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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林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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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却空旷的宫殿回廊下,年仅五岁的小羽慕川穿着一身华贵的皇子常服,却哭得眼睛鼻尖都红彤彤的,他扯着父皇羽涧濯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父皇……母后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羽慕川的母后,羽族的羽后——久今以,是魔族首领魔尊的亲姐姐。
羽皇羽涧濯身形伟岸,面容俊朗威严,此刻看着幼子泪眼婆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痛惜。他蹲下身,用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黑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慕川乖,母后她……只是在休息。”
他替儿子擦去眼泪,牵起他的小手,转移了话题:“走吧,今日是你生辰,父皇带你去见一位小朋友,他可有趣了。”
小羽慕川吸了吸鼻子,好奇心暂时压过了悲伤,任由父皇牵着他,走向正厅。
正厅内,一位身着墨绿色锦袍、身材魁梧、面容豪迈中带着威严的男子正负手而立。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看起来比羽慕川略高一些的小男孩。那男孩穿着一身月白衣衫,容貌精致得如同玉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竟蓬松地舒展着九条毛茸茸的、雪白无瑕的狐尾,正有些不安分地轻轻晃动着。
见到羽皇进来,那魁梧男子——狐王林寔愔——拱手笑道:“羽皇兄,别来无恙。”他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
那男孩立刻上前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羽叔叔好。”
凤凰皇族一脉和九尾狐皇族一脉是世交。
羽涧濯脸上露出笑容,对林寔愔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躲在自己身后、正偷偷打量那九条尾巴的小羽慕川介绍道:“慕川,这位是狐族的王,你林叔叔。这个是他的儿子,林逐时,比你年长两岁。”他又对林逐时说,“逐时,这是羽慕川。”
小羽慕川这才从父皇身后挪出来,学着林逐时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拱手行礼:“林叔叔好,逐时哥哥好。我……我叫羽慕川。”
林逐时则是在盯着羽慕川那双金蓝异瞳,还不忘在羽慕川结束自我介绍的时候对他笑笑。
两个大人看着孩子们初见的样子,相视一笑。林寔愔道:“让他们小孩子自己玩吧,我们哥俩去喝一杯。”
“好。”
待两位父亲离开后,正厅里就剩下两个小家伙。
林逐时看着眼前这个眼睛是两个颜色、比自己矮一些的漂亮小皇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用白玉雕成的长命锁,递了过去,认真地说:“慕川弟弟,生辰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小羽慕川看着那漂亮的白玉锁,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你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逐时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随手将珍贵的礼物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下一秒,整个人就扑向了林逐时身后那几条看起来就无比柔软的白色大尾巴,两只小手精准地抱住其中最蓬松的一条,把小脸埋进去用力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哇——!好软啊~好舒服啊~”
“!!你……!”林逐时的小脸蛋“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他的尾巴敏感得很,从未被人如此“袭击”过,一时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想把尾巴抽回来,又怕用力过猛伤到这个小皇子,只能结结巴巴地抗议,声音都变了调。
小羽慕川却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窘迫,依旧抱着那条温暖的、毛茸茸的尾巴蹭来蹭去,仿佛找到了世上最舒服的抱枕,之前因为母后不见而产生的伤心,早就被这新奇柔软的触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林逐时脾气也好,就这样让他摸。
小羽慕川心满意足地蹭够了那柔软蓬松的狐尾,这才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他拉起还在脸红、有些不知所措的林逐时的手,热情地说道:“逐时哥哥,你的尾巴真舒服!走,我带你去我的万羽殿玩!”
说着,也不等林逐时回应,便拽着他跑出了正厅。
林逐时还在纠结自己的尾巴被揉了半天,小声嘀咕:"你怎么随便摸人家尾巴......"
"因为好软嘛!"小羽慕川理直气壮,"你看我的翅膀都还没长齐,一点都不好摸。"说着还转身展示自己背后那对小小的金蓝双色羽翼。
一踏入万羽殿的范围,林逐时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暂时忘记了尾巴被“非礼”的羞涩。
这里与狐族青丘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羽族皇室的辉煌与繁荣。宫殿群依山势而建,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七彩光泽,飞檐翘角如同展翅欲飞的巨鸟。廊柱与墙壁上雕刻着无数精美的羽毛图腾和飞禽图案,栩栩如生。
空中不时有羽族的侍卫或官员展开华丽的羽翼飞过,姿态优雅。庭院里,许多未能完全化形、保留着部分羽族特征的侍从和宫女穿梭忙碌,见到小皇子都恭敬行礼。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更有许多林逐时从未见过的、羽毛鲜艳的灵鸟在枝头鸣唱,或在特定的区域盘旋飞舞,鸣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一种清灵的气息。
来到花园,羽慕川指着树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七彩灵鸟:"这是虹雉,它的羽毛会变颜色哦!"
