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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有点想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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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工是个擦边一米八的国字脸,留着平头戴黑框粗边方眼镜,大概三十岁。体型不胖不瘦,哭得梨花带雨,先是跑到停车场帮忙找车位,又一路领着他们去哪里检查、讲解做的是什么。
一进实验室,有其他人接待他们,张工就像一条锦鲤跃入池塘,没什么人关注了就黄油一般融入进实验室的背景中。
向挚言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检查,停步时都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年纪轻的一个也不敢露头,都又像是保持距离、又像是围观一样若隐若现着,年纪大的这一路见了好几位,连连致歉又是满嘴的专业名词。
梁寰听着听着听不懂了,向挚言也听不懂,他们俩瞧着向斯诺的脸色琢磨了半晌,没琢磨明白向斯诺女士究竟听懂了几分。
暂且按照向斯诺全听懂了吧,因为她翻译那些知识分子的术语然后指挥梁寰怎么做怎么检查的时候头头是道。
向斯诺女士算是非典型的报忧不报喜,向挚言能知道她生活中遇到的大部分困扰,她在叙述自己烦恼时用的语言也相当平易近人,但不持续关注还真不知道她如今究竟成就几分。
以向挚言高二下学期弃文从理从成糊涂蛋,险些堕入艺考生的成绩。他坚持至今没跑神,已经算是相当给梁寰面子和关注度了。
仔细一看,高中生梁寰已经被天书打败,自己都在走神了。
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一堆白大褂对着影像数据不住讨论。向挚言和梁寰一起翻一本看样子像是教科书的东西,就放在手边台面上,没有署名。
里面字迹五花八门,两个文盲琢磨了半天目录,然后欣然地开始翻有没有图片。
翻了两页没人喝止他们,他们两个又对着头翻书上的笔记,还真被他们翻到有下五子棋的痕迹,井字棋格被延长许多了,要不是有黑子连了五个划了条线标明,一时还看不出来是五子棋。
向斯诺还和一个很有精神的中老年女士聊着,伸手合上了向挚言正欲再翻一页的书。
掺着白头发的高知女性对着两人慈眉善目满怀歉意地笑笑,向斯诺也回头:“附近有一家火锅,请你们吃饭。”
驱车去火锅店的途中,向斯诺女士简单概括道:“原理确实不会对大脑产生伤害,这个失忆状态更像是一直沉浸在回忆中那种出神,脑机延长了这份回忆,又增强了沉浸感。”
她问梁寰:“你昨天晚上短暂恢复过,睡前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梁寰云里雾里,“什么类型的感觉?”
向斯诺:“应该是比较正面的情绪,让你感觉很放松,很愉快——”
梁寰一脸空白地摇摇头:“我只是感觉……没有早上那么焦虑和恐慌了。就像——平静。对,只是平静。”
向斯诺开着车,从车内后视镜看着梁寰的脸,片刻后断言:“那可能梁寰把平静也设置成正向情绪了。或者说像刘教授说的那样,脑机有□□倾向。”
向挚言在副驾驶提问:“还能设置?”
向斯诺专心看路:“其实,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保持内心平静都属于是正向情绪。”
向挚言困惑地抱着胳膊,似乎欲言又止。
向斯诺主动问他:“想说什么?”
向挚言转着脖子在靠枕上变了好几个角度:“……刚刚那位教授说,梁寰这个有持续正向激励效果。那我确实也感觉前天晚上他有点太亢奋了,后来他发现搞出了乌龙一下情绪又变得格外低落。会不会是脑机影响?”
“有可能。”向斯诺保守地说,左右转着视角开始试探着停车。她一边倒车一边嘟囔:“等会儿我帮你多问点。”
向挚言很感动,向斯诺作为姐姐和作为学术分子的时候都特别靠谱。但他还有问题要问,不是很正经很求知的那种问题:“如果姐夫和你出去吃饭,他还要靠机器给自己提振情绪,你会是什么感觉?”
向斯诺很习惯弟弟急转弯的话题,诧异地看着向挚言:“你们前天晚上出去吃饭了?”
“纪念日,七周年。”向挚言说,他自己也很吃惊,“我没和你说过吗?”
他没等向斯诺反应,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会怎么想?”
“那要看他的近期状态吧……”向斯诺瞥一眼梁寰的表情,再瞥一眼,“而且本人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要问我。”
向挚言回头问梁寰:“你自己怎么看?”
梁寰呆滞,还有他的事:“啊?”
