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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申时八刻 ...

  •   回到客栈时,程煜已经等在房中,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杭州水道图。

      “清尘道长查到了。”程煜指着图上几个新标记的点,“监天司在杭州有三处旧宅,分别在吴山脚下、清波门外、还有......”他的手指移到运河边一处,“这里,拱宸桥西,现在是家木工作坊。”

      “木工作坊?”叶舟心头一动。

      “对,专做精细木器,招牌‘鲁氏巧工’。”程煜递过一张纸,上面是潦草抄录的坊间传闻,“这家的东家姓鲁,据说手艺是祖传的,能做会动的木鸟、自己走路的木人。但接活古怪——只看图纸,不问用途,给钱就做。”

      叶舟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鲁氏”二字上。鲁班后人?监天司余孽?还是......他想起《鲁班书》中那些精妙绝伦又诡谲莫测的机关术。

      “清尘道长还说什么?”

      “他说这个鲁师傅可能知道阵眼的具体构造。”程煜压低声音,“三十年前,监天司的逆阴阳局就是鲁家人参与建造的。当时的掌案鲁世昌,是鲁班第七十二代孙。”

      鲁班书分三卷——上卷营造法式,中卷机关秘术,下卷阴阳玄机。其中下卷最为禁忌,载有“逆阴阳”、“改风水”、“借龙脉”等秘法,历代只传掌案一人。

      叶舟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形玉佩,在烛光下端详。玉佩的雕工极其精细,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着微小的符文。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龙眼处的朱砂红痕,红痕竟微微凹陷——是活动的机关。

      “这是......”程煜凑近细看。

      叶舟取来一根细针,小心翼翼插入红痕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龙眼处弹开,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卷成细条。

      两人屏住呼吸。叶舟用镊子夹出绢帛,在桌上缓缓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还有几幅微型图解。

      “鲁班秘录·逆阴阳局总图......”叶舟念出开篇一行字,手微微一颤。

      这竟是《鲁班书》下卷的残页!

      图上详细绘制了逆阴阳局的构造:以水为媒,以桥为骨,四十九个祭位对应四十九处机关。每个机关都是精巧的木结构,藏在桥墩、水闸、甚至河底。

      “你看这里。”程煜指着阵眼部分的图解,“断桥下有七重机关,最核心的是‘阴阳转轮’——阳轮在上,阴轮在下,用四十九根‘魂线’连接祭位。子时月正中天时,转轮启动......”

      他忽然停住,脸色发白:“这上面说,启动转轮需要两个‘引子’。阳引以午时生人之血为媒,阴引以子时生人之魂为祭......”

      叶舟想起青衣文士的话。午年午月午日午时,至阳之血——他自己。子时生人,至阴之魂——杨墨染。

      “他们要把我们俩都献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血启动阳轮,她的魂驱动阴轮。阴阳交汇,转轮逆转,龙脉移位。”

      程煜一拳砸在桌上:“疯子!一群疯子!”

      “不,他们很清醒。”叶舟仔细研究着图解,“你看这些机关的设计,精妙绝伦,不是疯子能想出来的。这是经过数十年谋划、几代人传承的‘工程’。”

      他继续往下看,在绢帛末尾发现一行小字注解:“然天道有常,逆之必咎。阴阳转轮有一破绽——若阳引未死,阴引未消,转轮至‘坎’位时,可自内破之。”

      “坎位......”叶舟在图上寻找,发现转轮上刻着八卦方位。坎位在正北,对应子时三刻。

      “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撑到子时三刻,在转轮转到坎位时从内部破坏机关......”程煜眼中燃起希望。

      “前提是我们得活着进入阵眼,并且不被完全献祭。”叶舟收起绢帛,“走,去拱宸桥。”

      雨后的运河泛着浑浊的黄褐色,水流湍急。拱宸桥是座三孔石拱桥,始建于前朝,桥身爬满青藤。桥西有一排临水店铺,其中一家挂着“鲁氏巧工”的木招牌。

      店铺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货架上摆满各种木器——会点头的木鸟、能自己磨墨的木人、机关复杂的首饰盒。空气中弥漫着杉木和桐油的香气。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工作台前,正用刻刀雕琢一块木料。他抬头看见叶舟和程煜,手上动作不停:“客官想要什么?”

