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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断绝 ...

  •   陆泊岩今日对她说的重话比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还多,韵禾看他恍若不识。
      “我没良心?”

      “我教你识字读书,替你遮风挡雨,你哭闹着缠我庇护时怎么不说不劳我操心?如今眼见得了新倚仗,便轻飘飘一句不必将我推开?”
      陆泊岩已稳下声音,一番话缓缓道出,带着自嘲的意味。

      从小到大,他并非不知她的哭诉真假参半,愿意装作不懂罢了,只要她有所求,他可以装一辈子,万万想不到她自以为寻觅到新倚仗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他看着她长大,了解她,能一眼勘破她的心思。

      韵禾对此尚不自知,未意识到她反驳陆泊岩的底气来源于和燕璋的亲近,闻言隐隐生出的心虚,很快被恼怒掩盖过去。

      “我便是没良心,也强过你三番五次食言伤我的心!”
      他的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窥探心思,韵禾索性背过身,抬手指向门口:“此处是我的闺房,你也是男子……你出去。”

      陆泊岩心口被狠狠剜一刀,僵在原地,磨着指尖残留的温热。

      他不知局面为何会失控至此,但再气也知道,现在离开,日后怕是连这道门都叩不开了。

      硬撑着不挪寸步,干巴巴道:“我答应过你不再扭头就走。”

      他绝不能走。

      “这时候倒记得自己的承诺了。”韵禾语气嗔怪地嘟囔一句,到底因这句话心软少许。

      她气自己不争气,又怕撑不住轻易原谅他,留下一句“随你”,头也不回进了内室,反手将门扣紧。

      陆泊岩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响动,泄气跌进椅中,食指微蜷用关节抵住眉心,却始终揉不开眉间深锁的褶皱。

      韵禾同样趴在门边听外面动静,知道他没有离开,心口堵着的气散去少许,腾出的空隙很快漫进委屈,鼻头一片发酸。

      她不仅觉得陆泊岩陌生,回想方才的自己,也陌生得厉害。

      从前她装乖巧,他宠溺退让,不是挺好的吗?为何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她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抱膝发愣,过了许久都没想出所以然。

      陆泊岩守在外间,约莫半个时辰后缓过神,让丫鬟打水进去为她梳洗,他蹭到门边朝里探看,试着唤了声:“韵儿。”

      韵禾背对着门,听见声音身子僵直,但没回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回应。

      “哥哥跟韵儿道歉。”陆泊岩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恳切,“不该心急口不择言,说那些伤你心的话。”

      韵禾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维持住冷漠的姿态,“可我不想原谅你。”

      “不求原谅,”陆泊岩苦笑摇头,“只想韵儿明白,韵儿是哥哥独一无二的珍宝,愿意豁出命保护的人,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变。”

      变了,什么都变了。
      韵禾在心中反驳,借擦脸的动作抹去涌出的泪水,闷声道:“我知道了,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直到陆泊岩离开,她才捏着巾子追到门口,攥紧门框躲着,隔着距离追随他的背影。

      陆泊岩驻足回头时,她已转身回去了。

      此后,陆泊岩忙于朝务,韵禾有意躲他,两人便是在瑞萱堂打照面,只简短两句寒暄,视线都不曾交错。

      这日清早,韵禾照旧去瑞萱堂请安,甫入内,见陆泊岩端坐在左侧檀木椅上,一袭月白常服,眉目沉静清冷,好似一尊清峻玉雕。

      忍不住停留视线,又在他抬眼时迅速移开,目视前方走到楚氏跟前见礼。

      陆泊岩凝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落座,缓缓开口,“韵儿来得正好,前些日子我去过姜家,方才也已秉了母亲,寻个吉日会让你认回姜家。”

      此事提得突然,韵禾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是何意?你不要我了?”

      她脱口而出的话令陆泊岩心头惊颤,楚氏不由得眼皮一跳。

      “只是将你的名字改回姜家族谱上,日后若有万一……”陆泊岩顿了顿,略过中间的话,直道:“不至于牵连你。”

      韵禾追问:“什么万一?怎样的万一?”

