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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还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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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抬头,我发觉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我和阿止一同居住过好几年的宅子。
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我不禁犹豫了。
仅仅是站在这里,那些有关过去的痛苦记忆就翻江倒海般朝我扑了过来。
连死都不怕的我,竟然在此刻生出几分畏惧。我未曾经历过幸福的人生,难以想象出好的结局,所以在我看来,踏入这栋宅子就意味着重蹈覆辙。
就意味着我可能会再遭受一遍曾经的折磨——我还以为我早就忘了呢。
没过几秒,细心的阿止看出了我的不对。他实在太了解我了,难怪我曾经坚信他也深爱我。
不过如今看来,统统都是我自作多情,阿止对谁都是如此细心,哪怕是作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的我。
“怎么了?你看上去……”阿止撑着门望向我,倾斜着身子姿态松散,散发出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勾人气质,“心情不太好?”
放在其他时候我或许会因为他的关心而欣喜若狂,可我眼下完全沉浸在我自己的思维里了,我几乎应激般地反问道:“我看上去很难看,对吗?”
阿止摸了摸我的头,面上流露出惊讶和疑惑:“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一听就是在安慰我。
我最熟悉他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了。
让我那样又恨……又爱。
爱啊,当然爱啊,无论怎样都是爱的。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可能不爱他。
一想到死,我恍然意识到我是死过一遭的人。
于是我又快速反驳了自己前面的说法。
死了我也爱他,这已成为我的惯性,成为刻在骨肉里的本能。甚至在死前的某一瞬间,它也成为我的自救意识。
人是多么矛盾复杂的生物啊。
我一面因为他去死,一面因为他想要苟活。
心花怒放为他,生不如死为他,苟延残喘也为他。
即便我现在心有畏惧,但在尚有一线生机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放弃寻找生命的意义。
于我的生命而言,爱他本就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旅行。
***
阿止好柔软。
我更爱他了。
单薄的。
鲜活的。
我都爱。
阿止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包容我所有的得寸进尺,像是一个圆,永远不会有刺伤人的弧度。
我一遍又一遍向他确认:“你喜欢我吗?”
“你爱我吗?”
他一遍又一遍回答我,说爱我,说永远爱我。
他偶尔带我去看田间可爱憨态的小房子,让我亲手为土墙刷上明亮的油漆色彩。
我问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让住在房子里的人不满。
他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然后又陡然降低说话的音量,悄悄道:“我们偷偷地,不要让他们发现。”
“好。”
好。
我们偷偷地,偷偷地手牵手,偷偷地幸福。
忽然,我听见他低声骂我:“好傻。”
我玩累了,躺在草地上,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吐出几个字来:“你才傻……”
***
唉,话说阿止是真的很傻很天真,天真得可爱。
我只是稍微灌了他一些酒,他就醉得糊里糊涂,被我轻松拽上了床。
他被按在床上翻不过身,面露迷茫,灵动的双眸看上去有几分可怜,温吞吞地睁着眼睛问我:“玩游戏,要在床上玩吗?”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甚至没动脑子去编纂一个像样的借口,他就已经展示出对我全心全意的顺从,叮嘱我说:
“那,不可以弄脏床。”
“啊,好难办到。”我掌心抓紧他的腿根,故作为难道。
阿止意识很不清醒,思索半天,就只是蹙着眉妥协:“可以弄脏一点点。”
特别的好说话,特别的好骗,特别的能忍受。只针对我。
以至于当他受不了地逃走时,我只需稍稍扯住他的长发,把他往后拉,他漂亮光洁的脊背就会弯成一张拉满的玉弓,重新哭着回到我的身下。
嗓子都哑了,发出的哭喊轻若蚊吟。
他却连指责我都没有,反复询问我:“游戏……还没有结束吗?”
我嗅着他的发尾,近乎自暴自弃地舔舐过他全身,最后发出痴迷地轻叹:“妈妈,好香。”
次日,他满脸仓皇地看着我,脸色十分不好,崩溃地颤抖着,最终靠进我怀里。
我心里暖洋洋的,被填满了。
他后来什么都没说,纵容了我。
可越是幸福,我就越是惶恐,有时深夜都会被记不清的噩梦吓醒,惊出一身冷汗。
我毕竟是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原因。
说出来可能有点扯——这一切太过正常了。
我太过幸福了。
我希望我的内心不要太空、也不要太满。
我甚至不敢问阿止为什么爱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是怕自己太过粗鲁,会戳破这一场美梦的泡沫吗?
会不会一切都停在了过去,而如今我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刻舟求剑?改变只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发生?
但既然阿止愿意对我这么好,是不是说明、我是不是……也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糟糕。
思考的过程实在漫长煎熬。
如果我是一只气球就好了。
空空的,时光飞逝,又慢又快地往上飘,最后看完所有好风景,无人在意地爆裂消失。
幸福快快地过,痛苦也快快地过。
不过,至少我现在看上去是很幸福的,对吗?
那如果我说,这样的幸福,被后来的阿止给亲手毁掉了呢?
