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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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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是陈老师,带我去县城考试的人也是她。拿着两张卷子走到桌子旁刚坐下,她又站了起来,语气严肃地说着考试时需要注意的事情,我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末了,我指着灶房门前一片红色的油漆,言语无奈地说着婶婶近段时间的行径。
她踩在油漆上面,说到只有继续念书才能远离那一家人,才能真正逃离这个地方。说完,她借口喉咙有些干躲进灶房喝水,我坐在桌子旁看着她,想来,村子发生的一些事情,她一定有所耳闻。
送她走到巷口,我怀抱着那棵粗壮的梧桐树,内心的忧愁一点点散去,摸着粗糙的树皮,我小声地问道,“你去镇上的时候见到张文了吗?”
“见到了,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他在糕点房当帮手,不管账,听说是等父母老了再接手。”陈老师感慨着说道。
“他的哥哥姐姐,两个人能去哪里呢?”
“离开了就有希望。”她抬头看着炙热的太阳说道,随后推着自行车离开。
我蹲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何时,她鬓角的几缕青丝已变为白发。那天的我,仿佛一个将要远行的游子,在临行前循着内心的指引找到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静静想着曾出现在身边又远去的人,想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那个寒冷的冬天,我身受棍伤动弹不得,只能每日躲在屋内憧憬以后的生活,尤其是故事书中让人心向往之的游历,尤其想闲云野鹤、逍遥一生。喝下几副老医师送来的草药,在晓燕和杨百灵两人悉心的照顾下,过了大约一周,我勉强可以下地行走。再次骑上自行车围着院子绕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和杨百灵一起敲开张文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孩子,他们是从其他村庄搬过来的。张繁星姐弟养了半个月的伤,在陈老师的安排下趁着一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离开了。从此之后,两人杳无音讯,村民们很少再提起那桩惨事。当日我去店铺买红糖回来时碰见的三轮车,里面的确是那个木盆。
身后一阵呵斥传来,起身看去,是樊雷和陈长虹两人。大约是常被人殴打欺负,紫君的头脑愈加痴傻,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小狗摇着尾巴去找她的时候,有时会被无情地踢开,有时她会目光呆滞地看着它趴在地上睡觉。苦涩的树皮,灌进饮料瓶中的尿液,甚至是包裹着羊屎的饺子皮,只要别人塞给她,她便会笑着吃下去。与此同时,她祖母的腿脚肿得愈发厉害,如果没有好心的村民路过,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君吃下别人蓄意丢过来的东西。
荒唐的是,樊雷一家人像是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夫妻和睦,孩子心巧嘴乖,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们抢来的男孩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三元洗心革面,不再掺和村中其他人家的事情,对待村民变得和善,似乎那对横行霸道、作恶多端的夫妻只是众人午后小憩时的错觉。久而久之,村民们忘记了那几具埋在黑树林的尸骨,也记不起午夜时分村中若隐若现传来的惨叫。
夜晚,透过蜡烛的灯光,我看到了爷爷疲惫不堪的面容。犹豫会,我主动提出可以去街上的中学读书,他摇了摇头,嘱咐我好好复习,随后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屋歇息。奶奶冲洗完身体,端来一杯放了几颗冰糖的水,她大约纠结很久才偷偷买下半袋冰糖。喝完糖水,她摇着蒲扇去睡觉时,不忘叮嘱我睡前将风扇打开。
第二天,徐老师在课堂上提到每名学生必须去街上中学就读的事情。听到质疑的声音,她从讲台下面拿出一叠同意书,发下去后看着所有人说道,“这是镇上的规定,毕业的学生要么去那所中学继续读书,要么辍学。”她站在讲台上,要求所有人签好同意书后再离开。僵持间,数名同学主动走到讲台,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她,这其中,有郑朗文,还有张满。
教室内只剩下不到五个学生的时候,陈老师从外面走了进来,“徐老师,郑校长找你,说是关于副校长一职的事情。”听见这话,她不顾撒落在地上的同意书,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陈老师走到教室的最后面,她靠在黑板上,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听说了去街上中学就读的事情,生源不够,所以要强制一部分学生过去。”沉默中,她笑了一声,“你们就说家人不同意继续读书,过几天就要外出打工了,这个同意书签了也没什么,最好还是不要签。”
趁着徐老师还没有回来,我和另外四名同学收拾好书包,抱着凳子跑了出去。骑上自行车穿过操场,向学校门口冲去的时候,内心犹如被放飞的纸风筝那般无拘无束。第二天,我以生病为由缺席毕业照的拍摄,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也只能留下这个遗憾。
