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离我妻子远一点 ...
-
是这样吗?
爱我的、我爱的,都是我。
其他的任何人,我都不用放在心上了?
再然后,是手机里的软件自动更新。
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些怪异离奇的事,我狠狠将手机从手上甩开。
手机摔在地上却完好如初。
我害怕,又好奇。
我不知道,又想知道。
我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去看手机屏幕。
更新完毕。
【STRIP】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叫作【Mobius strip】的软件。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竭力保持镇定地点开软件。
屏幕一闪,我看见里面有数不清的“我”,正在看着我,人挤人,多得快要溢出来。
或精致,或平平无奇。
我知道他们是“我”。
那是我,那是“XX”,那是魏止。
我是“我”,但我更应该记住自己是魏止。
我这辈子跟太多人介绍过自己。
我总是在渴求别人了解我。
可当我回望这一生,竟突然发觉,我从未向自己介绍过自己的名字,我从未了解过自己,我从未熟悉过自己。
我只会从别人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以至于对我最陌生的是我自己。
这大概就是我总在期盼别人爱我、期盼别人像我爱别人一样爱我的原因。
那何谈我爱自己呢?
我知道我不聪明,我总在绕弯路,可什么时候回头都不算晚,直接爱自己,是得到最高情绪价值的最佳方式。
明明,除其他人以外,我自己本身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格,我具备爱任何人的资格。
明明,我最爱我自己了。
阿止,我只爱你,我最爱你了。
阿止,我不要带给你未知、恐惧、猜忌,如果我让你感到痛苦了,那就离开我,灵魂去寻找自由,我不要你再难过,我最希望你过得好。
我常常辱骂你,可这也是因为我真的不希望你再挨别人的骂了,我真的不希望你再惶恐,我真的很害怕你过得不好。
能救我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好高兴,我终于说出口。
我捧着手机泣不成声。
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人物头顶上方的名字“我”全都改成了“魏止”。
花了好长好长好长时间,到最后已经完全认不得魏止这两个字。
但我终于知道,魏止是我,我是魏止。
***
“嘀嗒、嘀嗒……”
“14号床病人醒了!”
“淅沥沥……”
机器运作的声音,医院运作的声音,还有世界运作的声音。
我轻轻眨了眨眼。
啊,醒过来了呢。
我可是,死了好多好多次,才醒过来呢。
周围好多人跑上跑下,有护士拿着夹板过来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勾着僵硬的笑说:“当然。”
***
我叫魏止。
我也许出生在一个养不起我的贫困家庭,也许我的父母出了意外,也许他们只是单纯不想要我。总之,六岁的我自己到了福利院。
我忘了那天是怎样的天气,忘了当时有多么的疲惫,我只记得当时的我好英勇无畏,浑身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仅仅揣着“魏止”这个名字。
不知道记录名字的阿姨有没有写错字,“魏止”可能并不是这两个字的“魏止”。再可能我根本不叫魏止。不过也不重要了。
从今,现在,以后,我就叫魏止。
福利院有太多太多跟我一样的孩子,有些甚至比我还要小。在这里只有残疾小孩可以得到大人的特殊关照,其余的人都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话讲给自己听,自己的泪往自己的心里流。
不会有人围着我转,不会有人挖掘我的天赋,不会有人在全方面了解过后对我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脚下踩着的路是软的,是一座随时有可能垮掉下坠的腐烂木桥,小心谨慎没有用,能不能安全过桥是看命的。
不会有人替我寻找方向,不会有人肯定我,更不会有人拉着我手,一遍一遍告诉我:“你就叫魏止,你就是魏止。”
我第一次念出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向别人介绍自己,唯唯诺诺,口齿不清。
不讨喜是我给别人的印象,也是我给自己的印象。
名字这个东西,经常出现在一些我不太想让它出现的时候。
例如老师严厉呵斥我时,失望地看着我时:
“魏止,上前来拿你的卷子!这次又退步了,下去后好好反思自己。笨鸟要先飞啊!”
“魏止,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总是弯腰驼背低着头,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而从来不会出现在:“阿止,你做得很对”、“阿止人很好啊,我喜欢跟阿止玩儿”、“阿止今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那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叫我的名字!我讨厌我的名字。
连带着,我也讨厌跟我名字相像的名字。
一旦我听错的话,会闹出大笑话。两个名字相似的人会被拉在一起对比,被笑的人往往是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时候我会装作听不见。
我不喜欢比,我不喜欢名字被放在落败的一方。
这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并不是讨厌我的名字,我讨厌的是我的名字没有跟荣誉挂钩。
后来越长越大了,我却没有变得越来越好过。我挨过打,受尽冷眼,更多的是被无助包裹。
为了不让自己处于孤援无助的状态,我学会拉拢别人……不如说是讨好别人。我不求回报地讨好着他们。
而我竟然会因为他们偶尔施舍般的伸手暗自欣喜,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有用的。
最下贱的时候,即便他们抢夺我的荣誉,我也甘之如饴。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有价值的,是被人所需要的啊。
自打我记事起,我对自己就一直很不好。
我把我自己坑惨了。
魏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魏止,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对不起我自己的是我自己,对我自己说没关系的也是我自己。我拼了命地安慰失败的自己,哪怕明知没有用。但我就是愿意为自己做些徒劳无功的事。
不过每次失败还是会丧气。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意识到,原来真的没有人能够帮我。
最需要我的人,就是我。
爱我自己,只需要一个理由,是我。
想通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开悟了。
我不再感到无助,挨打会反抗,受批评时会告诉自己:“阿止,没关系,不要去听,左耳进右耳出。”
“阿止,今天玩得真开心啊,公园的景色好漂亮,等以后我们有自己的手机就拍下来!”
