做足了别人才会鼓掌,羊圈边上有几把铁锹,带着那个野丫头去河沟上挖一个大坑,把这两个人埋了,改天我提着大礼亲自去道谢。”张文的母亲冷冷地说道,短短几年,她变得面目全非,内心似乎被欲望腐蚀透了。
“诊所的老医师不愿意来,他说大姐伤风败俗,大哥道德败坏有违伦理,他来了,连同药箱都脏了。”被压向堂屋时,张文声嘶力竭地喊道。
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我跪在张明杰身边无声地抽泣,院子内的争吵和殴打似乎消失了。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车开进院子时,系在车头的大红花异常刺眼。包袱和木箱塞满车厢后,张文的父母抱着一个铁盒子跟在后面向外走去,被装进麻袋的张文早已被丢进车中。
端着一盆热水走去堂屋时,杨百灵带着那两个时常来玩闹的孩子进来了。一片哭声中,我哭着怒喝她们的胆小和懦弱,说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站在让人喘不过来气的血泊中,我指派杨百灵去陈老师家找人,吩咐两个孩子去灶房烧一锅热水。
用热毛巾擦拭张繁星身体上的血渍时,她已经感受不到毛巾的温热和床上的冰凉。强忍住心中的痛楚,我颤抖着检查她的身下,看到双腿之间还在流血,哭声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虚弱无力、一息尚存的她,使出浑身力气,抬起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轻轻安慰着我。里屋门旁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敢进来,也没有跑出去。
陈老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扑向她的怀中,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张繁星姐弟两人的遭遇。愤怒中,她推开身边的几个孩子,推着自行车朝诊所的方向赶去。漫长又煎熬的等待中,我一直守在张繁星身边,唯恐她的心脏不再跳动,唯恐微弱的气息停止时她的身旁空无一人。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陈老师带来的人,并非那个行医数年、村民口口称赞的老医师,而是两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很久以前她们是村中的接生婆。被赶出里屋后,我靠在偏屋的窗台上,眼前这荒谬的一切,故事书中也不曾出现。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沾染鲜血的白布洗了一条又一条,终于,那两位面慈心善的老奶奶从堂屋走了出来。
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其中一位摸着我的额头说,“她是小产后身体虚弱,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双眼红润地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黄昏时分,张明杰从梦中醒了过来,勉强喝下一碗温水,他再次昏睡过去。骑着自行车去街上买红糖的途中,我遇见了郑朗文,他伸开胳膊挡在巷口处。
推着自行车去店铺的路上,我小声地问道,“你知道张文家的事情吗?”
“基本都知道了,估计现在只有张满一家人还不知情。”他说到这的时候,我猛地停下脚步,他摇摇头,推着车把继续向前走去,“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时夜深人静,即便旁人家听到了,碍于张华天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也不敢贸然敲门进去。”
“昨天晚上?我只听说有两个走夜路的孩子被绑在河边的大树上,被发现的时候手指都冻僵了,连夜送去了镇上的医院。”
“除了张华天那一帮恶棍,还有谁能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昨夜里,他们一行几个人酒足饭饱,羞辱完两个孩子后闯进了张文家中,之后的事情你应该更清楚,毕竟当初你可是亲眼见到了。”他摇摇头说道,和一年前那个狂妄自大的浑小子判若两人。
