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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申时五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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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人日。
叶舟接到调令的那一刻，正站在宁波府衙的天井里喂鸽子。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水珠。文书上墨迹未干：“着宁波府典史叶舟，即日赴杭州府，协查漕粮亏空案。”
“协查”二字用得精妙。既不是主办，也不是旁观，是个进退两难的差事。
老周帮他收拾行装时，欲言又止：“杭州那地方...水比宁波还深。”
“知道。”叶舟将雁翎刀用油布细细裹好，“所以才要去。”
出发那日，程煜特意从台州赶来送行。两人在码头的小酒馆对坐，窗外是灰蒙蒙的甬江。
“杨明远的案子，我在台州查到些眉目。”程煜压低声音，“他有个外室，养在杭州清波门外。”
叶舟执杯的手一顿。
“那女人...可能知道些什么。”程煜从怀里摸出张纸条，“地址在这。记住，到了杭州，先别急着去府衙报到。”
船行三日，从三江口入钱塘江。正月里的杭州，残雪还挂在屋檐上，运河两岸的柳树却已冒出嫩黄的芽苞。
叶舟在拱宸桥码头下船时，正是午后。卖定胜糕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楼里传出叮叮咚咚的评弹声，混着运河上漕船的梆子响——这是与宁波截然不同的热闹，温软里透着股慵懒。
按程煜给的地址，他在清波门外找到一处僻静的小院。敲门半晌，才有个婆子来应：“找谁？”
“请问夏娘子可住这里？”
婆子脸色骤变，就要关门。叶舟及时抵住门缝，亮出腰牌：“官府查案。”
堂屋里弥漫着药味。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拥被坐在榻上，见叶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终于来了。”
“夏娘子知道我要来？”
“杨明远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人来。”她咳嗽几声，“你想问什么？”
叶舟在她对面坐下：“杨明远通倭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会死。”夏娘子惨笑，“也知道我会死。”
话音未落，她突然口吐黑血。叶舟抢上前扶住，见她脖颈上已现出青黑色的针孔——又是那种麻药！
“谁...”叶舟急问。
“纸...纸鸢...”夏娘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西...西湖...断桥...”
手一松，气绝身亡。
叶舟在院里找到个烧纸的火盆，灰烬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鸢碎片。其中一片上，隐约可见半个莲花图案。
杭州府衙在清河坊，是前朝王府改建的，气派非凡。叶舟递上文书，门房让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个书吏懒洋洋地引他进去。
接待他的是杭州府通判周文远，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时总眯着眼睛：“叶典史远道而来，辛苦了。漕粮的账册都在架阁库，随时可以查阅。”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透着疏离。叶舟知道，这是官场惯用的软钉子。
果然，当他提出要查近年漕粮运输记录时，管库的老吏打着哈欠说：“不巧，前几日库房漏雨，好些账册都霉了，正晾着呢。”
叶舟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府衙。走在清河坊的石板路上，他忽然想起夏娘子临终的话——西湖，断桥。
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首。叶舟到时，夕阳正把湖面染成金色。桥上游客如织，卖麦芽糖的、画扇面的、算命的挤作一团。
他在桥边茶摊坐下，要了碗藕粉。摊主是个健谈的老汉：“客官是来看雪景的？可惜今年雪少，残雪都快化光了。”
“听说这桥有典故？”
“白娘子和许仙嘛！”老汉来了精神，“不过要我说，这桥最奇的倒不是传说...”他压低声音，“是每月十五子时，总有人在这放纸鸢。”
叶舟心头一震：“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总戴着斗笠。”老汉左右看看，“放的都是黑纸鸢，怪瘆人的。”
正月十五，就在三日后。
叶舟在西湖边找了家客栈住下。入夜后，他独自来到断桥。月光下的西湖波光粼粼，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叶典史好雅兴。”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叶舟转身，见个青衣文士站在柳树下，手持竹笛，正是那夜在宁波吹笛的黑衣人！
“你是谁？”
“一个提醒你的人。”文士微微一笑，“杭州的漕粮，不是你能碰的。”
“为何？”
“因为牵涉的人，比你想象的多。”文士走到桥边，“杨明远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是杭州知府、浙江布政使...甚至更高。”
叶舟按刀：“你是黑莲教的人？”
“黑莲教？”文士笑出声，“那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也配？”他忽然正色，“叶舟，听我一句劝，回宁波去。杭州这潭水，你蹚不起。”
“若我一定要蹚呢？”
“那你会像杨明远一样，”文士转身离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笛声再起，渐行渐远。叶舟站在桥上，看着月光下的西湖。这片被无数文人墨客赞美的山水，此刻在他眼中，却透着股森森寒意。
回到客栈，他给程煜写了封信。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写明后，在结尾添了一句：
“杭州水深，恐需援手。”
信使连夜出发。叶舟推开窗，望着西湖的方向。断桥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把横在水上的刀。
他知道，从踏进杭州的那一刻起，这把刀就已经悬在了头顶。
而他要做的，是在刀落下之前，找到握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