      “想请鲁师傅做件特别的东西。”叶舟上前,将龙形玉佩放在工作台上。

      鲁师傅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刻刀,拿起玉佩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龙眼处的机关。良久,他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起身关上店门,插上门栓,又拉下窗帘。店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油灯照明。

      “三十年前,我父亲鲁世昌接了这个活。”鲁师傅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铺开,“监天司的徐天官亲自来的,带了黄金百两,还有我祖父当年签的‘生死契’。”

      图纸上正是逆阴阳局的详细构造图,比玉佩中的简图详尽百倍。每一处机关都标注了尺寸、材料、制作要点。在阵眼部分,赫然画着阴阳转轮的分解图——三百六十个部件,环环相扣。

      “鲁班祖训:下卷之术,不可轻用,用则损阴德、断子嗣。”鲁师傅的声音沙哑,“但我祖父欠徐家一条命,不得不还。我父亲做这机关时,每晚做噩梦,完工后三个月就吐血而亡。死前他说......这是报应。”

      叶舟仔细看图纸,发现几处用朱笔修改的痕迹:“这些是?”

      “我父亲偷偷改的。”鲁师傅指着转轮核心的一处结构,“原设计这里用‘死卯’,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他改成了‘活卯’——在坎位时,如果内外同时施力,可以拆开。”

      “内外同时?”

      “外需用鲁班尺量准位置,内需......”鲁师傅顿了顿,“需有人在转轮内部,以血涂于‘心轴’之上。”

      程煜倒吸一口凉气:“转轮内部?那不是要被——”

      “绞碎。”鲁师傅平静地说,“所以这改动其实没用,因为没人能活着进入转轮内部。我父亲大概是想求个心安吧。”

      叶舟却盯着那处改动,心中飞快计算。转轮直径约一丈,内部空间应该能容一人。如果是缓慢启动,在转到坎位之前......

      “鲁师傅,转轮启动后,到坎位需要多久?”

      “按设计,从启动到坎位是四十九息。”鲁师傅看了看他,“你想做什么?”

      四十九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要在一个高速旋转的机关内部找到特定位置,并以血涂轴......

      “如果我能在转轮内部撑到坎位,”叶舟问,“该涂哪里?”

      鲁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把奇特的尺子。尺身乌黑,刻满密密麻麻的刻度,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

      “鲁班真尺。”他抚摸着尺身,“量阳宅用阳尺,量阴宅用阴尺,量这种阴阳交汇之地......用真尺。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本不该示人。”

      他在图纸上量了几个位置,标出几个点:“转轮内部有七根‘肋骨’,对应北斗七星。坎位时,天枢星对应的肋骨会露出一个榫头,长三寸三分。以午时生人之血涂之,可破‘魂锁’。”

      “然后呢?”

      “然后转轮会停一瞬。”鲁师傅收起尺子,“只有一瞬。在这一瞬间,从内部拆开活卯,机关就会彻底瓦解。但——”他加重语气,“在这一瞬之前,你会承受转轮的全部力量。轻则筋骨尽断,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程煜抓住叶舟的手臂:“不行!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舟平静地说,“送死是毫无意义地死。这是有意义地死——至少有可能破掉这个局,救下杨墨染,保住钱塘龙脉。”

      “可是——”

      “没有可是。”叶舟转向鲁师傅,“请告诉我具体的操作方法。”

      鲁师傅沉默良久,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全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和精细的图解。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记录了所有机关的破解之法。”他将本子递给叶舟,“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使你成功了,逆阴阳局的反噬也会波及破局之人。按照《鲁班书》的记载,破此局者,会遭‘三缺之灾’。”

      “三缺?”

      “缺寿,缺嗣,缺运。”鲁师傅一字一句,“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叶舟接过笔记,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舟儿,为官者当以民为重,虽九死其犹未悔。”又想起杨墨染那双决绝的眼。

      “我明白了。”他将笔记收入怀中,“多谢鲁师傅。”

      离开木工作坊时,已是申时。雨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把运河染成一片金黄。拱宸桥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桥下暗藏的杀机。

      程煜一路沉默,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猛地拉住叶舟:“你当真要去?”