      “如今的侯府处在漩涡中心,朝局瞬息万变,说不定哪日就要大祸临头。”陆泊岩不想再生出误会,将话摊开说,同她道明利害。

      韵禾看一眼座上的楚氏,她眉间凝着淡愁,没有丝毫惊诧,看模样是已知晓,认同陆泊岩的做法。

      自己又是最后知晓的。

      “侯府养我十几载,我愿意与母亲和哥哥同进退。”她说。

      陆泊岩没搭话,端起茶盏轻抿。

      “好孩子,”楚氏接过话茬,语重心长道:“你有这份心,不枉这十几年的母女情分,认归姜家不过是个名头,情分上咱们依旧是一家人,你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

      陆泊岩始终垂眸,看盏中茶叶浮沉,不与韵禾目光相接。

      韵禾倏然明了,陆泊岩是怕自己再跟他闹,特意到楚氏跟前谈论此事,借楚氏之口相劝,让她顺从。

      他总是这样,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决定,从不问她是否甘愿。

      “可我不想去姜家,”韵禾头一次在楚氏跟前说不,声音很轻,不敢看对方,只直勾勾盯着脚下的青砖,“她家老夫人很厌恶我。”

      楚氏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紧:“你见过姜家老夫人?”

      韵禾点头。

      她不明说,楚氏疑惑地看向陆泊岩。

      “韵儿回京那日,在护国寺偶遇了姜家老夫人,生出一些摩擦。”陆泊岩解释,这是他事后从林东口中得知的。

      他不会让韵禾去姜家受欺辱,已将此事安排妥当,遂道:“只将你的名字写入姜家族谱,日后另院别居,不和姜家人同一屋檐生活。”

      韵禾抬眼,捉住他的视线:“另院别居,也就是要搬离侯府?”

      陆泊岩喉结滚动两下,才吐出一字:“是。”

      “想必哥哥连我住何处都选好了?”

      “家中几处空置的宅子,你可以凭心意自己选一处。”

      果然,韵禾扯起嘴角,笑意中透着讥嘲,静了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我要住我出生的那处。”

      她出生的地方,是老侯爷安置容潇的外宅。

      两人对望僵持,未在意楚氏变了脸色,但她很快恢复如常。

      韵禾眼中破碎的水光让陆泊岩不忍看,撇开视线颔首,“好,我命人收拾出来。”

      “有劳哥哥,”韵禾起身朝他郑重一福身,客气又疏离,旋即对楚氏道:“母亲,认亲一事悉听安排,我身子不适先回房了。”

      楚氏颔首,目送她袅袅转身。
      倩影掠过陆泊岩身侧时,未作丝毫停留,不多看他一眼。

      待细碎的脚步声远去,楚氏轻叹一声,看向依旧端坐的儿子,揶揄道:“先前你还怨我自作主张,如今你处理这丫头的事,也没问过她的意见呐。”

      陆泊岩望着门外晃动的花影,怅然道:“儿子是为她好。”

      楚氏笑笑,“是,为娘同样是为你好,你领情吗?”

      *

      烈日炙烤大地,热意渗透每一寸肌肤,蝉鸣一声压着一声,无休止地撕扯着寂静,粘蝉的小厮大汗淋漓,胳膊都要抬不起来,蝉鸣依旧聒噪刺耳。

      像极了叫嚣和挑衅,教人心里头越发烦闷难当。

      韵禾认亲一切从简,姜家族老远在楚地,不便亲至,她在几位京中长辈见证下,对祖先牌位和老太爷、老夫人行了礼,便算礼成。

      老夫人一直认为,是容潇这个扫把星出现害得儿子送了性命,迁怒到韵禾身上,全程挂着冷脸,不给半分喜色。

      老太爷当年就因悔亲有愧容家,悲痛儿子英年早逝,但未将丧子之痛归咎到旁人身上。念及韵禾是姜家血脉,长子留下的唯一骨肉,心中难免动容,命人拿出祖传的玉佩相赠。

      自然,二人肯点头应下这桩事,最紧要的缘由,还是冲着陆家安义侯的身份,和陆泊岩如今在朝堂的风头和地位。

      姜家长子战死沙场,朝廷给的抚恤与哀荣这些年已消磨殆尽,小儿子跻身官场,只是个礼部员外郎,从五品的官职在满地皇亲贵胄的京城不过蝼蚁。

      由韵禾做桥梁攀上陆家这棵大树,无论于儿子仕途,还是孙辈婚嫁,皆是极大助益。

      陈年的恩怨芥蒂再深重,抵不过眼前实在的荣华与倚仗。

      认过亲,韵禾正式搬离侯府,住到陆家外宅。

      云井和莲久一干仆从早从应天抵达京城,随着她一同安置下来。

      韵禾恍惚又回到被留在应天的日子,只是这一回,不仅被哥哥抛弃,连作伴说话的陆缃姐姐也不在身边。

      唯一可称宽慰的,是不必守侯府的繁杂规矩,出入更自在些。

      屋子里置着冰鉴尚且散不尽闷热,韵禾没心思出府寻消遣,索性在伏案作画,仍是仿崔先生笔意,作成让莲久拿去字画铺估价。

      莲久见她总用别人名号,疑惑:“姑娘画工不输市面上的画师,何不自己取个名号?”

