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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乌木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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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七年过去,当初那个会在母亲宫门外无助蹲守的孩童,已长成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抽高,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羽族皇储应有的清贵与锐气。
练武场上,少年羽慕川手持一柄长剑,身形腾挪,剑光如匹练,将一套羽氏剑法使得行云流水,锋芒毕露。他天赋极高,不过十二岁年纪,族中那套颇为深奥的羽氏剑谱已被他练得七七八八,引得一旁指导的教习频频颔首。
羽皇羽涧濯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场边,静立观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一丝复杂的欣慰。待羽慕川一套剑法练完,气息微喘地收势,他才抚掌笑道:“好!我儿进境神速,看来这剑谱难不住你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随父皇去个地方。”
羽慕川以布巾拭去额角细汗,闻言抬头,有些疑惑:“父皇要带儿臣去何处?”
羽涧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跟来便是。”
父子二人穿过重重宫阙,越走越是僻静。最终,竟停在了那座羽慕川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前——暖居殿。羽慕川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七年了,他未曾再试图闯入,但每次路过,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然而,这一次,宫门竟是敞开的。
羽涧濯率先迈入,羽慕川迟疑一瞬,紧随其后。踏入宫门的一刹那,羽慕川愣住了。
与他想象中皇后居所应有的极致奢华、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高高的宫墙之内,竟是一片精心营造的田园景致。没有过多的玉石铺陈,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小径,几畦打理得极好的菜地,几株高大的果树投下绿荫,一角还堆砌着玲珑的假山,引活水形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池塘,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空气清新,带着泥土与植物的芬芳,仿佛置身山野,而非深宫。
这……就是母后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等他细想,一名衣着素净、面容温婉的侍女从内室走出,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孩。那孩子粉雕玉琢,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少年。
羽涧濯从侍女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他低头逗弄了一下婴孩,然后看向有些怔忡的羽慕川,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慕川,来,看看你妹妹。”
“我……妹妹?”羽慕川彻底怔住,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脸上,血缘的牵绊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但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困惑。他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为何他毫不知情?而且……是在这暖居殿中?
“等等……”羽慕川看到自己的妹妹额头上有魔族的印记,“为什么她头上有魔族的印记?”
羽涧濯却笑了:“哈哈哈,你母后是魔族,你妹妹当然也有魔族的印记啊。”
“为什么我没有?”羽慕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当时那个医者说你确实应该也有的,但却变成了你的双生灵力。”羽涧濯骄傲地说,“所以啊你学东西比别人快很多。”
他猛地抬头,急切地望向内室的方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那……母后呢?母后她……还好吗?”
抱着孩子的侍女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安抚:“殿下放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产后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一切安好……又是静养。
羽慕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父皇怀中那小小的婴儿,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存在的至亲。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声音干涩:“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羽涧濯凝视着怀中的幼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爱,缓缓吟道:“你母后给她取名——羽念微。”
他顿了顿,清晰地念出完整的诗句:“空山新雨念微动,一叶如来镜湖心。”
羽念微……
羽慕川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原地。
空山新雨念微动,一叶如来镜湖心。如此诗意,如此用心,充满了母亲对女儿细腻的呵护与美好的寄望。
那我呢?