“天亮后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个人去找她的时候,床单上开始涌现大片的鲜血,那人愤怒地用钳子敲击还未出生的孩子,疼痛难忍,张繁星昏了过去。他们几人一番商量,决定把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的张繁星和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张明杰扔掉,于是向外散播两姐弟私通导致怀孕的谣言。”他轻声说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和你一样,趴在墙头上听到的,也不一样,我是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听见的,你是站在墙边的草垛上听见的。”他的语气时而平淡时而懊悔。
“晚上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心里有怨气,知道张华天喝醉酒之后想捉弄他,在街上找了一会,最后一路跟踪他们来到张文家中。和你比起来,我是个怯弱的人,清晰地听到墙内撕心裂肺的呼喊,却不敢爬上墙头翻进去。”他垂下头说道。
“怨气?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一伙的,你爷爷和他合伙敛财,还有你姑父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些可是人尽皆知。”
“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没必要旧事重提,我分不清是不是一伙的。大人太复杂了,今天相见恨晚的结拜,明天恶语相向的吵着散伙,后天又痛哭流涕的和好如初。这些钱不多,你拿去买一些补身体的吧,如果家里有补品,我会偷着送一点过去,希望你们不要扔出来。”
店铺门口,我停好自行车跑了进去,他一直站在路边看着,直到我故意躲进货架后面才离开。买了两包红糖和十个鸡蛋,我推着自行车回去了。拐进小路前,我看到陈老师的母亲骑着一个三轮车向前驶去,车厢内放着一块白色的布。趁着熬制红糖水的间隙,我向陈老师打听三轮车内的东西,她表情急躁地看了一眼,端着煮好的鸡蛋走去堂屋。
傍晚,张明杰从隔壁村庄的卫生室回来后,我扑灭灶台的火准备回家。进去里屋看了看张繁星,她还没有醒过来,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昏暗,最后在陈老师的呵斥中骑上自行车逃走。经过诊所,老医师正在走廊下面整理晒制的草药,那些是他在闲暇时间去树林和河沿等地采摘的,晒好之后会免费分发给吃不起药丸、输不起药水的乡民。
来到走廊前的空地上,我看着他的背影问道,“老先生,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唐朝名医孙思邈所说的‘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冤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您怎么看待这句话?”于晴把这段话当作至理名言,笔记本上、医药箱内,到处都是它的影子,看多了,我自然就记住了。
“有病人来求医,身为医师无动于衷、无所作为,是伪医、恶医。”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手中的草药随风散落在地上。
“您听到的流言风语都是杜撰出来的。”说完,我掉转车头离开。
来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另一处小路上,陈长虹在训斥紫君,断断续续传到耳边的话,大多是蠢笨胜猪,卖不出一个好价钱。穿过巷子,我看到奶奶站在门前的小路上,似乎在等人,晓燕更是皱起眉头看着路的尽头。疑惑中,抬头望了望天,远处的晚霞还未全部被黑云遮住。
院子内,爷爷满脸怒气地蹲靠在石柱下面,一旁坐着几个表情严肃的亲戚。将自行车停放在灶房的窗台前,我被其中两个亲戚按倒在地上。爷爷拿着一个小臂粗的棍棒走到面前时,我奋力地想要挣脱他们的束缚,结果是无济于事。紧紧抓着我手臂的那个女人,是爷爷的一个外甥女,李惠清,也是向来喜欢对奶奶的行为指点挑剔的人。他们扯去我的围巾,扒去我的棉衣,只剩下一层秋衣的时候才停手。
木棍即将落在身上,我看着爷爷大喊道,“我哪里做错了?犯了什么罪?”
