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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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色，随着这道轰鸣的雷声暗下来，闪电嘶鸣，雷声不绝。
这场雨不知是何时下起的，打在身上刺骨冰冷，则灵恍惚间抬头，看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女人。
很奇怪，明明距离不远，她却看不清这个女人的脸，连同女人身后悬浮在雷光上的两个男人，也都看不清，但他们身上的衣着和配饰，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则灵想起来了，这场雷雨是这个女人召来的，她一夕之间，翻云覆雨，天地换色。
这便是拥有移山倒海之力的修仙者吗?
师兄紧紧拽着她和师姐躲在树后，三人小脸上没有惧意，紧紧盯着前方胶着的战局。
一道雷声劈下，裹挟着劈山之势的剑气和紫电雷蛇，迅速朝三人的方向袭来，整座灵山的灵气都因这道雷鸣而暴涨。
则灵瞳孔里，映着一个身穿发白道袍的老道士，那老道士素来不正经，此刻却如同一座巍峨巨大的山峰，挡在他三个小徒弟面前，双手掐诀，挥出一道金光。
金光和紫电相撞，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消散后，则灵听见了一声惊呼，是身侧的师姐发出的。
她缓缓抬眼望去，只见老道士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肉模糊，争先恐后往外流的鲜血瞬间将他身上发白的道袍全部染红。
老道士身形踉跄两下，重重的倒在地上，则灵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痛不痛。她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她喉间发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喊出了一句“师父”。
则灵被老道士带上灵山三年，这是她唤出的第一声师父，也是最后一声。
见老道士倒下，那三人同时出手，无数的剑光术影全部袭来，恐怖的威压下，整座山都开始战栗，盛放的草木花朵生机被抽，逐渐枯死凋零。
整座山开始扭曲起来，则灵能感觉到，脚下的山体要被连根拔起了。威压之下，她早已经无法呼吸，喉间充满腥甜的气息。身侧的师兄和师姐已经在威压下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濒死间，她听道了一声很轻的咒语，是老道士的声音。
“万象更新，天地同春。”
老道士倒在血泊里的身体发出金光，那光芒之盛，将整个山头都笼罩在其中。
刹那间，闪电和雷鸣消失，震荡的灵山安静下来，枯萎的草木生机再现，阴沉昏暗天色褪去，再次恢复晴空万里。
则灵身上的痛意也全部消失，如沐春风般活过来。
倒在地上的老道士身体却几近透明，慢慢化作星光点点消散。
空中的三人落地，隐隐以那个女人为首。只见她裙裾翩跹，步履从容的走到老道士身前。
“万物同春，用最后一丝生机挡下杀招，舍己为人，倒是慈悲心肠。”
她身侧的男人接话，声音带着不屑：“明明可以脱壳离开，蠢人而已。”
则灵眼中浸着一片血色，头晕脑胀下看人时都带着残影。
只听见有人用惊异的语气道：“天生剑骨，破幻灵眼，灵道人这两个徒弟都不简单……可这个孩子，为何是个无法修行的天残？”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是那个女子：“龙曜呢？”
灵道人是谁，老道士吗？
龙曜又是什么？
后面的交谈她没再听见，只依稀察觉到身侧的师兄和师姐被人带走，她想要伸手去抓，却对上了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睛。
是那个女人。那是一双明艳的丹凤眼，深邃的瞳孔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傲气和不屑。
有人问：“这个凡人呢？”
那女人轻轻启唇：“杀了便是。”
话音刚落，则灵便感到胸前一凉，胸口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破开了一个血洞，和老道士一样，血窟窿不停的往外渗血。
胸腔处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不停的搅弄，则灵实在忍受不了这个痛苦，倒在地上哀嚎出声，这比她当年在云山府时被人活生生打断腿还要痛。
许是嫌弃她吵，那女子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波动，则灵整个人像是一片轻轻的叶子被掀翻开来，打落山崖。
重重的摔在地上后，她浑身骨头碎裂，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止下来，浑身动弹不得，静静地躺在那里，等血流干，等待死亡。
——
则灵是个孤儿，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九岁之前，她没有名字。
六岁前，她跟着收养她的婆婆相依为命。婆婆说，是在一条顺流而下的河中捡到她了。她当时被人好生的放在木盆里，睡颜香甜，跟个玉娃娃一样似的。
婆婆年迈，家里人都死绝了，她不识字，捡了则灵后也没替则灵取名，只唤小名囡囡。
婆婆有一家馄饨摊子，靠着三文钱一碗的馄饨把则灵勉强拉扯大。日子虽然艰辛贫困，但则灵却觉得很幸福，她最喜欢的便是帮婆婆卖完馄饨后，拿着婆婆奖励的三文钱，去隔糖铺子买一颗蔗糖。
六岁时，她们住的城镇来了一群修者，各个面容俊朗，容貌出众，穿着一身漂亮奢华的法衣，举手投足间尽显仙人风姿。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修行者也不例外。
那日则灵照常拿着婆婆给的三文钱去买糖。忽然听见了街道上的惊呼，看见众人狼狈奔逃的身影。
则灵逆着人群往回跑，原本熟悉的馄饨摊子已经被碾成了废墟，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地上鲜红的血打湿了婆婆给她新缝制的布鞋。
