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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我要上楼了。”黎细从林重的自行车后座滑下来,鞋底蹭过斑驳的水泥地。他抬眼扫了扫老式小区昏黄路灯笼罩下的巷道,确认两侧斑驳的墙根下没有来往的人影,才踮起脚尖,轻轻捧住林重的脸,吻上他的嘴唇。

      柔软的触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暖意,他退开时鼻尖还泛着薄红,声音轻得像羽毛:“晚安。”

      林重抬手蹭了蹭被吻过的唇角,他现在被亲已经不脸红了,温声道:“晚安。”

      黎细没动,双手插袋:“今天你先走,我在背后看着你。”

      “这有是闹哪处?”

      “谁跟你闹了。”黎细傻逼似的咧嘴笑道,“平时都是你看着我的背景回家,今天我就想看着你的背影回家,不行吗?”

      “行。”林重拉长尾声,调转车头,三踏一回头的慢慢走远。

      黎细站在原地,直到林重身影彻底拐进巷口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单元楼的台阶。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昏沉的光线下,墙皮剥落的痕迹格外明显。刚上到二楼平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突然钻进鼻腔,带着微涩的甜意,呛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谁家煤气泄漏了?”他喃喃自语。

      这是个年头久远的老小区,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罐装煤气,既没有管道,更没有煤气报警器。一旦泄漏时间过长,后果不堪设想。黎细屏住呼吸,拉起校服袖口捂住口鼻,慢慢上着楼梯,查找着源头。

      但他刚上的三楼,他家邻居竟然就站在自己家门口:“张姨,你有什么事吗?”

      “哎呦,阿细!你可算回来了!”张姨满脸焦急说道,“你家门缝里一直往外飘煤气味,是不是早上出门没关紧煤气阀啊?”

      “不可能,“我们家没人做……”黎细立刻摇头,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他饭字还没有落音,就突然想起来黎爷爷今天早上要说给他炖排骨汤,等他放学回来喝。

      “不好!我爷爷在家!”心脏骤然缩紧,黎细顾不上多说,慌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试了两次才拧开房门。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的瞬间,浓烈的煤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他,呛得他眼睛发酸,几乎睁不开。幸好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却照得满屋狼藉。黎细踉跄着冲进厨房,只见煤气灶上的砂锅已经炸得变形,碎片溅了一地,而黎爷爷仰面躺在灶台旁的地板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黎细先是把煤气罐给拧紧,以防煤气再次泄露,然后又急忙蹲下查看黎爷爷的情况:“爷爷!”黎细有些颤抖地食指去探黎爷爷的鼻息。

      还有微量的气息,但太微量了。

      黎细连忙按压黎爷爷的胸腔,给他做心肺复苏:“爷爷,醒醒!我求你,你别吓我!爷爷!”

      邻居张姨一进门儿见这种状况,慌忙地打开他家的所有窗户,让冷冽的夜风灌进来驱散煤气,同时掏出手机立马地拨通了120,叙述情况。

      做完这一切,张姨走过去拍了拍黎细的后背,声音带着安抚:“孩子,别慌,救护车马上就到,会没事的。”

      黎细的双眼早已模糊,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急救知识他只在课本上见过,从未想过会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他一遍遍地按压、呼喊,手臂渐渐发酸,可黎爷爷始终毫无反应,身体的温度似乎都在慢慢流失:“爷爷……我真的求你……你快醒醒……别丢下我……”他泣不成声,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巷口响起时,黎细几乎要支撑不住。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屋,迅速给黎爷爷戴上氧气罩,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担架。黎细踉跄着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跟着爷爷走。

      救护车上,急救灯的红光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凝重。医生一边给黎爷爷做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患者中毒多久了?”

      “我不知道……”黎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我也是才放学,一回到家就看到他躺那了。”

      “给患者高流吸氧!”医生朝护士吩咐了一句,又继续追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基础病史?”

      “快70了,身体一直挺好的,没什么大病。”黎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医生检查到黎爷爷的后脑勺时,眉头皱了起来:“不只是一氧化碳中毒,患者后脑勺有明显外伤,应该是晕倒时头部着地,颅内可能有出血。”

      黎细听到这个结果,心里崩溃了。

      70多岁的老头了,已经不经摔了。

      这个年纪的老人基本上一摔都会出事。

      虽然是在救护车上,医疗设备有限,但医生还是竭尽所能的进行抢救。

      黎细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爷爷的脸,心里默默祈祷着。不知过了多久,黎爷爷的嘴唇突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阿细啊。”

      黎细立刻凑过去,把耳朵贴得极近,声音带着哽咽:“爷爷,我在这儿!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医院了,一定会没事的。”

      “阿细啊……”黎爷爷的口齿极其不清,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艰难,“我……枕头下面……还放了钱……这个月的工钱……也没结呢……”

      “爷爷!别说这些!”黎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怕这是爷爷在交代后事,他不敢听。慌忙打断,“不要说这些,你一定会没事的!”

      黎爷爷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涣散,似乎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要……去找……你奶奶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鸣,屏幕上的线条彻底拉成了直线。

      医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沉重地宣布:“北京时间夜晚10点43分,患者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救护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声在回荡。黎细趴在担架旁,抱着黎爷爷冰冷的手,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

      医院的走廊里,黎细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夜晚的医院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只敢无声地哭,用手掌使劲儿地擦着眼泪。

      一名中年男医生拿着一张纸走过来,递到他面前:“签一下字吧。”

      黎细抬起头看着那张纸,是死亡证明。

      黎细还是不敢相信,一切都太突然了。

      明明早上的时候他还在和黎爷爷快乐的交谈,但晚上的时候,他就接到了一份死亡证明。

      男医生看出了黎细的难过,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就坐到了黎细的身边。

      男医生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忍不住问:“你父母呢?这么晚了,要不要联系家人过来?”

