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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未时五刻 ...

  •   十月廿九,雨。

      卯时未至,宁波府衙的梆子声穿透雨幕。叶舟在值房的板床上睁眼,听见老周在院中咳嗽——这老书吏的风寒拖了半月,却日日第一个到衙。

      “大人醒了?”赵虎端着铜盆进来,热水腾起白雾,“灶房熬了姜汤,驱驱寒氣。”

      叶舟披衣起身。值房狭小,除了一床一桌,只剩墙角堆着的卷宗。墙上挂着甬江舆图,红笔标注着品字船常走的航线,如血丝般刺眼。

      晨钟敲响时,众人已在值房聚齐。老周捧着册簿回禀:“按察司转来文书,要查漕运衙门的炭敬账。”

      “炭敬?”赵虎挠头,“这节令送什么炭?”

      “是冰敬炭敬的炭敬。”老周耐心解释,“冬日将临,各处都要给上官送取暖银两。漕运衙门这笔账,正好可查他们的银钱往来。”

      叶舟会意。王守仁这是明修栈道,让他们借查账之名探查漕帮。

      辰时正,雨势稍歇。叶舟带着老周来到漕运衙门。衙署临江而建,青砖门楼比府衙还要气派。门房见是典史,懒洋洋道:“主事大人去码头了,二位改日再来。”

      正要吃闭门羹,忽闻门内传来算盘声。叶舟探头望去,见个青衣小吏正在廊下对账,手边堆着厚厚的账册。

      “那是漕运衙门的刘司计,”老周低声道,“出了名的铁算盘,就是人太耿直,十年没升迁。”

      叶舟心中一动,上前搭话:“刘司计对账呢?”

      小吏抬头,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典史大人?可是为炭敬账而来?”说着从账册堆里抽出一本,“都在这儿,银钱去向明明白白。”

      叶舟翻开账册,笔墨工整如刻版。在“杂项支出”栏,他注意到几笔蹊跷款项:

      “九月廿三,付甘氏船行修缮银五十两。”
      “十月初七,付甘氏船行损耗银八十两。”
      “十月廿三,付甘氏船行意外银一百二十两。”

      日期全与品字船出海吻合,数额逐次递增。

      “这些银子做什么用?”叶舟问。

      刘司计扶了扶眼镜:“甘爷说船队屡遭意外,这些是补偿。可怪得很......”他压低声音,“船队明明投保了倭商保险,不该再领官银。”

      叶舟与老周对视一眼。这是两头吃钱!

      离开漕运衙门时,雨又大了。街面积水成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在巷口茶摊避雨时,叶舟听见两个力夫闲聊:

      “甘爷最近阔绰,前儿给码头兄弟每人发了双鞋。”
      “听说要在普陀修个什么......望海亭?”

      叶舟想起王守仁说过,黑莲教常在沿海建亭台作联络点。他丢下茶钱,冒雨赶往市舶司。

      市舶司衙门前车马喧嚣,各国商贾挤在廊下候批。叶舟绕过正门,从侧巷找到书吏房——杨墨染正在这里帮整理船籍。

      “叶典史?”她有些意外,忙递来干布拭水,“为望海亭来的?”

      “杨小姐知道?”

      她展开一卷图纸:“普陀的工程要市舶司批文,说是给往来渔民避风用。可怪的是......”她指向建材清单,“要这么多青石、桐油做什么?”

      叶舟细看清单。青石厚重,桐油易燃,都不像修亭该用的材料。

      “批文谁递的?”

      “甘老七。”她轻声道,“更怪的是,按察司昨日特意来函,要加快审批。”

      叶舟心头一震。按察司里有他们的人!

      返回府衙时已过午时。灶房飘出咸齑烤笋的香气——这是老鲍的拿手菜,咸齑的酸爽衬得冬笋愈发清甜。

      众人围坐在值房用饭。赵虎扒着饭嘟囔:“盯了一上午,品字船纹丝不动。”

      老周咳嗽着说:“刘司计悄悄递话,说甘老七昨夜去了按察金事府上。”

      叶舟放下筷子。金事正管司法,若真是黑莲教的人......