她的婆婆躺在血泊中，身体从腰部被斩断，伤口利落干脆，上下身完全被切开。
是两个过路的修者，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斗，在闹市公然拔剑动手，剑气波及毁了大半条街。
倒地的婆婆还没有断气，涣散的眼眶里全是则灵小小的身影，挣扎着往则灵的方向爬，腰部断口拖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血痕。
明明是很诡异、很令人害怕的一幕，则灵却忍不住跑上前，听见婆婆的呢喃。
“囡囡…钱在柜子里…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则灵抹着泪放声大哭，疯了一样的往家跑，她要活下去，她要带着婆婆的期许活下去。
流浪的三年里，再苦再累她都没有放弃过，饿了就去偷、去抢。装傻卖痴，撒谎成性，下跪磕头，只要能吃饱，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那年冬天真的太冷了，牲畜冻死无数，则灵把自己全身裹满稻草躲在破庙里也没有用，奄奄一息时，眼底出现一双干净的布鞋，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你可愿跟我走，做我的徒弟？”
“我…愿意。”
此后，她被带到了灵山，有了名字，有了师父、师兄和师姐，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挨打。她有第二个家。
现在，这第二个家也没了。
昏沉间，则灵突想起老道士问她，知不知道为她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彼时则灵懵懂的摇摇头。
老道士故作高深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龙游潜邸，终有腾飞之时。”
龙么?则灵不知道龙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如果有来世，她宁愿做妖化鬼，也一定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凡人。
生机断绝闭上眼的那一刻，一道金光径直的钻入她胸口的伤处，狰狞的伤口以极其微弱却存在的速度开始愈合。
——
六年后。
婉蜒曲折的山道上，两个少年并肩行走。一个气喘吁吁全靠手中的木棍支撑，一个闲庭信步如履平地。
司南擦着脑门上的汗，浑身汗津津的，他抬头去看刺目的太阳，明明才五月初，天气就已经如此炎热了。近几年来，四季越来越不正常了。
“还有多远啊?”
司南热得受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歇着。
闲庭信步的少年此刻才回头，神情略带无奈：“才到一半。今日若不能翻过这座山，就得在山上露宿一夜了。”
司南歪倒在地上，单手遮住眼皮平复呼吸，听见这话没作声。明明他才是剑修，席墨是符阵修，他的体力却比席墨还不如。
席墨打量了下天色，已经申时了，今日无论无何也翻不过去这座山了。既过不去，他也不用再着急，索性坐在司南旁边，停下来歇歇脚。
见司南一副要热晕过去的模样，跟一只热得吐舌头的大狗似的，席墨忍不住从从乾坤袋里拿了一张清凉符贴在司南身上。
符咒立时生效，司南身上的潮热感褪去，四周都是清凉的山风，他舒服的喟叹一声，闭上眼倒在草地上。
席墨：“若不是你非要在山下用灵力帮人赶羊，也不至于灵力耗尽连御剑都御不起来。”
司南躺在地上哼哼两声，哀嚎道：“我也不知你不会御风术啊!我以为你能带我的。”
席墨没接这话，他并非正统路子出身，会的术法并不多，只会布阵和用符。
歇息一会后，司南的气力恢复了不少，他坐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忽然，山间传来一道灵力波荡，气息强大古老，令人心惊。
两人同时侧头去看，只一息时间，那道波动灵力就全然消失不见，山里风平浪静，彷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席墨眉梢微动，唇瓣微抿，这山里有东西。他看向司南，很显然，司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面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动身，全力赶路。
——
山间的最深处，飘落腐烂的枝叶在地上堆得有一层楼那样高，四周的小动物围在杂草堆中觅食。它们忽然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四散离去。
杂草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枝叶簌簌被扒开。从最里面，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
那手掌很白，是长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白色。
躲在树后的小动物们挤在一起，凑出脑袋，看着这一幕。
杂草堆里，爬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野人，露出的肤色和她的手掌一样白皙。她身形瘦弱，杂乱的头发齐腰，竟是一个少女。她像刚学步的婴孩一样，脚步蹒跚，身形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走。
则灵多年不见天日，猛的被刺目的光线照着，眼睛短暂的失明片刻。她躺了太久，四肢绵软无力不受使唤，只能一瘸一拐摇晃着往前走。
她看不见，耳朵却听得很清晰，连一片落叶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路靠着敏锐的听觉往下走，到也没遇见什么危险。
只是山路崎岖，她看不见路一脚踩空，直接从土坡上摔了下去，脑袋正好撞在树根上，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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