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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命中所牺牲之物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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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过得昼夜颠倒。
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确实过上了每天下午两三点起床,凌晨四五点睡去的日子。
昨天下午我忙碌了很久,在自己房间的角落安好一张橡木书桌。它只花了我九十元,但是坚固美观,最重要的是能放很多东西:电脑、平板、台灯、水杯……
我安装完后拍给几个朋友,他们纷纷表达了认可。我就出门散步,这时是下午六七点的光景。
四月的天津已经进入了春天,道路两边是刚长出嫩芽的树木,还有盛开的海棠和一些我不认识的野花,我在路上独自漫步,发现自己正好迎着晚霞,西边天空挂着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我很惊奇,因为夜晚还没到来,大部分星星应该还是黯淡的。我打开手机里一个名叫sky guide的软件,对准天空。星图显示那是金星。
这一刻我其实是非常惊喜的,好像是认出朋友一样亲切。
我初中学校有早操,就是六点多大家起床后不能吃早餐,第一时间去操场集合跑方阵,每个人步伐必须一致,意思是从侧面看,一排五个人的迈步要一模一样,否则就扣分,加练。
跑操结束后老师训话,班委检举昨天晚自习抬头或喝水的人(没有打错字)、作业错的多的人,他们就被罚跑圈,要是训话的时间长一点,吃早饭的时间就没有了,得饿着肚子上课。
总之那个时候我就很无聊,总是抬头看天空,无论什么季节我都能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黎明时只有它还是亮着的,当时我就知道它是金星。
初中我干了许多反抗权威的事(当然在二十一岁的我看来,那时我还是太温和了,再来一次我只会更激烈),人缘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许多同学认为我是个古怪的人,老师好像也不太喜欢我。
但我西安的家里还留着初中生日时收到十几份礼物,初中生能送得起什么礼物,何况大家都被关在学校。所以我收到的往往是漂亮的杯子、本子、贺卡,还有一个男同学送了我梳子和镜子,这算比较有新意的。
我的数学虽然不好,但有时候也是好的,中考没有扣分。所以数学老师批评过我也表扬过我,应该是批评的时候多。最后他留给我的印象是两张书签,上面写着:祝无端小朋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大概是这句话,时隔多年我记不清了)
英语老师是个很胖的女人,有阵子我英语作文不好,就每天都写一篇作文,站在楼梯口等她。一上午的课结束,所有同学和老师鱼贯而下,她走到楼梯口看见我,停下来花几分钟给我点评作文。
很多年后我听另一个班的同学说,英语老师在那个班经常拿我做榜样,似乎是表扬我的刻苦认真,但其实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楼梯口等她,后来我的中考英语应该也没有扣分,我记不得了。
所以隔着七八年的光阴,我已经不知道初中的我是被讨厌还是被喜欢,总之那是段别扭的岁月,大家都在无缘无故地敌视和憎恨,都做着人生中最惊人的蠢事。
十三四岁的年纪拼命竞争,老师在讲台上喊着“这次月考我们要消灭年级八百名以后的人”(全年级1600余人),同学们竟然也真的很认同,肆意排挤欺负所有成绩稍逊或退步的同学,班中阶级分明。
在学校和老师刻意的引导下,大家很笃信一个排名比你低两百名的同学,人格上便低你一等,因此出现了许多不公的事情——日常截然不同的说话态度,违反班级条例时的差别对待,分组时组长的挑剔与点评(例如:我才不会拿一个年级前五十的组员换一个年级三百名的组员,太亏了)。
我并非这种制度的受益者,或者说我曾经是受益者,但我辞掉了两份班委的职务,因为我当时很天真,不喜欢就只想置身事外,但事实是任何人无法置身事外。而受益者们飞扬跋扈,我猜他们愉快了整段中学岁月。
后来高考结束,我也得知了初中大部分同学的去向。
此时我惊讶地发现,当年飞扬跋扈的同学、当年饱受欺凌沉默寡言的同学,那段岁月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感受,居然玩笑般地在他们最为重视的高考结果上完全没起任何作用。
没有任何分别。
最好的无非是哈工大,当年班级因为成绩优异被一直尊称为X哥的也只是四川大学,而有个一直饱受欺辱的倒数第几名,去了厦门大学,总之大部分人不过是上了个平平无奇的985,还有一批人在陕师大或者其他211高校。
没有任何初中时他们固守的云泥之别,大家不过是平淡地踏入了一段要持续数十年的平凡岁月,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舒适点,想争取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即:
稳定的工作、一笔存款、一点点空余时间、不被人欺辱和歧视。(但其实这些也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
我们开始偶尔有一点联系,同学们不再恨彼此,不再瞧不起彼此,没有一个人再提当初最为重视的成绩,大家回忆最多的竟然是当初少得可怜的温情时光,尽管我想不起来什么。
“是无端吗?我感觉和你失联好多年了!你最近怎么样?我好想念初中的大家。”这是告状把我整回家的班长。
“无端你在长春?我在电子科技大学。老同学,今后一定要多联系。”这是一个数学很好的、飞扬跋扈的男生。
“我觉得XX中学真是神经病,嗐!”一个因为肥胖被嘲笑取外号的女生、也是当时和我关系不错的朋友对我说。(我应该是她唯一的朋友)
当我面对长大后的同学,我很难再去记恨什么,也很难再去声讨什么。大家通过各种渠道在几年后加到彼此的微信,偶尔在朋友圈为对方近日的生活点赞,再也不会说出刻薄伤人的话,也都忽然沉稳和彬彬有礼起来了。
唯独被破坏掉的就是十三四岁的记忆,这是令我最为唏嘘的地方。
为了追求一个评价体系的认同,为了换取老师的几句赞许,大家在极度焦虑和倾轧中度过了三年,最后那些东西通通被扬弃了!但受伤的记忆却留了下来,还有一些本应更多却被扭曲破坏掉的友谊和温情。
那么当时渴望的是什么?争夺的是什么?牺牲的是什么?换来的是什么?