“阿止今天的作文得了满分!太厉害啦!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会好的。
同样的问题对别人说只会换来唉声叹气,在自己这里会得到一句笃定的“会好的”。
“你的痛苦我看见了,都会好的。”
如果别人说“我能和你感同身受”,那绝对是在撒谎。
如果自己对自己说“我能和你感同身受”,那绝对是世上最真诚的安慰。
十几岁那年,我的脸长开后,我就被人带着进了娱乐圈。
最开始完全没有变好。
娱乐圈里的每一张脸都很完美,我一下子就变得平平无奇。
我一点点摸爬滚打向上走,开始嫌弃自己的脸不够完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自己相看两厌,我不再叫自己“阿止”,我骂自己最耻辱的绰号,最难听的词。
再之后我谈过几段恋爱,时间全浪费在猜忌上,搞得我也讨厌爱情了。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的爱要死要活。
让我痛苦的东西有那么那么多,我没有精力再为别人痛苦了,更没有精力替别人的幸福开心。
我冷血自私地想:我开心,我才幸福。我幸福,我才开心。
我只围着我转。
有时候,累到极致的我又会想,如果我再痛苦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歇斯底里,这样别人就能感受到我的痛苦,这样他们就会可怜我,就会允许我喘一口气、哪怕是自甘堕落了。
可事实上,当我期待别人看到我的痛苦时,我就会被瞧不起。
没关系,起码我不会再瞧不起我了。
我欣赏我的勇气,欣赏我的摸爬滚打,欣赏我的荣誉。
不用谁来给,我给自己带来一切。
爱人,或者是母亲的角色,都由我扮演。
除了我,应该没人能胜任。
毕竟,我是个极具猜忌的人,我需要十足的安全感。
除了我,还有谁能爱我爱到……失去独立地人格?
除了我,还有谁能跟我生生世世?
说起母亲,母亲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关于母亲的一切完全是我凭空想象的。
我也是真的很想要一位母亲来教我应该怎么做,我想要我的身后有护盾,想要我的活着有底气。
妈妈,我不想再自卑,不想再多疑,不想再惶恐。
妈妈,不要放弃我,带着我苟延残喘,我不会害怕。
时至今日,我得到了百分之五十自由,仍然感到痛苦。
但只有百分之五十的痛苦,因为我告诉我自己,那是我血肉生长的声音。
没准我根本不需要爱人,不需要母亲,我只是想用人际关系来拉扯出一张网,兜住我自己。
等到我的躯体生长完毕,足够容纳我广阔的灵魂,我就不再悬挂,就不再感到痛苦,不再为未知、恐惧、猜忌而痛苦。
***
检查结束后,我将朝下的手机翻转过来,看着上面的【Mobius strip】,眼底绽出炙热的光芒。
再然后,我偏过头,洁净的玻璃上映照出他苍白却不失秾丽的面孔。他看了很久很久,渐渐地、瞳孔里渲染出极度痴迷的色彩,唇角也勾起甜蜜而羞涩的弧度。
好可爱。
好喜欢。
我的母亲。
我的大明星。
我深爱着的妻子。
我歪了歪头,视线陡然转移方向,眼神放空地望向窗外。
我没有说话,但那意味很明显了——
请,离我妻子远一点,好吗?
***
从医院回来后,医生清空了我从前的记忆。我回去好好睡了一觉,整个人重获生机。
可惜,这样的生机是会慢慢枯萎的。
日子过得十年如一日,我受够了这样乏味的生活。
有朋友给我介绍对象,但我看来看去,一个合适的人选也没选出来,要么不想为这个人做0,要么不想为那个人做1。
而且那些人真的很没有分寸感,总是趁我不注意就来揉我的腰、捏我的腿。我对他们却毫无想法。
几番下来,朋友也恼了,问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我好好想了又想,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脸:“起码要我这样的。”
朋友让我滚。
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会永远无趣下去。
这天,我看见手机上新推送给我的捏脸软件广告,心神微动,下载了这个叫【STRIP】的软件,干脆按照自己的模样,给自己捏了一个妻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