"真的?"林逐时好奇地仰头。
"骗你是小狗!早上是蓝色,中午是绿色,现在傍晚了,你看是不是变成紫色了?"
两个小孩仰着脑袋看了好久,林逐时突然说:"它是不是在瞪我们?"
"好像是诶......快跑!"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开,躲到一座假山后面。羽慕川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打开一看,是几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这是什么?"
"偷偷从父皇的贡品里拿的。"小羽慕川压低声音,"放在暗处会发光哦!"
"你偷拿东西不会被骂吗?"
"就拿几颗嘛......"小羽慕川吐了吐舌头,"而且父皇从来不舍得真骂我。"
林逐时也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雕:"这个送你,是我自己刻的小狐狸。"
"哇!"羽慕川接过木雕,爱不释手,"比你真尾巴小多了。"
"你又来了!"林逐时赶紧把尾巴藏到身后。
夕阳西下,将万羽殿的琉璃瓦染成温暖的金色。两个小家伙还蹲在池塘边,看里面悠游的灵鱼。
林逐时指着一条银白色的鱼:"这条最好看!"
正说着,狐王林寔愔和羽皇羽涧濯并肩走了过来。
"逐时,该回去了。"林寔愔含笑唤道。
羽慕川立刻站起来,小脸上写满不舍:"啊?这就要走啦?"
林逐时也磨磨蹭蹭地起身,小声说:"我还没看完所有的鱼呢......"
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突然变得特别有礼貌。
"今日多谢款待。"林逐时像个小大人似的拱手。
"欢迎下次再来玩。"羽慕川也一本正经地回礼。
看着他们这副故作成熟的模样,两位父亲忍俊不禁。
羽涧濯揉了揉儿子的头:"行了,别装模作样的。逐时以后常来就是。"
林寔愔也笑着拍拍自家儿子的肩:"又不是不来了,瞧你们这难分难舍的。"
被说中心事,两个孩子都有些不好意思。林逐时悄悄拉了拉羽慕川的袖子,小声说:"下次你来青丘,我带你去看会发光的蘑菇。"
"真的?一言为定!"羽慕川眼睛一亮。
临别时,羽慕川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雕:"这个我会好好收着的!"
林逐时也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羽慕川塞给他的彩珠,重重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依依惜别的样子,林寔愔打趣道:"看来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投缘。"
羽涧濯望着儿子难得开心的笑脸,目光柔和:"是啊,让他多来玩玩也好。"
夕阳的余晖中,两个小朋友还在那儿挥着手,直到彼此的身影都消失在长廊尽头。
狐王父子离去后,万羽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重新陷入往日的沉寂与空旷。白日里因有客人而增添的些许喧嚣与暖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玉石廊柱和无声穿梭的宫人。
小羽慕川默默跟着父皇用了晚膳。席间,羽涧濯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低垂着小脑袋,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羹汤,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替他夹了些爱吃的菜。
晚膳后,羽慕川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缠着父皇玩耍或听故事,而是独自一人,迈着与年龄不符的、有些沉重的步子,又一次来到了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宫殿外——他母后居住的暖居殿。
宫殿依旧巍峨华美,飞檐如凤舞,在清冷的月光下却像一座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牢笼。宫门紧闭,门前一如既往地肃立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侍卫,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小羽慕川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离宫门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凤凰纹路的金黄色宫门,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与不解。
他试过的。
很多次,他都鼓起勇气想跑进去,想看看母后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肯见他。但每一次,那两名侍卫都会如同铁壁般挡在他面前,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地躬身:“殿下,凤后娘娘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不宜打扰,请您回去吧。”
“欠安”、“静养”……这些词他听得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这扇门,他进不去。
在他的记忆里,母后的面容是极其模糊的。他只在大约三岁时,隔着层层纱幔,远远地见过一个窈窕却疏离的身影,连具体样貌都记不真切。自那以后,母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也从未踏出过这暖居殿半步。
别的皇子公主都有母妃呵护疼爱,会温柔地抱着他们,会轻声给他们讲故事,会在他们摔倒时心疼地扶起。只有他,羽族的皇太子,拥有整个灵界最尊贵的身份之一,却连见自己母亲一面都成了奢望。
夜晚的凉风吹过,带着寒意。小羽慕川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离开。他就这样静静地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前显得格外孤单无助。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不愿见他,是不是他不够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给他答案。只有宫灯投下的、摇曳的阴影,陪伴着这个在母亲宫门外徘徊的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白日里与林逐时玩耍的短暂欢愉,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后,留下的依旧是冰冷的、无边的寂静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