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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申时七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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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的断桥归于沉寂,浓雾却在黎明前愈发粘稠。叶舟与程煜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两人衣襟尽湿,分不清是雨是汗。
“必须找到杨墨染。”叶舟脱去外袍,声音里压着一整夜的疲惫,“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若真来投亲......”
“投亲?”程煜冷笑,将雁翎刀重重按在桌上,“你信?杨明远死后,杨家那些远房亲戚躲都来不及,谁会收留一个‘罪官之女’?”
这话像针一样刺进叶舟心里。他想起杨墨染那双沉静的眼——在宁波衙门外递过账册时,在灵堂里焚香时,始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清尘道长推门而入,道袍下摆沾满泥泞。他反手掩门,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桌上徐徐展开。
“这是三十年前,我师兄用命换来的。”他的手指在绢帛上游走,停在一处复杂的星图前,“你们看,四十八个祭位,对应四十八星宿。而第四十九个......”指尖落向星图中央的空白,“是紫微垣。”
叶舟凝神细看。星图上的标记果然与杭州舆图上的红点一一对应,龙首在西湖,龙身蜿蜒过城内七口水井,龙尾盘踞运河码头。而紫微垣的位置,正是断桥之下。
“紫微乃帝星。”程煜皱眉,“他们要祭的是......”
“不是祭帝星,是要借帝星之力。”清尘的声音压低几分,“《淮南子》有载:紫微临水,可引龙脉。他们想引的,是钱塘江下的水龙脉。”
叶舟猛地抬头:“水淹千里?”
“不止。”清尘的手指滑向星图边缘几处细小的标记,“若只求水患,无需如此复杂。你们看这里、这里——这些是辅星,主‘移宫’。”
程煜脸色骤变:“他们要移走龙脉?”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寻常百姓正开始元宵节后的第一天,浑然不知脚下的土地正酝酿着怎样的变动。
移走一省龙脉,那是要断一地的气运。轻则三年五载灾祸不断,重则......叶舟不敢想下去。
“道长可知主持此事的是谁?”他问。
清尘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小篆:监天。
“监天司?!”程煜倒吸一口凉气。
前朝设立的监天司,本司观测天象、修订历法。太祖登基后裁撤此司,官员并入钦天监。但据说有些监天司旧人转入暗处,专司“风水国运”之事。
“三十年前,我师兄追查的正是监天司余孽。”清尘摩挲着玉牌,眼神飘向窗外,“他死前托人送来此物,说‘监天未灭,龙脉难安’。”
叶舟接过玉牌,触手生温,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他翻转玉牌,在边缘处发现一行极小的刻字:癸卯年制。
“嘉靖二十二年......”他喃喃道。那正是三十年前。
程煜忽然站起身:“若真是监天司余孽,都指挥使司的调令、杭州府衙的配合,就都说得通了。他们在官场有根,而且根很深。”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忧虑——这不是寻常的邪教祭祀,而是一场策划数十年、渗透官场的阴谋。他们要对抗的,不只是几个装神弄鬼的术士,而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找杨墨染。”叶舟收起玉牌,“她是关键。四十九祭必须用自愿的祭品,否则阵法不成。他们费尽心机把她引来杭州,定有把握让她‘自愿’。”
“自愿赴死?”程煜摇头,“怎么可能?”
叶舟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杨墨染在父亲灵前的眼神——那不是悲伤,是决绝。一个能为父翻案孤身犯险的女子,若是为了更大的事......
“分头找。”清尘道长起身,“贫道去查监天司在杭州的旧宅。程总旗,你动用官面上的关系,查近日入城的年轻女子。叶典史......”他顿了顿,“你去一个地方。”
“何处?”
“涌金门外的紫云观。”
“道观?”
“那不是寻常道观。”清尘的眼神复杂,“观主静云师太,是杨墨染的姨母。”
雨又下了起来,比昨夜更急。
叶舟撑伞走在涌金门外,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这一带相对僻静,沿街多是高墙深院,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紫云观隐在一片竹林后,白墙黑瓦,十分清幽。观门虚掩,门额上“紫云观”三字已有些斑驳。叶舟叩门三声,里头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竟是个熟人——杨墨染。
她换了身素青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比在宁波时清减了许多。见到叶舟,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叶典史。”她侧身让开,“请进。”
观内不大,三进院落,种着几株老梅。正月里梅花已谢,枝头冒出点点新绿。正殿供奉着慈航真人,香火清冷。
“你......”叶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会来。”杨墨染引他到偏殿茶室,斟上清茶,“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我就知道。”
“什么信?”