***
阿止自杀了。
在一个拍戏的片场捅破了自己的心脏。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那,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寻死,就连我也死活想不通。
我无能地坐在家里,家里没有阿止,没有佛像,什么都没有,于是就不断求天空。
白天求太阳,夜晚就求星星和月亮。
“不要让阿止死、不要死。”
过了几天,我又想,我到底应不应该让阿止死?
死到底是什么呢?
死是枯竭,死是什么都没有,寻死是什么都放弃。
我是被放弃的,我没有资格求他不要死。
我应该求他如愿以偿。
***
阿止没能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的是我。
不知道是太阳还是星星月亮,满足了我卑劣自私的要求,让阿止被抢救了回来。
可当他醒来后,却不认得我了,他竟然说他从未见过我!
我本以为他是失忆了,连忙叫来医生,医生再次一通检查完,却没有发现这一类的问题,说他只是不太清醒。
我好惊恐。
我无法接受,我最刻骨铭心的人忘掉了我。
我茫然无助地按住自己的脸,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不应该是这个触感。
抚摸上这张脸时,我以往内心会产生的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感竟然消失了!
我更加惊恐,人生第一次丢下了阿止,一股脑冲向厕所。
视线来到厕所里的镜子上,我发现了令我无比惊异的事实——
我的脸,变成了在【STRIP】里所捏的样子。
精致、完美。
难以言说的巨大狂喜涌上心头。
这是我此生第二次如此明确地感知到何为欣喜若狂。
我现在不能直接告诉他,否则一定会把阿止吓跑的。
我深思熟虑良久,最终决定循序渐进。
阿止能爱上那样不堪的我一次,自然也能爱上这样完美的我一次。
为了接近阿止,也为了跟阿止有更多相同的话题,我凭借着这张皮囊毫无阻碍地进了娱乐圈。
不能说是毫无阻碍,简直可以说是顺水推舟。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
他们说我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羡慕、嫉妒、恨,终于出现在了望向我的别人的眼里。
我终于能以优秀的形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出现在阿止身旁。
旁人的艳羡于我而言,是滋养对阿止的爱的养料。
旁人给我的爱越多,我给阿止的爱就越多。可我给阿止的爱越多,我就越迫切。我越迫切,就越不安。
恍若近乡情怯。
离得越近,就越惶惶。
于是,我给所有的情绪开了闸,它们从名为放肆的闸口一涌而出。
在我还没成为大牌时,我就已经开始耍大牌了。
资源而已,想要就要、想抢就抢了。
那些日子里,好像除了阿止的爱我得不到,其他没有什么我得不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物都在往我身上凑,他们以接近我为荣。
我好唾弃他们,我多享受这些。
当然,我也没忘了经常在阿止面前表现。现在他对我的观感已经好多了,我们时不时就会出去散步约会,想必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用这张脸代替曾经的“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我以为阿止很快就会再次变成我的妻子。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看见阿止在跟一个大众脸男人吃午饭。
不得不说,那个男人似乎长得跟曾经的我十分像,但凭什么?看了一眼连五官都记不住的长相,凭什么能吸引阿止的目光?
而且我听见阿止竟然叫他“老公”?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那个男人在假冒曾经的我!……还有他手上的手机,不是我的手机吗!他偷走了我之前在用的手机!阿止一定是受人欺骗了!
我的阿止,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染指。
我怒不可遏,特意挑在13:14这个特殊时间,给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我才是魏止的丈夫,离我妻子远一点。】
发完短信,我仍觉得不够,可惜一时半会无法做什么,我不断告诫自己要慢慢来,要循序渐进。
直到这天,我接到一个丝巾品牌的广告,名叫“ZM”。
我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因为诸如此类的广告我接得实在太多了——我可挑选的范围太广,是我的、不是我的,最终也都是我的。
但我瞧那图片瞧着分外眼熟。
直觉告诉我一定要想起来,这很重要,可我这一世活得太过精彩,导致我对过去的过去的记忆模糊了。
过去的、过去的我呢?
那个一无所有的、声名狼藉的我好像完全消失了。
消失得好。
确实应该消失。
如果不在我的记忆里消失,那又怎样能在别人的记忆里消失?
是这样的吗?这样是对的吗?我要忘记曾经的那一切吗?
我不知道。
我专门请了一整天的假,我坐在沙发正中央,玻璃茶几上模糊不清地映出我的脸。
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我究竟长什么样子来着的?
我居然连这个也记不清了?!
接着我去照镜子。
在镜子里总能看清了吧。
结果在镜子里依然看不清。
整整一天,我从白天看到黑夜,镜子始终像蒙了层水雾似的——不,是我的脸,像蒙了层水雾似的。
只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得清了,因此我努力睁大眼睛、拼尽全力去看。
看清楚的刹那,我被里面的景象吓得不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浑身冒出冷汗,差点惊叫出声。
上面那张脸,被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X”字母,狰狞恐怖,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蚯蚓蜈蚣在上面扭曲攀爬。
然而当我缓过神来,艰难地重新站起,又什么都看不清了,不过很显然,我的脸上并没有奇怪的记号。
所以是久违的幻觉?
好在刚刚那一吓,倒是把我消失的记忆给吓出来了。
“ZM”,不就是妻子曾要代言的那个牌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