      “我有选择吗?”叶舟反问。

      “我们可以上报朝廷,调兵围了断桥——”

      “来不及了。”叶舟摇头,“今夜子时就是最后期限。等朝廷的批文下来,一切都晚了。况且......”他苦笑,“监天司的余孽能渗透都指挥使司,难道在朝中就没有人?”

      程煜哑口无言。

      两人回到客栈,清尘道长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杭州府衙突然宣布今夜宵禁,理由是“搜捕江洋大盗”。戍时起,各坊闭门,街上除官兵外不得有闲人。

      “他们要清场。”清尘脸色凝重,“还有,杨姑娘不见了。”

      “什么?”

      “午时后,她说要去买些香烛,一去不回。我派人找遍附近,都没有踪影。”清尘顿了顿,“只在观后竹林里,找到这个。”

      他递过一方素帕。帕子角落绣着小小的“杨”字,上面用胭脂写了三个字:勿寻我。

      叶舟握紧帕子,胭脂的字迹已经晕开,像血。

      “她是自愿去的。”清尘叹息,“为了破局,她选择成为祭品。但她不知道,你也要......”

      “她知道。”叶舟打断他,“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先走一步,不给我劝阻的机会。”

      房间里陷入沉默。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渐暗的天色中回荡。

      叶舟点燃油灯,翻开鲁师傅给的笔记。烛火摇曳,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精妙的机关图在光影中旋转、组合,最后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逆阴阳局。

      他看得极仔细,每一处结构,每一个机括,都在心中反复模拟。程煜和清尘不敢打扰,悄悄退出房间,掩上门。

      亥时三刻,叶舟合上笔记。所有要点都已刻进脑海。

      他起身换上夜行衣,检查随身物品:雁翎刀、鲁班真尺(鲁师傅坚持借给他)、一小瓶朱砂、几根特制的铜针(笔记中记载的破机关工具)、还有那枚龙形玉佩。

      推开门,程煜和清尘等在走廊里。

      “我跟你去。”程煜已经穿戴整齐。

      “我也去。”清尘说,“虽然道法在机关术前用处不大,但至少能对付那些装神弄鬼的。”

      叶舟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摇头:“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子时三刻我还没出来,就炸掉断桥——用火药,从桥墩根基处炸。”

      “什么?”程煜瞪大眼。

      “这是最后的手段。”叶舟平静地说,“笔记里写了,逆阴阳局的核心是‘以水为媒’。如果桥体受损,水流改道,阵法自然失效。虽然会伤及龙脉,但总比被彻底移走好。”

      清尘闭目掐算,良久睁眼:“可行。但炸桥的时机必须精准——要在转轮转到坎位、还未完全逆转龙脉之时。早一刻,阵法未启动,炸了无用;晚一刻,龙脉已动,炸了反而可能引发地动。”

      “子时三刻。”叶舟重复这个时间,“坎位之时。”

      三人对视,再无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戌时末,杭州城已陷入诡异的寂静。本该灯火通明的元宵第二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宵禁而一片漆黑。只有官兵巡逻的火把在街上移动,像游荡的鬼火。

      叶舟三人避开主要街道,穿小巷、越屋脊,悄无声息地接近西湖。断桥在黑夜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桥洞深不见底。

      “到了。”清尘在一处屋檐后停下,“桥边有埋伏,至少二十人,都带着兵器。”

      叶舟凝神看去,果然看见桥头阴影里人影幢幢。不仅如此,湖面上还有几艘小船在巡逻,船头都挂着白灯笼——与那夜湖心亭所见一模一样。

      “我从水下过去。”叶舟说。

      “太危险了。”程煜反对,“夜里湖水冰冷,而且他们肯定在水里也有布置。”

      “必须冒险。”叶舟已经开始解外衣,“鲁班书中记载,逆阴阳局的入口在‘桥心水下三尺’。只有从水下,才能避开所有机关,直接进入阵眼。”

      他看向清尘:“道长,可有避水之法?”