这些年我反复追问自己,追问自己不幸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在那被成绩和评价裹挟的岁月里,我无数次为月考、周测、排名受到指责,我的父母为此焦头烂额,在望子成龙的压力中说了许多伤人的话,他们对仇人的态度肯定会比我好一点。
我敢相信当时我的父母是真的很焦躁不安,也是真的很想我有个好成绩,大部分时光他们脑子里肯定只有这个——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能不能争点气,考不上好高中你就完了!
但我并没有完掉,甚至时过境迁,我们都想不起中考到底有多重要了。它并不重要,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具体分数,也不记得在全市的排名。我父母肯定更记不得了。
我们最多说起的竟然是初中那些少得可怜的回忆,我能想起来的也多半是那些。
譬如我牺牲午饭时间穿过半个校园,去找公共电话父母打电话,他们每天中午就认真地等待我的来电;譬如我父亲忽然来学校看我,给我带了便当和水果,看着我坐在楼梯上吃完后,他又忽然变戏法般拿出另一个水果,让我带回宿舍吃。
譬如我们一家曾在清明放假时,一起骑单车出游。那是共享单车才普及的年代,西安春华正好,路边开满那种叫作阿拉伯婆纳丁的蓝白小花。我们沿着灞河一路骑行,到了桃花潭附近,母亲在野地里看到很多无人采摘的野菜,她高兴地喊父亲去摘,我在旁边用板砖一样糟糕的手机拍下这一幕。
后来的岁月里我们再也没有一次像当年那样出游,我一直说我们再去吧,他们也说好。但我们再也没有一次那样出游过。那应该是我初一或初二的事情了,七年前,也可能是八年前。
去年、或是前年,我跟母亲说起自己的初中生活,这是她第一次听我完整说起那段时光,我应该说着说着哭了。
然后我的母亲忽然开始伤心,她说:“如果当初让你去那个差一点的中学、或者留在那个普通班就好了。你是不是会过得开心很多?”
妈妈,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段时间背张岱的文章,他有篇文章是这样写的: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我辨认出金星后,就往家走,晚上修文到四点多。主要是修改125章之前的内容,都是小修改,个别词个别删减。
真正重要的是125章之后的内容,这段时间我关于125、126两章的废稿已经有一万多字,废掉了三四个版本。最终我在前天凌晨三点敲定完成了125章,不再作改动,126章也写了个七七八八。万事开头难,这标志我的修文工程总算有了进展。
等我十号论文中期答辩结束,应该就能全力推进。不过我要拿一半时间复习。
今晚云河给我发微信,聊了一下她最近抽的塔罗牌,我想起手头有朋友送我的一副塔罗,就拿出来。我根本不懂这个,也是这几天才知道朋友送的不是漂亮扑克而是塔罗牌。
我把它们在桌面上依次排开(累死我了,78张牌),拍照让云河和玄苍抽。
云河抽中了:教皇,月亮,风元素一。她的问题我要保密。
玄苍抽中了:力量,逆位土元素十,火元素一。她的问题我也要保密。
最后我们解读了半天,我不认得牌,对着塔罗书辨认了很久。我们解读的结果当然是把日子往蒸蒸日上的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好日子可都在后头呢!
但很巧的是,她们的第一张牌都有点那种“天生我材”的感觉,中间的牌又似乎都预示着曲折,最后一张寓意都不错。
我的塔罗书上关于她们的最后一张牌是这么诠释的。
火元素一:从死灰中重生,经历严冬后重新生长,是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
风元素一:即将迎来全新的局面,一个新的想法和决定已经成型。
我没有问题想问,因为我没什么想象力,就收牌去给我和姝君做饭,我准备做咖喱饭。这时忽然掉出来两张牌,我抖了抖,又掉出一张。
我把它们三个在桌面上翻过来,发现是:审判,风元素七和恋人。
然后我去做了一锅美味的咖喱饭,姝君吃得干干净净。说我是咖喱仙人。
最近我在读左宗棠的文集,也还在反复读菲茨杰尔德的随笔,试图背诵。明天我花一天时间要把论文写完。
时间:2026.4.7 凌晨两点四十五
地点:天津·我和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