站在熟悉的路口,听到熟悉的汽车鸣笛声时,我激动地看向陈老师和旁边的几名同学。在这个地方,我曾目送无数人背着行囊上车,也曾焦急地等待下车的人和他行李中的故事书,而这一次,它将载着我暂时离开这一方天地。
汽车缓缓发动,去往县城的途中,所经过的村庄没有固定的站台,只要挥手的时候司机和售票员能看见,等车的人可以随意站在路边或者树下等待。汽车加速行驶的时候,一棵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转瞬即过,一排排苍劲挺拔的大树如战士般矗立在道路两旁。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变化却又极其相似的画面,金黄的田野和破旧的平车,扛着锄头和铁锹的老人,高举荷叶和铁铲的孩童,还有拴在河沟中吃草的一群群羊和破败荒废的一间间房屋,这忽而闪过的一幕幕,和我生活的村子并无太大的不同。直到汽车通过一处关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低矮的房屋和一望无际的农田,而是一座座红砖绿瓦的楼房和繁华整洁的街道。街道旁的老人不再扛着农具,而是拿着纸扇笑谈过往的车辆和进城的人,路边玩耍的孩子不再灰头土面衣着破烂,而是穿着靓丽新颖的服装。
下车后,我们一行六人徒步走去一个小旅馆,陈老师的表亲提前预订好了房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脸颊变得红扑扑。走到旅馆前,随身携带的水壶早已空了,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陈老师买来一瓶纯净水,几人你推给我,我让着你,谁都不愿意先喝,最后在陈老师的命令下平分了那瓶水。
预订的房间在三楼,踩着木质的楼梯上去时,每走一步,脚下便会传来吱嘎一声,那些透光的木板颇有一副即将断裂的架势。推开房间的门,里面的空间较为狭小,只能容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床尾的窗户不知何故已经钉死了。陈老师将背包放在地上,嘱咐我们坐在房间内休息看书,不要出去,随后去了男孩们居住的房间。
夜晚,端来一盆清水擦洗掉身上的汗渍,我和另外两名女同学横躺在一张较窄的单人床上休息。陈老师从外面回来,先是在床上躺了一会,随后起身走去桌子旁坐下。早上醒来时,她已经整理好背包,正坐在凳子上看书。
上午,陈老师领着我们去了一所靠近田野的中学,站在教室的窗户旁,可以清楚地看到墙外的田地。铃响后,教室内只剩下写字的沙沙声,铃声再次响起,四面八方传来轻轻的叹息。走出教室,我坐在一片绿藤下面等待其他同学,从面前走过的人,并非都是锦衣玉带,有的大约也在为生活所困。
下午,我们去了另外一所中学考试。站在最高层的教室,透过洁净的玻璃向外面看去,除了林立的高楼大厦便是几条喧闹的街道,不再有熟悉的田野。铃声响起,铃声再次响起,教室内发生的一切和上午并无不同。
汽车发动后,对于窗外的景色,我失去了欣赏的闲情雅致,于是靠在椅背上睡觉。夜色渐浓,汽车最终停靠在一个陌生的路口,下车后,我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容,陈老师的母亲和一位男同学。将装满书本和笔记的背包扔进车厢,我忍不住问起坐在驾驶座的人,老人笑了笑,指向一旁的男同学。
回到家里,爷爷没有问起考试的情况,奶奶未曾说起能去哪所中学读书。等了好几天,陈老师家中传来了好消息,仅是我一人的好消息。去到县城考试的五个人,只有我被那所靠近田野的中学录取了,其他同学要么去街上的学校就读,要么交钱去镇上读书。电话中,陈老师得知有两名同学的分数和录取线接近,而一分几千的价格,家长总是会在犹豫中选择放弃。
亲戚们前来看望老爷爷的时候,对于我被学校录取一事嗤之以鼻,他们的说辞从头脑愚笨变成了女孩读书没有用,反倒会被婆家嫌弃。蹲在压井边上,我一边淘洗蔬菜一边听着他们的揶揄。酒足饭后,一个亲戚提到读书的费用,听到我的父亲不会为此出一分钱,几个年长的女人开始挑拨。随即,叔叔婶婶掀翻了桌子,几个亲戚假装拦着,实则簇拥两人将手中的瓜皮扔到我的身上,半块西瓜砸到奶奶的额头时,我转身冲进厨房。
我一手举着菜刀,一手握着镰刀,愤愤地看向叔叔,咬牙切齿地看着那群总爱惹是生非的亲戚。争执中,我踢了一脚旁边的摇篮,原本酣然入睡的男孩儿开始哇哇大哭。将菜刀架在摇篮上方,我高声痛斥他们的专横跋扈和咄咄逼人,他们大多表情冷漠地听着,只有两人急得原地转圈。最后,爷爷夺下了我手中的刀,亲戚们骂骂咧咧地离开时依然对奶奶的言行说三道四,叔叔婶婶回去前叫嚷着家中出了一个瘟星。
老爷爷站在堂屋门前,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一本纸张泛黄的册子。奶奶收拾完院子的狼藉,站在灶房门前低头听着老奶奶的训斥,我上前阻拦时被爷爷抓到堂屋前跪下。他们要我在地上跪足三个时辰,一是向祖宗请罪,二是为鲁莽的行为忏悔,那一天,身后的训斥,眼前的训诫,一点点击溃我的内心。
过了几天,我骑着自行车去找张满,她的舅舅正站在路边发喜帖,随意拦住一个孩子,得知他要在街上的一家饭馆摆酒席。拐进水泥路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人群中,一个身着粉色纱裙的女人格外显眼。敲开张满家的大门,在房间内看了一会电视,我问起张华天发喜帖的事情。
她喝着汽水,满不在意地说道,“他要结婚了,站在大路上看见人就送喜帖是为了收礼钱,之前的人被他打跑了,现在那个女人是从其他村子找来的,不知道能过多久。”
“从我记事起,他身边的人都换了不下三个了。”我剥着花生说道,说话时一直看着房间门口和窗户。
“五个,其中三个被他打跑了,跑的时候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剩下两个稀里糊涂的不见了。”她说着,调换了几个频道。
“不说他了,你真的要去街上的学校读书吗?”
