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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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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啊等,等到眼睛被熏花熏黑,大火终于燃尽了。
我死了,却还活着。
我先前说过,我始终得不到一些天注定我没有的东西。
同理,有些我不想要但注定有的,天也会硬塞给我。
天不亡我。
我还活着,却绝望了。
被我毫不留情抛弃的感知正在慢慢回归身体,我又能感觉到痛苦和折磨了。
隐隐约约中,我感觉到有一个人紧紧拉着我的手,带着我跑啊跑,远离了那场大火,最后又忽然消失,仅留我自个儿摔倒在原地。
我蜷缩在墙角,躺了好久好久,躺过了黄昏日落。
周围始终喧哗着安静不下来,我艰难地活动了下脖子,缓慢抬起头,瞧见一群半大不小的小孩跑来跑去,有一两次险些在我旁边摔跤。
我好像,回到了儿时熟悉的福利院。
仅仅感到不可思议了几秒,我的心情很快又低落了下去。
吵死了。烦死了。能不能都去死。
妻子小时候就不会这样。他乖巧安分,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缩在墙角,如同我现在一样。直到我出现将他接走。
像个小天使。他真的好可爱。
至于我……我现在真的还是我吗?我不是放火烧了房子吗?我没能烧死自己吗?是谁带我跑了出来?
想到这,我不由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脸。
胡乱摸了一把我就兴致索然地放下手。还好好的,没有烧伤,但有够恶心。
好看的脸蛋的触感肯定不是这样的。我摸过妻子的面颊,他皮肤的触感就不是这样的。
糟糕透了,我为什么没死?
是谁自以为是地拯救了我?
好麻烦,我还得再死一次。
……有点讨厌身体被自己支配的感觉了。倒不如多来点幻觉。在幻觉里活,在幻觉里死,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腿麻了,于是我换了个姿势缩着,自己将自己全方位包裹起来。
但我着实没想到,我都表现得这样自闭了,还能有不长眼的来找我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黏黏糊糊的小孩音听得人头疼。
我闭上眼,将身转了个方向。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想跟我说话吗?你讨厌我吗?”
“你是哑巴吗?”
找茬呢。
我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低低吼了一声:“滚。”
然而就在我发脾气的这一刻,我才发现我面前空无一人。
我顿时又是一阵无语,格外火大。
这幻觉是有病吗。
愣了会儿后,我再次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强烈的疲惫感笼罩心头。自醒来我什么也没干,但实在太累了,于是打算再睡一觉。
最后一觉。
没过多久,迷迷糊糊中额头上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有点像我发烧时阿止在用手背给我测量体温。
就在即将脱口而出阿止的名字时,我骤然惊醒,反手一抓。
却真的抓住了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一截纤细光洁的手腕,和记忆中阿止的手腕别无二致。
视线震颤着缓缓上移,我居然看见了要一张和阿止别无二致的脸,还听见了和阿止别无二致的温柔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周遭的一切变得昏暗,唯有面前人无比逼真。
眼前的画面突然抖得厉害。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静,用力地闭眼、用力地睁眼、用力地抓紧。
阿止……阿止怎么会在这?他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他不认识我了吗?
难道上天终于听见了一次我的心愿,让我们全新地重逢?
还是说,是上天看我可怜,所以在临死前赠予我一场甜美的梦境?
这次的幻觉很好,很符合我的心愿,我舍不得轻易打破。
哪怕镜花水月,也使我魂牵梦萦。
我竭尽全力抓着阿止的手,半跪在地上,仿佛在求他别扔下我,轻轻而哽咽地摇头乱答:“我没有名字。”
“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幻觉里的阿止虽然不如真实的阿止好,但同样温和体贴,纵容我粗鲁地弄疼他细嫩的手背。
即使知道只是身处一场过分真实的幻觉,我也忍不住紧张踌躇起来:“我……可以吗?”
话说出口才觉有几分熟悉。
我好像回到初见阿止的那个下午,那时的我也是微微弯下腰,紧张地问:“我可以吗?”