      韵禾打发辰光,不愿浪费工夫才拿去换钱,没往旁处想,经莲久一提方恍然,她的一应开支仍由侯府供给,无旁的使钱地方,不必再靠仿崔先生的画作换银子,以自己署名作画拿去试水,成与不成都好,全作一桩趣事。

      自此,她将心思搁在取名,作画,寻找买家一系列事上,一番忙碌占据心神,渐渐从搬离侯府的失落中抽身。

      陆泊岩偶尔遣人送来些新奇物件,或是得圣上御赐的稀罕物,本人始终不曾登门。

      他存着考量不敢亲近,唯恐自己流露的关怀危及她。

      对此他亲口解释过,云井劝解时也念叨,韵禾心中明白,但她说过许多次,不惧被他牵连,可他一意孤行,再三将自己推开。

      且这样一来,他们再无任何关系,她更是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被遗弃的念头日夜缠着韵禾,好多次立在湖边,望着水中摇曳的倒影,仿佛能看见娘亲当年的模样。

      孤独,无助,委屈,难过,气愤......诸多情绪翻涌,如裹挟热气的夏风一般,无孔不入。
      她做不到不怨他。

      不止怨,她还恨他。

      对于陆泊岩送来的物件,她不拒绝,也不用,只教收入库中,像他遗落她一样,将它们关起来,不闻不问。

      这日又有小厮送来一方墨,韵禾眼皮也不抬,语气淡淡:“收起来吧。”

      云井柔声劝:“姑娘昨日还说墨要用尽了,这方正是您惯用的徽州松烟墨,姑娘试试?”

      “收起来。”她重复。

      云井叹了口气,拿着东西退出房门。

      日子一日一日重复,不知不觉中,炎热的盛夏悄然褪去。

      秋风起时,韵禾已卖出三幅自己署名的画作,价格不高,却得了画商“清逸可人”的评价。握着微薄的润笔费,比仿崔先生的画作赚钱时更欣喜,旋即扬言做东,带莲久和云井出府。

      林东带几名身手不错的家丁暗中随行保护。

      到东市酒楼,韵禾拣了临窗的雅座,点几样招牌小菜,并一壶时新的秋露白。

      云井见她眉目舒展,是这两个月来难得的欢颜,抿嘴打趣:“姑娘这一顿饭钱,润笔费可包不住。”

      莲久领会其意,接说:“凭咱们姑娘的画工,日后定能卖出千金难求的珍品,今日只当是预先庆贺了!”

      韵禾闻言,眼波微漾,笑道:“承你吉言,果真到那一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用得十分尽兴。

      从酒楼出来,韵禾提出去挂着她画作的字画铺瞧瞧。

      莲久引她来到常来往的一家。

      因莲久来送画收钱与掌柜相熟,韵禾让她守在外面,自己作寻常买家待云井入内。

      视线逡巡一周,方在墙角下方角落里寻见自己那幅《春江晚景图》,画的是江南风景,曾给岑修作过一幅,这幅乃同稿重绘,补充少许细节,笔触更加细腻。

      掌柜见韵禾衣着不凡,亲自上前招呼。

      云井问了两幅其他的,最后问起自己那幅。

      掌柜一一介绍,到她那幅,同样极尽所能地称赞,道是笔意清绝,构图疏朗有致,尤以气韵见长,乃新晋画者中罕见佳作,假以时日必成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低价买回去,既可作装点,亦可作为收藏升值之用,一举多得,实在是捡到大便宜。

      掌柜口若悬河,极尽能事地推介,韵禾忍俊不禁,明知话中多有夸大渲染,仍听得心头嘻滋滋的。

      夸到这番田地,不买一幅实在说不过去,刚问了价,吩咐云井付钱,云井扯了扯她的袖子,附耳低声提醒:“姑娘自己掏钱捧自己的场,不是纯让掌柜赚差价么?”

      韵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自己直接画来留存,和从市面买回去珍藏,意义终归不同,执意要她付钱。

      云井拗不过,正往荷包里取钱,正此时,铺门处光线一暗,一道清朗的男声蓦然响起,盖过了掌柜尚未收住的夸赞。
      “这钱我来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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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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