他的心底瞬间涌上巨大的酸涩与茫然。他的名字“慕川”,是父皇所取,寓意仰慕山川之广阔,承载着帝王的期许。可他的母亲,从未参与过他名字的赋予,甚至……从未让他感受过一丝一毫,如同此刻给予妹妹“念微”这般,温柔的存在。
从暖居殿那出乎意料的田园景致中出来,羽慕川的心绪依旧纷乱如麻。妹妹念微那柔软的小脸和母后亲自取的名字,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父皇,”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期盼,“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母后?”他渴望能真正走进那扇门,不仅仅是站在庭院里,而是能见到那个赋予他生命、却如此遥远模糊的母亲。
羽涧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儿子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渴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羽慕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却不容深究:“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又像是一句空泛的承诺,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羽慕川抿了抿唇,知道再问也无果,只得将那份失落与疑惑再次压回心底。
羽涧濯不再多言,领着他径直走向正厅。
踏入正厅,羽慕川便感觉到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只见厅中站立着一位女子,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她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慵懒地半挽在脑后,其余墨发如瀑垂落。她的容貌极美,却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冷艳,如同雪巅孤悬的寒梅,眉眼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清寂。
羽涧濯对那女子态度颇为客气,对羽慕川介绍道:“慕川,这位是父皇为你请来的师父——乌木逍先生。日后,你的修行便由她来指导。”
名为乌木逍的女子闻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般落在羽慕川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却听不出什么温度:“小殿下好啊。”
她脸上没有半分见到皇储该有的恭敬或是笑意,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羽慕川虽年纪尚小,但也感知到这位未来师父非同一般的气场与冷淡。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羽慕川,见过师父。”
乌木逍受了这一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寒暄客套:“拜师礼那些虚礼就免了。时间紧迫,你底子尚可,但欠缺系统打磨。走吧,现在就开始第一课。”
说完,她甚至没有征询羽涧濯的意见,便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羽慕川有些愕然地看向父皇。
羽涧濯对他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去吧,好好跟你师父学。”
看着乌木逍那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显得有些冷漠无情的背影,羽慕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母亲和妹妹而起的波澜,以及面对这位冷脸师父的一丝忐忑,快步跟了上去。
乌木逍步履生风,羽慕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带着他在宫殿群中穿行,路线曲折,最终停在一处偏僻角落的殿阁前。这里羽慕川从未涉足,甚至不清楚宫中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乌木逍利落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书卷与淡淡檀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练武场或静室,而是一间书房。书房不大,陈设古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
羽慕川心中讶异,一个外人,为何会对宫中如此偏僻的书房了如指掌?
乌木逍没给他提问的时间,她环视书房一周,目光落在那些书架上,语气平淡无波,却抛下了一个让羽慕川瞠目结舌的任务:“这间房里所有的书,内容全部记住。什么时候记完,我什么时候开始教你。”
全部……记住?!
羽慕川看着那虽不算汗牛充栋,但也绝不算少的藏书,眼睛都瞪大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乌木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根本不等他回应,直接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反手将门咔哒一声带上了,隐约能听到门外似乎有落锁的轻响。
羽慕川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对着紧闭的房门无声地磨了磨牙,心里骂道:“……真‘贴心’啊!”
骂归骂,他知道父皇既然请了她来,必有道理。无奈之下,他只得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同时,他心里也存了个念头:正好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书里,找到关于这位神秘师父“乌木逍”的只言片语。
他粗略扫过书架,发现这书房虽小,藏书种类却异常庞杂:各族秘辛历史、奇门遁甲阵法、医药典籍、剑谱注解、蛊术杂谈、甚至还有乐谱棋谱……包罗万象,宛如一个微缩的万象阁。
“全部记住,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少年哀叹一声,但还是认命地翻开了手中的书。然而,看了几页后,他发现了异样。这些书并非那种深奥难懂、佶屈聱牙的大部头,相反,它们都写得极为精炼,只讲述各门类最核心、最基础的概念和原理,语言简洁,脉络清晰,如同一位高超的导师将毕生所学去芜存菁后,留下的最精华部分。虽然只是“大概”,却简易好懂,直指本质。
当他想看究竟是哪个神人能把这些东西写的这么易懂的时候,发现这些书籍根本没有写作者的名字。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于是,羽慕川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啃书”生涯。他每日天不亮就被乌木逍“请”进书房,直到深夜才被放回。除了用膳和必要的休息,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些书卷上。高强度地用眼,使得他眼睛一天比一天酸涩胀痛,看东西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就在他感觉眼睛快要支撑不住时,乌木逍再次出现,依旧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张写着几味药材的纸条放在他面前,声音冷淡:“养目茶的配方,自己煮。”说完,再次转身离去,多一个字都没有。
羽慕川看着那张纸条,心情复杂。这师父,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却又在某些细节上,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周到?
他就这样靠着那养目茶,日夜不休地翻阅、理解、记忆。时光飞逝,转眼近两个月过去。
当羽慕川合上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看完了。
然而,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回顾这近两个月所阅的内容时,心却沉了下去。书是看完了,浩瀚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过他的脑海,但要说“全部记住”……
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许多内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细节早已混淆不清,更别提那些艰深的原理和复杂的脉络了。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知道了自己师父乌木逍是花草木之王,但剩下的一概没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