蹲在右边按住双腿的人,冷哼了一声,“还有脸说犯了什么罪,街上有个和自己亲姐姐私通的人,你整天跑去他家做什么?”他怒不可遏地大喊着,似乎真的在为这个家庭着想。
我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还未反驳,木棍已经砸到了身上。疼痛中,我只想着挣扎,想着逃离,忘记了反驳他们信口雌黄的说辞。两根小臂粗的木棍折断后,一根小腿粗的木棍递了过来。爷爷擦着脸上的汗,一字一句地逼问去街上的目的以及常常去张文家的居心。然而,每当我反驳和张明杰之间的关系,反驳从未单独和他坐在一张床上,木棍砸到身上的力度却重了几分。
我虚弱地趴在地上,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已不知他们的话语和毒打,究竟是要逼迫我承认和张明杰私会,还是要我一口咬定两人之间无事发生,继而证实自身的清白。第三根木棍折断后,抓着双臂的手慢慢移开,蹲在身旁按压双腿的人起身靠在墙上。眼前有一个逃跑的机会,可是,一个皮开肉绽连呼吸都异常费力的人,如何能抓得住。
一个年龄稍长的女人从外面进来时,我眯着双眼、虚弱不堪地趴在地上,嘴边、脸上全是泥土。她咳着走了过来,先踢了一脚我的小腿,紧接着说道,“现在她身上没来月事,问了接生的婆子,不会出事。”而后,爷爷放下手中高举着的木棍,和他们一同出去了。
趴在床上,我的眼泪很快浸湿了枕头,奶奶以为是疼痛,揭开秋衣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晓燕以为是害怕,用浸满碘伏的棉球擦拭伤口时双手哆哆嗦嗦。身体之痛远不及心痛,我想着那个亲戚的话,想着爷爷听到后不再动手,泪水如泉涌般流下来,产生了逃离此处的念头。
几日后,门口响起唢呐和喇叭,抬起头向外面看去,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我趴在枕头上面,假装已经熟睡。进来的那个人,站在里屋门口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开了,我不知是谁,也无心去打探是谁。
唢呐吹响的第二天,叔叔穿上红色婚服,在村长的主持下和新娘拜堂的时候,我正一个人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看书。杨百灵在灶房忙活了好一会,最后端来两碗青菜粥。我一向是讨厌此种吃法的,认为米粥就是米粥,要放糖做成甜的,青菜就是青菜,要放盐做成咸的,两种东西可以做熟之后混在一起食用,但不可以混在一起熬制。不过当时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我大口吃了起来,没有挑剔。
叔叔的婚房,修建的钱是爷爷东拼西凑借来的,那些借钱的亲戚自此有了作威作福的底气。棍伤快好的时候,我在杨百灵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灶房的窗户前,还未晒上一会太阳,爷爷的几个外甥骑着摩托车进来了。他们将车厢内的棉鞋和衣服扔在院子里,要求我立刻去门口的压井旁清洗,否则就去爷爷的店铺闹事要钱。
无奈,我抱着一堆脏衣服走到压井边上,手指浸过刺骨的凉水时,一阵寒意直击心底。杨百灵蹲在井水的出口处一遍遍刷洗着棉鞋,双手很快被冻得紫红。将洗好的衣服棉鞋放进车厢,他们没有离开,而是指着灶房内的几棵白菜和粉条。
杨百灵扶我到灶房内的桌子旁坐下,之后开始烧火做饭。我抓住桌角缓缓起身,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语气哽咽地恳求其回家。搓着紫红的手指头,她笑着说在家常常炒菜做饭。吃饱喝足,他们终于愿意离开,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面,难过,又无可奈何。
或许是从这群横行霸道的亲戚身上学到了折磨人的手段,我那位心智向来不算成熟的婶婶,由于当初结婚送去的礼金比同村其他人少而心有怨气,每天早上都送来换下的衣服。晓燕心疼奶奶,让她端着水盆去家中使用洗衣机的时候,被婶婶瞧见了。她在家中闹了好几天,砸了一些东西,折腾了不少人,最后众人逼着奶奶道歉,要奶奶在人前发誓会手洗那些送来的衣服,无论春夏还是秋冬,炎热还是严寒。衣服晒干送过去的时候必须叠放整齐,否则又是一场大闹。我的叔叔,面对这一切,看着这一切,最终默许这一切,比起家中父母生活上的难熬,他更无法接受被村中其他已婚的同龄人嘲笑光棍。
‘咚咚咚’,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放下作业册跑去开门。两天后,是城里的中学招生考试的日子。因为去城里上学一事,婶婶已经带着娘家人闹了许多天,她近乎疯狂地阻拦爷爷供我读书,逼迫爷爷将用来上学的那笔钱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