      清尘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这是避水符,含在口中,可闭气一刻钟。但只有三张,而且......”他顿了顿,“水下的危险不只是窒息。”

      叶舟接过符纸,毫不犹豫地含住一张。符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从喉头蔓延至全身,呼吸顿时变得悠长。

      “等我信号。”他对程煜说,“如果看见桥下泛起红光,就是转轮启动了。你们计算时间,子时三刻,准时炸桥。”

      “叶舟——”程煜还想说什么。

      但叶舟已经转身,如一条鱼般滑入冰冷的湖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巡逻船灯笼投下的微弱光晕,在水面荡漾成破碎的金斑。水草像鬼手般缠绕,淤泥泛着腐臭的气泡。

      叶舟凭着记忆向桥心游去。鲁班真尺在怀中发出微弱的温热,仿佛在指引方向。游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光——不是从水面透下的,而是从水底发出的,幽蓝幽蓝的,像鬼火。

      他小心靠近,发现光源来自河床上的几块玉石。玉石排成北斗七星状,中央一块最大的发出最强的光。而在七星阵中央,赫然有一个洞口,直径约三尺,边缘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

      就是这里。

      叶舟深吸一口气(虽然口中含着避水符,但这个动作能让他镇定),潜入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墙壁是整齐的青砖,砖缝间渗出冰冷的水。游了大约十丈,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

      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石室里。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正是图纸上的阴阳转轮——高达一丈五的圆形机关,阳轮在上,阴轮在下,中间由四十九根细细的铜线连接,每根线上都挂着一枚小木牌,牌上写着生辰八字。

      转轮目前是静止的,但已经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能量。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

      “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转轮后传来。叶舟转头,看见杨墨染被绑在石室一角,嘴上封着布条。她身边站着那个青衣文士,还有几个黑衣人。

      “徐天官。”叶舟叫出文士的身份。

      文士——徐天官笑了:“聪明。不愧是叶文渊的儿子。”他轻轻抚摸转轮,“你父亲当年若肯合作,现在也该是监天司的掌案了。可惜,他太固执。”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叶舟问,同时悄悄观察石室结构,寻找机会。

      “你猜到了,不是吗?”徐天官微笑,“午时三刻,衙门后堂,用鲁班术中的‘锁魂钉’——钉入百会穴,魂魄锁于体内,外表看起来就像自缢。这是最完美的阳眼祭品。”

      叶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别激动。”徐天官摆摆手,“很快你就会和你父亲一样,成为这个伟大工程的一部分。午时生人之血,子时生人之魂,阴阳交汇,逆转龙脉......”他的眼中闪过狂热,“届时,钱塘龙脉将北移三百里,汇聚于京师。大明国运,将再延百年!”

      疯子。叶舟心中冷笑。移走一省龙脉补京师,这是饮鸩止渴。江南若衰,天下必乱。

      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慢慢走向转轮:“既然我已是瓮中之鳖,能否让我死个明白?这转轮......究竟如何运作?”

      徐天官似乎很满意他的“认命”,竟真的讲解起来:“你看,阳轮刻日晷,阴轮刻月相。子时月正中天时,月光通过湖面反射,经由七处水镜聚焦于此,激活阴轮。同时,以午时生人之血滴入阳轮中心,激活阳轮。阴阳双轮转动,拉动四十九根魂线,汲取祭品魂魄之力......”

      他滔滔不绝,显然对这个设计极为自豪。叶舟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对照鲁师傅笔记的内容。果然,徐天官说的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机密——那个活卯的设计,他并不知道。

      “......最后,当转轮逆转三周半,龙脉便开始移位。”徐天官结束讲解,看向叶舟,“时辰快到了。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叶舟平静地说:“我自己来。但我想和杨姑娘说几句话。”

      徐天官挑了挑眉,示意黑衣人解开杨墨染嘴上的布条。

      “叶典史......”杨墨染的声音颤抖,“你不该来的。”

      “我不得不来。”叶舟走近她,用身体挡住徐天官的视线,迅速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中——是那枚龙形玉佩。

      杨墨染微微一震,立刻明白过来。

      “记住,”叶舟用极低的声音说,“子时三刻,坎位。”

      然后他转身,走向转轮。阳轮中央有一个凹陷,正是滴血之处。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入。

      鲜血落入凹陷的瞬间,整个石室震动起来。阳轮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转动。几乎同时,一束月光从头顶的缝隙射入,精准地照在阴轮中心。阴轮也随之转动。

      阴阳双轮越转越快,四十九根魂线绷紧,发出嗡嗡的共鸣。挂在线上木牌开始发光,每一个光点都对应一个祭品的魂魄。

      叶舟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转轮传来,要把他拉入其中。他运起内力抵抗,同时按照笔记记载,在转轮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突然向前一跃——

      他跳进了转轮内部。

      “什么?!”徐天官大惊,“他找死吗?”

