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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未时六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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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叶舟就被巷口的叫卖声吵醒。推窗望去,卖泥螺的汉子正与买主讨价还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着初冬的晨光。
“大人醒了?”老周端着药碗进来,眼圈乌黑,“按察司来人了,在二堂等着。”
叶舟披衣起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夜品字船爆炸的巨响犹在耳边,阿莲临终的笑容更如刀刻心头。
二堂里,按察副使陈明远正在品茶。见叶舟进来,他放下茶盏:“叶典史伤势如何?”
“劳大人挂念,已无大碍。”
陈明远示意左右退下,低声道:“王大人让我传话——镇海印事关海防,生要见印,死要见尸。”
“印在江底...”
“未必。”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品字船沉没处,恰在一条暗流交汇点。这几日风急浪高,印可能已被冲往他处。”
叶舟展开海图,见三江口下方标注着数条暗流走向,其中一条直通大衢山方向。
“黑莲教必会派人打捞。”陈明远起身,“王大人已调水师封锁江面,但要找到寸许大小的印信,还需叶典史费心。”
送走陈明远,叶舟独自在二堂沉思。老周悄悄进来:“大人,杨小姐求见。”
杨墨染提着食盒站在廊下,发间沾着晨露:“家父让送些糕团来。”她打开食盒,底层暗格藏着一本旧册,“这是从周家故纸堆里找到的。”
册子记载着嘉靖年间镇海印的制式:玄铁铸就,印纽是蟠龙逐珠,龙睛镶黑珍珠,印底刻“镇海钦差之印”六字。特别处在于,印身中空,内置水银——若遇火攻,水银泄出,印信自沉。
叶舟恍然。那夜爆炸时,镇海印可能已自沉江底!
辰时正,叶舟带着赵虎来到码头。江面已被水师战船封锁,渔民们聚在岸边议论纷纷。一个老渔夫嘟囔:“官爷封江,咱们这几日喝西北风啊?”
叶舟心中一动,上前问道:“老丈可知这一带暗流走向?”
老渔夫打量他几眼:“典史大人要寻东西?找‘浪里蛟’徐老三啊!这甬江底下几块石头他都清楚。”
在渔市尽头,他们找到正在补网的徐老三。这老汉精瘦黝黑,手指粗大如铁钳。
“暗流?”徐老三扯紧网线,“三江口下有五道暗流,最险的是‘龙王吸’。每月初三、十八,潮水倒灌,能把江底石头都卷起来。”
叶舟掐指一算,今日正是初三!
未时初,叶舟带着熟悉水性的衙役,乘小舟来到沉船处。徐老三指着漩涡道:“这就是龙王吸,底下有个深坑,专吞杂物。”
赵虎正要下水,忽见不远处有艘渔船形迹可疑。船头汉子见官船靠近,急忙起网欲走。
“拦住他们!”叶舟厉喝。
那船竟升起黑帆,船头露出弩箭!箭矢破空而来,赵虎挥刀格开,臂上仍被划出血痕。
混战中,徐老三突然大叫:“网里有东西!”
众人合力拉网,捞起个铁匣——正是品字船暗舱所藏之物!匣盖刻着莲花,锁孔却已损坏。
叶舟撬开铁匣,里面空空如也,只匣底沾着些银亮水珠。
“水银...”他心头一沉。镇海印果然自沉了!
回到府衙,叶舟立即请来老周。这老书吏对着水银痕迹细看半晌,忽然道:“大人可记得《天工开物》记载?水银性沉,必往低处流。”
“最低处...”
“海眼!”两人异口同声。
老周翻出宁波府志:“甬江入海口有处海眼,深不可测,每逢大潮便吞吐海水。若镇海印顺流而下...”
话未说完,鲍三爷提着食盒进来:“大人先吃饭吧。”打开竟是黄鱼鲞烤猪肉,咸香扑鼻。
叶舟心中感动。这些日子多亏老鲍变着法子调理饮食,让他们在劳顿中得以喘息。
饭后,叶舟独自在值房推演。镇海印、黑莲教、大衢山、海眼...这些线索如散珠,急需一根线串起。
敲门声打断思绪。杨墨染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家父旧友从大衢山来,说岛上近日多了许多生面孔。”
“可知来历?”
“说是倭商,但...”她迟疑道,“其中有人带着按察司的腰牌。”
叶舟猛然想起死去的按察金事。难道黑莲教在按察司还有内应?
亥时三刻,叶舟召来众人商议。老周捧着炭盆,赵虎检查兵器,鲍三爷默默打磨鱼叉。
“明日我去海眼查探。”叶舟道,“老周留守府衙,留意按察司动向。赵虎带人盯紧码头,特别是往大衢山的船只。”
“我呢?”鲍三爷抬头。
“三爷去寻徐老三,问问海眼的水文。”
众人领命而去。叶舟独坐灯下,擦拭着雁翎刀。刀身映出他疲惫的面容,也映出三年来走过的风雨。
忽然,窗外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竹管插着朵干枯的莲花。
叶舟解下竹管,里面只有片鱼鳞,上面用针刻着个“周”字。
他想起阿莲腕间的疤痕——那形状,不正像片鱼鳞?
子时更鼓响起,叶舟吹熄烛火。黑暗中,他仿佛听见镇海印在深海发出的呜咽。
这场寻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