“徐老师把同意书送到家里了,我去其他镇上的中学。”她笑着说道,调小电视机的声音,她语气变得神秘,“徐老师还不清楚我们家的事情,以为讨好了其他人就能搭上副所长。”
“在这样一个落后又封闭的地方,攀附权势能给她带来不少好处。你想想看,以前我们写的举报信,满心期待地投递到邮局,结果连镇子都出不去,还被打了一顿。”我躺在地上说道,她的父亲进来翻找东西时,我们不再讨论有关张华天的事情,开始说起电视机中勇于反抗世俗和权力的主人公。
渐渐的,张满愿意和杨百灵一同到屋后的池塘中抓鱼,两人之间所生的嫌隙或许本就是一场误会。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奶奶每天在镇上的时间越来越久,有好几天都到了后半夜才回来。关于带去学校的东西,我列了一张又一张清单,最后一张又一张撕掉,喜悦在这之间消磨殆尽。
去学校报道的前一天,我带着一封寄托着思念的信来到黑树林。纸张烧完,我坐在地上诉说着心中的苦楚,不一会,树林中刮起了一阵风,似乎在催着我离开。马不停蹄地跑到家中,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站在堂屋前的走廊下,我开始憧憬在校园内会发生的事情。雨水飘落到脸上时,我笑着转过身,额头上那块触目惊心的伤疤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线中。扯下一条毛巾,用力擦着镜子上的污迹,自然而然的,污垢每擦掉一分,伤疤的模样便清晰一分。
靠在门框处,我暗自想着,手心处的伤痕可以握紧拳头隐藏,额头上的伤疤却无处躲藏。临近傍晚,我摸着抽屉内的那把剪刀,内心犹豫不决,在草席上躺了一会,决定去找晓燕。她替我剪了一个厚重的刘海,静止不动时正好可以掩盖住额头,被风吹起时由于额前的头发若隐若现,旁人无法看清楚。
晚上,在奶奶的要求下,我再次检查了一遍背包和麻袋内的东西,被褥是和晓燕一起缝制的,衣服鞋子是从姑姑送来的旧衣物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听说我要去城里的学校读书,和姑父一家要好的亲戚们特意送了一些较新的衣服鞋子到姑姑家,其中还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灰色背包。
雨停后,吉四奶奶来送东西,她贴心地教我缝补衣裳的窍门,临走前不忘嘱咐在学校好好念书,不要和同学乱搞关系。那一夜,惹人烦闷的事情一件件在心头铺开,丝毫不愿意撒手让我进入梦乡。躺在草席上,我揣着沉重的心事,在蝉鸣中辗转难眠,始终无法睡去。终于熬到月光散去,我抓起放在床边的衣服,快速套在身上。
望着忽明忽暗的月亮,我从口袋中掏出那把折叠小刀和那块手表,它们会和我一起去到新的地方。门外传来陈老师的声音,打开门,一辆摩托车停在小路上,张满抱着玩偶站在旁边。和爷爷说了一声,我带着行李坐上了那辆摩托车,来到镇上的路口,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一辆去往县城的汽车缓缓驶了过来。
车上,座位和车厢中塞满了行李,找到一处空地方,还未站稳,汽车再次发动。紧紧抓住陈老师的胳膊,我有些惊喜,也有些疑惑。她看出了我眼神中的疑惑,笑着说道,“这两天开学,路上人多,汽车难找,怕你一个人找不到学校,误了报道的时间。”
“我是来送这个玩偶的。”张满笑着说道。
站在嘈杂的汽车上,我不再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花草树木和人群,而是和身旁的两个人说着未来。从车站出来,陈老师拦住一辆带棚的电动三轮车,随后,我们坐车来到了那所散发着田野芳香的校园。走了好几遍教学楼和教务楼,入学的一切事务全部做好。送陈老师两人出去的时候,我站在校园门口久久不愿意离开,最终在门卫的提醒下转身走向宿舍,那一年,我十三岁。
在宿舍收拾床铺时,旁边一个性格文雅的女孩递来一块糖果,说笑间,房门被暴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