      转轮内部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四周是高速旋转的轮辐。叶舟死死抓住一根“肋骨”,才没被立刻甩出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光影。

      他艰难地取出鲁班真尺,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开始测量自己的位置。一息,两息......转轮越转越快,他的手臂开始麻木,虎口渗出血来。

      外面传来徐天官的怒吼,但已经听不清了。叶舟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尺子上,寻找那根“天枢肋骨”。

      二十五息......他看到了——那根肋骨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正是北斗七星的图案。但榫头还没有露出。

      他必须撑到四十九息,坎位之时。

      三十息......肋骨开始发烫,仿佛在吸收他的生命力。叶舟感到头晕目眩,内力在飞速消耗。

      三十五息......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转轮内部。

      四十息......眼前开始发黑。肋骨的温度已经高到烫手,但他不能松手——一松手就会被甩出去,粉身碎骨。

      四十五息......他几乎要昏过去。但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那根肋骨上,缓缓伸出了一截榫头。

      三寸三分,通体乌黑,刻满符文。

      就是现在!

      叶舟用尽最后力气,将手掌按在榫头上。掌心被烫得嗤嗤作响,鲜血瞬间涂满榫身。

      转轮猛地一震。

      轰鸣声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叶舟看到了转轮内部的结构——三百六十个部件,环环相扣。而在天枢肋骨与主轴连接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榫卯,正是鲁师傅父亲改动的“活卯”。

      他抽出怀中的铜针,按照笔记记载的方法,插入活卯的缝隙。

      轻轻一撬。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转轮从内部爆开,零件四散飞溅。连接祭位的魂线寸寸断裂,木牌纷纷坠落。阳轮和阴轮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石室开始剧烈震动,头顶落下碎石和泥土。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很快淹到膝盖。

      “不——!”徐天官发出绝望的嘶吼,“我的毕生心血——!”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轰鸣淹没了。整座断桥都在震动,桥墩出现裂痕,石块崩落。

      叶舟从转轮残骸中爬出来,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显然已经骨折。但他还活着。

      他踉跄着走向杨墨染,用还能动的右手扯断她身上的绳索。

      “快走......”他的声音微弱。

      杨墨染扶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出口。身后传来徐天官疯狂的咒骂,还有黑衣人的惨叫——崩落的石块砸中了他们。

      冲出石室,重新潜入水中时,叶舟看见桥墩根基处已经贴满了炸药包。是程煜他们!

      两人拼命游向远处。就在他们浮出水面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

      断桥从中断裂,巨大的石块落入湖中,激起滔天巨浪。月光下,那座见证了无数传说的古桥,缓缓沉入西湖。

      叶舟和杨墨染被水浪推出去十几丈,最后被一艘小船接住。是清尘和程煜。

      “成功了......”程煜看着远处断桥的废墟,喃喃道。

      清尘在为叶舟止血包扎,脸色却依然凝重:“阵法已破,但反噬......”

      话音未落,叶舟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乎有细小的金色光点,一闪即逝。

      “三缺之灾开始了。”清尘叹息,“缺寿、缺嗣、缺运。叶施主,你今后......”

      叶舟虚弱地摇头,看向杨墨染。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有了光彩——那是重获新生的光。

      又看向远处沉没的断桥,以及更远处沉睡的杭州城。这座城市,这条江水,这片土地,暂时安全了。

      至于代价......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生命力的流逝。也许只能再活十年?五年?或者更短。

      但至少今夜,他赢了。

      小船在夜色中缓缓划向岸边。身后,断桥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一个延续三十年的阴谋。

      而东方,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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