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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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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米勒被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惊醒。
紧接着,闷雷滚过天际,沉重得像是要砸穿屋顶。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枕头死死压在头上,试图隔绝那扰人清梦的噪音。周二凌晨的暴雨,简直是他这完美一周最糟糕的开场——周末就是本赛季第一场主场橄榄球赛,他本该养精蓄锐,在梦中演练战术,而不是在这里听老天爷发脾气。
走廊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比他父亲平日沉稳的步调要杂乱些。莱恩蹙起眉头,谁会在这种鬼天气、这种见鬼的时间来访?
好奇心驱使他翻身下床。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楼下门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将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却也将那里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父亲,理查德·米勒,穿着一丝不苟的睡袍,正站在那里。而他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雨水浸湿了她深褐色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过于苍白的脸颊边,像个无家可归的、被淋湿的小动物。她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泥泞,与米勒家光可鉴人、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门厅格格不入。
“莱恩,”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即使是在凌晨,也毫无倦意,“下来。”
莱恩啧了一声,抓了抓他那一头凌乱的金发,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但那个女孩似乎毫无所觉,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湿透的帆布鞋尖,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全部奥秘。
直到他站定在父亲身边,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父亲简洁地介绍:“这是乔茜,你卡尔叔叔的女儿。从今天起,她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卡尔叔叔?莱恩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模糊的名字。好像是父亲多年前的一个朋友,后来听说家里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他从未关心过。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个叫乔茜的女孩身上。闯入者。麻烦。他几乎立刻在心里给她贴上了标签。他讨厌任何打破他生活既定秩序的存在,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带着一堆问题的。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接,她忽然抬起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莱恩愣住了。
刚才在阴影里没看清,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才发现,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不是他们学校里那些啦啦队长或者姐妹会成员那种阳光灿烂、富有生命力的美,而是一种精致的、易碎的,如同古董店里小心翼翼陈列的白瓷人偶般的美。她的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湖绿色,像两潭被遗忘在森林最深处的寂静湖水,幽深,沉静,并且了无波澜。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他,快速地比划了几个动作。手指纤细白皙,在空中流畅地划过,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莱恩完全看不懂。他皱起眉,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耐。
“她听不见,也说不了话。”父亲的解释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公事公办的疲惫,“用手语交流。你以后跟她说话,要让她看到你的脸和口型。”
聋哑人?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烦躁感瞬间涌了上来。莱恩·米勒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橄榄球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是更衣室里激情澎湃的音乐与怪叫,是周末派对上震得地板发颤的低音炮和女孩们清脆放肆的笑声。他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声音”之上,建立在喧嚣与关注之中。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即将闯入他生活的“麻烦”,却代表着他世界里一切的反面——绝对的寂静。
乔茜似乎看懂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排斥与烦躁。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委屈,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初来乍到的怯懦。她只是再次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心事的窗口,然后默默地提起了自己那个显得有些寒酸的行李箱。
管家示意她跟上,她便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客房。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意外。
“卡尔出了点意外,去世了。”父亲在乔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莱恩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悲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没有别的亲人,乔茜以后就住在这里。你,”他看向莱恩,目光锐利,“照顾好她,别惹麻烦。”
“照顾?”莱恩几乎是嗤笑出声,“怎么照顾?我又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势。而且,爸,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个陌生人,还是个……”他把“聋子”这个词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委婉点的说法,“……有沟通障碍的人,突然住进家里?”
“她是你的家人,不是陌生人。”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适应它,莱恩。这是责任。”
责任。去他妈的责任。莱恩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他看着父亲转身上楼的背影,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他美好的、受人瞩目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中生活,难道就要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责任”而变得一团糟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想回房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寂静的闯入者。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双湖绿色的、寂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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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陌生而奢华的世界。
乔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刚才在门厅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金发男孩——莱恩,父亲提起过的,这个家的儿子——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不耐,以及一种属于天之骄子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她并不意外。
从得知父亲意外去世,到被匆忙安排进这个父亲口中“老朋友”的家,短短几天,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从一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家,突然进入这样一个宽敞、精致得如同杂志封面一样的豪宅,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临时寄存的、不合时宜的行李。
她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临时分配给她的房间。很大,很干净,布置得无可挑剔,带着酒店套房般的疏离感。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闪电时不时撕裂夜幕,将房间内部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声音。
对她而言,雷声和雨声都是不存在的。世界永远被按下了静音键。但此刻,这种寂静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在这里,她不需要费力地去读陌生人的唇语,不需要去应对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像刚才那个男孩一样带着排斥的目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倒映出她自己苍白而模糊的脸。
莱恩·米勒。
她记得这个名字。来之前,她用手机搜索过。威斯康星州格林菲尔德高中著名的四分卫,英俊,富有,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他在球场上奔跑、与不同漂亮女孩合影的照片。一个活在她理解范围之外的、喧嚣世界的中心人物。
而他看她的眼神,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她不属于这里。
乔茜轻轻将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她早已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待在角落,习惯了不被人注意。在这里,她只需要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遵守规则,安静地度过这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直到她足够独立,可以离开。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衣物。动作缓慢而有序,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她拿起一个有些年头的、边缘磨损的素描本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从旧生活里带过来的东西。她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最底层。
仿佛将那个装着过往秘密的盒子,也一并暂时封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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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莱恩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下楼梯,昨晚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好。餐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然后,他看到了乔茜。
她已经坐在了餐桌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正小口地喝着牛奶,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煎蛋。
母亲正微笑着对她说着什么,语速放得很慢,口型刻意做得清晰。乔茜抬起头,看着母亲的嘴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画面……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莱恩,这个家的常态被打破了。
他拉开椅子,故意弄出些声响。乔茜似乎感觉到了振动,抬起头看向他。
莱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晨光中,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比昨晚看起来更加清晰,像是最上等的玉石。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漂亮。是一种……需要安静欣赏的美。与他习惯的那些热情似火、声音甜腻的女孩完全不同。
乔茜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面前的牛奶杯,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莱恩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无论是崇拜、爱慕还是嫉妒,总归是有回应的。而这种彻底的、无声的忽略,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莱恩,今天放学后记得去训练,别忘了教练说的加练。”母亲提醒他。
“知道了。”莱恩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应道。他瞥了一眼乔茜,忽然生出一种恶劣的、想要打破她那层面具般平静的冲动。
他放下面包,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看向她,故意用正常、甚至稍快的语速说道:“嘿,乔茜,在我们学校,像你这样的‘特殊学生’,通常都待在资源教室,对吧?”
他知道她读唇语需要专注和清晰的视角。他故意说得很快,并且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挑衅的笑容。
乔茜的動作停頓了。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出现莱恩预想中的恼怒或难堪,反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似乎完全看穿了他幼稚的把戏。
然后,她抬起手,再次比划了几个手势。这次,莱恩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种沟通上的绝对壁垒,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不是吗?为什么他反而像个傻瓜一样被晾在这里?
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解释道:“乔茜说,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莱恩:“……”
他猛地靠回椅背,抓起旁边的橙汁灌了一大口。该死的寂静。该死的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安静得如同不存在般的女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寂静的闯入者”,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难以应付。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