杨墨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没有落款。叶舟接过来看,内容很简单:正月十五前至杭州紫云观,可见父亲清白。
“谁送的信?”
“不知道。”杨墨染摇头,“三日前放在我房门口的。但我知道是谁——能在宁波杨家来去自如的,只有那些人。”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是指害死杨明远的幕后黑手。
“所以你明知是陷阱,还是来了?”
杨墨染笑了,笑意里带着苦涩:“叶典史,若有人告诉你,能见到你亡故的至亲,你去不去?”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氤氲开。窗外雨打竹叶,沙沙作响。
“他们要你做第四十九个祭品。”叶舟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墨染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清尘道长昨日来过了,他都告诉我了。四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精魂,炼引龙丹,移钱塘龙脉。”
“那你还——”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杨墨染突然打断他,“真的是自缢吗?”
叶舟语塞。杨明远之死疑点重重,但证据链完整,刑部已经结案。
“他不是自缢。”杨墨染一字一句,“是有人用风水术杀了他。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一本笔记,上面写着‘监天司’、‘龙脉’、‘替罪’......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中竹林:“我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杀他?因为他不肯配合。他们需要一个死在正月、死在衙门里的人,用他的魂魄做第一祭。”
叶舟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原来杨明远案从一开始就是祭祀的一部分——时间、地点、死法,都是精心设计的。
“所以你要替父亲报仇?”他问。
“不止。”杨墨染转过身,眼中燃着叶舟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毁了整个祭祀。第四十九祭若是反噬,前四十八祭都会作废。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会死。”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一半。”她走回桌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雕成龙形,玉质与清尘那枚相似,只是更小,龙首处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这是监天司的信物,父亲留下的。持此玉者,可入阵眼。”她将玉佩推给叶舟,“正月十五子时,我会在断桥下。到时,请你......”
话未说完,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杨墨染神色一凛,迅速收起玉佩:“从后门走,快!”
叶舟不及多问,被她推着穿过茶室后的窄廊。后门开在竹林中,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墨染已恢复平静神色,朝前院走去。
雨越下越大。
叶舟在小巷中疾走,心头乱成一团。杨墨染赴死的决心,祭祀背后的阴谋,监天司的阴影......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转过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撑一把油纸伞,青色长衫,正是那夜断桥上的文士。
“叶典史。”文士微笑,“我们又见面了。”
“你到底是谁?”
文士不答,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在雨中徐徐展开。画上是一座精巧的楼阁,飞檐斗拱,但仔细看,所有结构都是反的——榫头在外,卯眼在内,违背一切营造法式。
“认识这座楼吗?”文士问。
叶舟凝神细看,忽然想起在宁波见过类似的建筑——杨明远书房里挂着一幅《逆水阁图》,与这幅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监天司的‘逆阴阳局’。”文士收起画轴,“杨明远就是因为参透此局,才招来杀身之祸。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什么?”
文士撑伞走近,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水帘:“逆阴阳局要成,需一阴一阳两个阵眼。杨明远是阳眼,死在正月;还要一个阴眼,死在七月。”
叶舟猛然抬头:“杨墨染是......”
“阴年阴月阴日生,命格至阴。”文士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她是完美的阴眼。但光有阴眼还不够,需要有人用至阳之血为她‘开眼’。”
“至阳之血?”
文士笑了,笑容里有些悲悯:“生于午年午月午日午时,命带三昧真火。这样的人万中无一,但很巧......”他顿了顿,“你就符合。”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屋檐,敲打着叶舟瞬间冰冷的心。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因为游戏要公平。”文士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水珠,“子时,断桥下。你可以选择救她,也可以选择......完成祭祀。”
青色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叶舟站在原地,雨打湿了肩头。他伸手入怀,触到那枚龙形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却像烙铁般烫手。
午时将至,雨势渐歇。杭州城在雨水中苏醒,元宵的余韵还未散尽,街巷间飘着汤圆的甜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命运,将在今夜子时决定。
叶舟抬起头,望向断桥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