“这要看实际情况分析吧……”梁寰学舌道,他不安地列举,“比如,我希望氛围更好啊;或者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梁寰反将一军:“你怎么想?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向挚言在火锅店辉煌的灯牌下半边脸被打亮,他出神地说:“我不知道。我习惯性地分析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得出最初的条件。”
“三周前参与实验,其实我没有很明显的分界感,这个激励效果应该没有特别显眼特别突兀。但前天晚上算是比较突兀,梁寰很激动,我当时以为他每逢纪念日都这样,现在想想可能已经是在调高频次了……”向挚言平静地回忆着。
他说:“我觉得,呃——何必呢?重要的是我们,不是那一顿饭,气氛什么的更是无关紧要……”
向挚言:“你认为自己在那种场合提振心情有很多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性。但我有点难以想象,因为,要有负面心情那个小东西才会加大马力工作不是吗?他,梁寰在因为和我的相处紧张吗?因为我们要去一个高档的地方吃饭,去一个公开的场合。和我——”
“停!”向斯诺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她拔下车钥匙,“下车。还有你——”
她屈指伸手过去敲了敲向挚言的脑门:“别联想了,你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是很好吗?别自己一个劲地瞎想。等梁寰恢复了你自己多张嘴问他,别自己琢磨。”
向挚言按着自己的额头,眨着眼:“哦,好。”
向斯诺给自己整了整头发,认真地问:“平时梁寰和你相处紧张吗?焦虑吗?”
向挚言摇头:“没有吧。”
向斯诺又转头问梁寰:“他不给你提你忘了的那些东西,你和我弟相处的时候,你焦虑吗?紧张不安吗?”
梁寰迟疑着,片刻后摇摇头:“没……”
向斯诺一锤定音:“那不就结了,小概率事件,少费心。”
向挚言关上车门,和梁寰一起跟着向斯诺往火锅店走。向斯诺招手呼应定好座位的张工,这位神秘的解决问题人士他又出现了。
张工如此英勇就义,勇当“交际花”的原因也大致摸清了,实验室老的太老小的太小,中间年龄的一撮里能言善道的也就张工一位,于是被反复使用,犹如一块足够好用的抹布。
张先生其实长得颇有福相,言行举止也很得体,只是话多说两句就满脸堆笑一副苦命样。
饭桌上将事先在实验室谈明的“负责协议”又翻出来一条一条看了,中心主旨是全力保障梁寰先生的记忆能够恢复,然后由知情知底的梁寰先生亲自来谈这个赔偿啊之类的严肃问题。
向斯诺征求两位当事人的意见:“怎么样?”
梁寰正埋头大吃特吃,闻言半晌才抬头看,发现桌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自己,他难以理解:“问我?”
行吧,看来当事人没有意见。
热气腾腾吃完出来,张工还在连连强调,说梁先生无论是哪里不舒服都得来实验室检查一下,不仅仅局限于头部。
因为脑机三周前就在工作了,所以十天这个保质期,只会更短,绝不会更长。
“恢复记忆大概是什么情况?”向挚言临告别前终于有了他可以插嘴的问题,“他是会突然就好了,还是一点一点记起来?”
两大失忆流派。
“应该是突然。”张工解释,“和上次您描述的那种形式差不多。忘记就全忘光,记起来就全记起来。”
“但是吧……因为我们这个小东西它的底层逻辑是解决它识别出的问题。”张工依旧羞愧,“虽然我们目前不明白它究竟识别了什么问题,又是通过什么判断来解决。它是有一定提前恢复的概率的。”
“所以一旦发现出现了改变,一定要尽快来检查,只要检查出不再工作了就可以把它取出来。”张工诚恳道。
“给您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一切不便我们都深感抱歉。”
向挚言在副驾驶伸出手去遥遥地对着张工挥手告别。把长出一口气的张工又整一激灵,连忙开始挥手回应他。
向挚言收回手,坐端正,沉默许久,看着车开上马路汇入车流,做梦一样问姐姐:“这就完事了?”
向斯诺在等红灯,闻言往后座瞧了一眼,被当小白鼠翻来覆去折腾一下午的梁寰打盹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向斯诺女士坦然:“不然呢?人家挺正规,先看看能不能提前恢复。还有我跟你说啊,饭桌上你说那个多刺激刺激他,让脑机电快点耗尽可不能实施啊!”
向挚言叹气:“知道,我不会那样的。”
“可不能把脑袋烧坏了。”向斯诺说,“你思想很有问题我告诉你。”
车内又是一阵的静谧,向斯诺一口气开过四个红绿灯,下意识以为向挚言也睡着了。看过去以后发现,向挚言很清醒很安分地坐着向前看,路灯与发光广告牌的斑斓色块五光十色地打在他身上。
向挚言突兀地出声问:“这算好事吗?”
向斯诺正在胡思乱想呢,一时没接通他的信号:“嗯?什么?”
向挚言摇头,又不说话了。他自己消化着自己的情绪,良久,久到快看到小区门口那条路了,他才终于开口倾诉,声音很小:“我有点想他了。”
想他就告诉他啊——向斯诺下意识想着,就听向挚言动静巨大地喊一嗓子:“醒醒到家了!”
向斯诺差点被他吓得踩了一脚刹车,气冲冲地瞪他一眼。梁寰也被吓得整个人弹了弹,惊慌失措:“啊?!”
向挚言对他很臭屁地一甩下巴:“回家睡。”
梁寰捧着自己的小心脏,呆傻地盯着向挚言看,感受着激烈的跳动。又转头看向斯诺,最后心有余悸地看回向挚言,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