      “我爸……很早就去世了。”黎细把死亡证明递还给医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她有了新的家庭,过得很好。”

      医生接过纸,沉默了片刻,没再多问。

      黎细使劲儿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问医生:“接下来要怎么做?”

      医生知道他只有一个人,就耐心的跟他讲流程:“你明天早上要拿着你爷爷的所有证件,去派出所吊销。”

      黎细掏出手机把医生的话都给录了下来。

      医生说:“你应该是你爷爷的唯一亲属了,他的银行卡,各种存折。你要去银行办理一下过户。再然后就是办理火化手续,尸体运到殡仪馆后,随车家属首先到业务室,交验死亡证明,选购骨灰盒,领取火葬续。取骨灰一般需要2至3天左右。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提前时间,可以办理提前取灰手续。”

      医生的话说完,黎细就关了录音。

      黎细向医生鞠了一躬:“谢谢。”

      “别。”医生想扶他的起来,但没成功。

      黎细一直弯着腰,他太难受了,但他很倔强,他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有卫生纸吗?”黎细问医生。

      “有。”医生从口袋里掏出来几张卫生纸给黎细,“拿着。”

      黎细弯着腰接过医生递来的纸,擦掉眼角的眼泪:“我还能再去看我爷爷一眼吗?”

      “可以。”医生指黎细身后的那间房门,“那个门是不会锁的。”

      “谢谢。”黎细脚步有些虚浮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着。黎爷爷静静地躺在正中央的停尸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只露出一张安详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现在的尸体还有温度,黎细紧紧地握着黎爷爷的手,声音很轻:“忘了给你说了,我今天中午喝过排骨汤了,是林重给我做的,味道很不错,我很爱喝。”

      他顿了顿,抬手拂了拂爷爷额前的碎发:“你知道林重吗?我可能也没跟你说。他说我交的男朋友,我们谈了快三个月了。估计你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可能理解不了,我找个男的谈恋爱,但我妈能理解。”

      “我妈和她那个新老公可如胶似漆了。”黎细说着说着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你的后事儿我会一个人办理的,我不想再打扰我妈了,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能再为我操心了。”

      “你给我留的那些钱,我会省着花的,肯定够我上大学。”温度在慢慢流失,从黎细的手里慢慢流失,,眼泪滴落在白色的布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坏老头!走的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没能让你享清福呢。”黎细眼泪又失禁了,他蹲下来抱头痛哭。

      眼泪止不住,哭声收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黎细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爷爷,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了医院。

      黎细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已经太晚了,空旷的大陆没有一个人经过,现在连车都没有。

      医生给他的卫生纸他用了只剩最后一张,最后一张纸也被他擦的已经一团糟了。

      他今天好像已经把这17年来没有流过的眼泪全部流了出来。

      太糟了,一切都太糟了。

      黎细又开始讨厌这里了。

      如果他没有来沈城,黎爷爷应该就不会死。

      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其实很想找个人诉说,但他从小到大诉说的对象这会儿已经应该睡了。

      这时黎细的手机突然响了,弹出一条信息。

      【被人偷袭了】:我自己试着做出了一道大题!

      黎细看着林重发来的图片,不由的笑出了声。

      林重写的步骤,琳琅满目的,但答案确实错的。

      黎细给他拨回了一个电话。

      林重秒接。

      “错了。”黎细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尽量放得平和。

      林重看着自己写的试卷:“哪儿错了?”

      “带错公式了。”黎细走得有些累了,蹲在马路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石子。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啊。”这道大题是林重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独立做出来的,但还是做错了,他有些泄气,“真的觉得数学他就不是人做的。”

      黎细轻言细语道:“高中数学确实很难,你还有一年时间学习呢,慢慢来嘛。”

      “我又没有挂,一年时间我也学好不到哪儿去。”林重躺到了床上,专心跟黎细打电话。

      “说什么呢!”黎细又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路,“我不就是一个外挂吗?不会我就教你,咱耐心学,总会学会的。”

      “这话说的,教了半年,还是倒数。”上个学期的期末成绩已经出来了,林重的分数并没有多大变化。

      “那就再教一年嘛。”黎细笃定地说道,“你一定可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重闷闷的声音:“行,我在努一年的力。”

      黎细走的有些累,夜风越来越冷,吹得他瑟瑟发抖,单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医院离家里的路有些远,黎细走累了就停下歇会儿,走走停停。

      “对了,林重你明天不用来接我上学了。”

      “为什么?”

      黎细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爷爷住院了,这两天我想在医院陪他,就不回家了。”

      “严重吗?”林重的语气立刻变得担忧,“是什么病啊?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还好,不严重。”黎细飞快地回答,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馅,“就是小毛病,住两天院就好了,你不用过来,好好上课就行。”

      “那好吧。”林重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听了黎细的话,“那你在医院照顾爷爷,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知道。”黎细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不想骗林重,可他实在不想让林重为自己担心,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

      他今天晚上太容易累了,刚走路,还没两百米,腿又有些疼了,他又蹲在大马路边歇了下来。

      马路边总是会生长出来一些野花。

      黎细认识这种野花,叫阿拉伯婆婆纳。他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花瓣很嫩,带着一点点凉意。天气越来越冷了,就算他不摘,这些花也撑不了多久,迟早会枯萎。

      俩人的变化还没有挂断,黎细看着手里的花,又看着手机显示通话的页面,小声低喃:“林重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有很多种花,但它们终将会枯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在心里种上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

      阿拉婆婆纳。

      希望你永远健康,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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