过去和现在惊人地重合,就连阿止给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他说:“好。”
就这样,做梦一样——不过幻觉和做梦也没什么大不同——我跟在阿止身后离开了这个烦人的地方。
虽然我并不清楚这地方是个什么地方,而且对我而言只待了短短几个小时。但能离开我还是挺开心的,竟然没有人拦住我们。
此次离去就意味着没有回头路,等幻觉消失,我或许会暴毙在马路边也不一定。
或许不是或许,迟早的事。
想到这,我眸色暗了暗,跟随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最终站定在原地,不再向前迈出半步。
阿止察觉到我的异常,转过身来抚了抚我的肩膀,歪着头问我怎么了。
十几分钟过去,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已然尽数散去,我沸腾的心口冷却下来,不过对着面前这张阿止的脸仍然做不到臭脸。我犹豫了会儿,尽可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邪念,表现得内向含蓄:“母亲,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早就想要这样叫阿止了。
我佯装不经意地欣赏起街边风景,实则用余光悄悄打量阿止的反应。
如我所料,阿止的神色颇为不自在,他理了理被风吹得乱跑的长发,失笑道:“不用这么叫我,至于去哪里……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去了商场。
阿止说要为我购入一些缺少的东西。他懒洋洋靠在购物车边,单腿屈起,正拿着一盒鲜肉看来看去,没什么表情的面容无端显得温婉:“有什么需要的、想要的就拿吧。”
“我什么都不要,”我实话实说,“我只要母亲。”
笑话,幻觉里的人物又不可能真的为我付款,我这会儿身无分文的,要是真拿了什么,不就是偷东西么。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骂我小偷或是神经病,这些倒都是次要的,要是因为他们的大吵大闹破灭了我的幻觉该怎么办?
接下来,我表现得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一味地摆手拒绝,只在一处免费试吃区稍作停留。
新品小蛋糕被切成许多块,柔软喷香的面包搭配甜滋滋的水果味奶油,推销员态度出奇的好,我尝了一块,内心挣扎过后,还是决定询问阿止要不要也来一块。
我扔掉下叉子,扮了回调皮小孩,径直徒手捏起一块奶油抹得相当饱满的小蛋糕,熟稔地无视掉周围人眼神,满怀期许地将其递到阿止唇边。
阿止含笑咬住,细嚼慢咽一番后吃了下去。
指尖不慎碰到了他粉粉的唇瓣,湿湿的、热热的。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捻了捻指腹,转而摁了摁眼角,又去看周围人的反应。
递出去的小蛋糕真的被吃掉了,旁人看过来的目光中不似从前那般惊诧,毫无异色。
幻觉……真的能如此真实么?
我凌乱了一瞬,很快想到了原因,苦笑了一下。
死了一遭,什么都退化了,唯独幻觉这个症状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居然连旁边这么多人的反应都能改变。
是心魔想让我越陷越深么?太好了,我甘之如饴。
“喜欢吗?”
阿止的问话一下子将我从繁冗思绪中拉了出来。
这次,我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喜欢。”
阿止许是看我呆呆的很好玩,唇边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喜欢什么?”
我故作腼腆害羞地低头扯衣袖:“……喜欢您。”
阿止听了很高兴,拎了一盒完整的大蛋糕放进购物车里,我来不及阻拦,暗自祈求待会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别太为难我。
转念一想阿止这是在对我好呢。真是奇妙。若不是有幻觉,恐怕我永远无法有这种体验。
阿止对我真好。
“你妈妈对你真好。”推销员乐呵呵地。
我瞳孔骤缩,脚步一顿,侧身回眸盯过去:“你说什么?”
那推销员被我突如其来的质问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很是迷茫无措:“什、什么?怎么了?”
我意识到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了,便抿唇皱眉,不再言语。
好在阿止只当我是不适应推销员口中的称呼,没太在意,反而安慰了我几句:“不用勉强,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叫魏先生怎么样?”
我稳了稳心神,哑声开口,附和着低低的笑:“不勉强的,妈妈。”
简直求之不得呢。
妈妈。
妈妈……
妈妈。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阿止见我神情不对劲,俯身关切道。
“没有不舒服,”当我再次抬眼与之对视时,已然成功压下眼底的狂热和兴奋劲,“我是开心啊,妈妈。”
不是幻觉。
原来不是幻觉。
竟然不是幻觉。
妈妈真的是阿止啊……是真实存在的阿止啊,是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阿止,不是仅我可见的阿止。
几分钟后,我和阿止顺利从商场出来。
没有天旋地转的扭曲,脚下踩着的地是实实在在的,不会升高跌落。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购物袋,清楚感觉到了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和肾上腺素激增。此时,我的血肉和真实世界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联系。
此前的记忆如同洪水冲破堤坝般袭来,冲淡了悲痛。
手脚变小不是错觉,我竟然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个小孩。
我真的成为阿止的小孩了。
我不够可爱不够讨喜,除了阿止以外没人愿意养我。
只有阿止……只有阿止要我。
无论何时,都只有阿止要我。
好似慈悲为怀的神仙,宽容地接纳了我,包容着我的一切不堪。
我的阿止,就是这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