      这时,衙役来报:“典史大人,漕帮的阿莲姑娘求见。”

      阿莲提着食盒站在雨里,伞下的小脸苍白:“义父让我给各位送些点心。”

      食盒里是宁波特色的龙凤金团,糯米皮裹着豆沙,印着吉祥花纹。叶舟拿起一个,察觉分量有异——掰开一看,团子里塞着张字条:

      “今夜亥时,船眼开。”

      众人皆惊。阿莲垂首道:“我偷听了义父谈话......他们要在子时转移镇海印。”

      叶舟凝视着她腕间旧疤:“姑娘为何相助?”

      “我......”她眼中泪光闪烁,“我本是周家女儿,不能看祖上基业毁于一旦。”

      原来阿莲竟是周通判的侄女!叶舟想起杨墨染查到的线索,心中了然。这姑娘夹在亲情与大义之间,该是何等煎熬。

      送走阿莲后,叶舟立即部署。老周去按察司牵制金事,赵虎带人埋伏码头,鲍三爷找渔民借船。他自己则准备夜探品字船。

      申时雨歇,夕阳破云。叶舟在院中擦拭雁翎刀,老鲍默默递来磨刀石。这块青石从安吉带来,磨了三年,已凹成月牙形。

      “大人,”老鲍突然道,“我打了些鱼鲞,带着路上吃。”

      叶舟点头。这个沉默的猎户总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关切。

      酉时掌灯,府衙渐渐安静。书吏们收拾笔墨回家,只剩几个值夜衙役在廊下烤火。叶舟独自在值房整理装备——绳索、铁钩、火折子,还有老鲍给的鱼鲞。

      亥时初刻,雨又下了。叶舟披上蓑衣,正要出发,忽见老周提着灯笼赶来:

      “大人,按察金事...死了。”

      叶舟手中铁钩落地:“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死在书房。说是突发急病,可...”老周压低声音,“刘司计看见甘老酉时进过按察司!”

      调虎离山!叶舟豁然起身。甘老七故意泄露消息,是要引开他们!

      “赵虎呢?”

      “已经带人去码头了!”

      叶舟抓起雁翎刀冲进雨幕。街面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沙哑的吆喝在雨声中飘荡: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赶到三江口时,品字船正在起锚。赵虎带人拦住去路,与漕帮汉子对峙。甘老七站在船头冷笑:

      “赵捕头,我有市舶司批文,合法出海。”

      叶舟跃上船板:“甘爷要去哪?”

      “倭国。”甘老七拍拍船舷,“典史要搜船?请便。”

      叶舟目光扫过船头莲花。花心处的凸起不见了,显然镇海印已转移。

      这时,江心传来渔歌。鲍三爷驾着小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杨墨染:

      “叶典史!他们在船底加了暗舱!”

      甘老七脸色骤变。叶舟恍然大悟——镇海印根本不在船眼,而在水下!

      混乱中,阿莲突然从舱内冲出:“义父!收手吧!”

      “叛徒!”甘老七暴怒拔刀。

      叶舟飞身挡在阿莲身前。雁翎刀与倭刀相撞,火星四溅。

      “你可知镇海印重现江湖,要死多少人?”甘老七狞笑,“倭寇、海盗、甚至官兵...都会为它杀红眼!”

      “所以你就要献给黑莲教?”叶舟刀势如虹,“让这方宝印沦为祸乱天下的凶器?”

      刀光剑影中,阿莲突然扑向船边机关:“印在暗舱!就在...”

      话音未落,甘老七的刀已穿透她胸膛。

      “阿莲!”叶舟接住坠落的少女。

      她腕间旧疤在雨中泛白,唇边却带着笑:“周家...赎罪了...”

      子时正,潮水暴涨。品字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船底暗舱破裂,数个铁匣坠入江中。

      叶舟正要下水,甘老七却狂笑着点燃火药引信:“一起沉江吧!”

      轰隆巨响震彻江面。

      等叶舟醒来,已在府衙值房。老周熬着药,赵虎包扎着伤口,鲍三爷在灶前煨粥。

      “船沉了,”老周哑声道,“甘老七死了,镇海印...没找到。”

      叶舟望向窗外。雨过天晴,朝阳初升,甬江上漕船依旧往来如梭。卖馄饨的梆子声、织布机的轧轧声、学堂的读书声...这些平凡的烟火声响,才是真正的镇海之印。

      他轻轻握紧雁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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