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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酉时五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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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杭州的路上,秋雨绵绵不绝。马车在泥泞官道上颠簸,叶舟握着怀中温热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流转的微弱脉动。这枚泰山玉佩如今吸纳了曲阜文脉之气,竟有了些奇妙的变化——触摸时心绪会不自觉地平静,思考时思路格外清晰。
程煜展开北镇抚司的密令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佛道之争起,京师危矣……这八字含义太模糊。锦衣卫情报素来详尽,这般语焉不详,只说明情况复杂到难以纸上尽述。”
杨墨染正在翻阅周文渊给的《地脉考》抄本,忽然指着一处:“你们看这里——‘地脉如人经络,有主脉有支流。京师主脉有三,一曰皇脉,二曰文脉,三曰武脉。三脉交汇于紫禁城下,故为帝都。’”
“这与佛道之争有何关联?”程煜问。
叶舟沉思道:“若监天司三派各有所求——尊道派要的是皇脉,那是天子气运;崇佛派要的是文脉,可影响天下士子之心;鲁班派要的是武脉,能造机关奇技……那他们在京师的争斗,恐怕就是争这三条地脉。”
马车在雨幕中穿行,天色渐暗。行至一处岔路时,车夫忽然勒马:“几位客官,前头好像有情况。”
叶舟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官道上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大树,阻断了去路。两旁是茂密竹林,雨声中夹杂着异常的窸窣声。
“不对劲。”程煜按住刀柄,“这树倒得太巧。”
话音未落,竹林中骤然射出数支弩箭!车夫惨叫一声,肩头中箭。程煜一脚踹开车门,将叶舟和杨墨染拉下车,三人滚入路旁沟渠。
箭雨密集,钉在马车上噗噗作响。叶舟抬头观察,发现竹林中有至少十名弓手,呈扇形分布,箭法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是监天司的人。”程煜低声道,“监天司行事隐秘,不会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截杀。”
“那会是谁?”
程煜没答话,从怀中取出一枚哨子,吹出三短一长的哨音。片刻后,竹林另一侧传来回应的鸟鸣声。
“锦衣卫暗桩到了。”程煜说,“我沿路都留了记号。”
果然,竹林中的弓手突然骚乱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盏茶功夫,箭雨停了。一个身穿蓑衣的汉子从竹林中走出,向程煜行礼:“卑职杭州卫小旗赵武,奉命接应程总旗。”
程煜点头:“留活口了吗?”
“抓了两个,其余都服毒自尽了。”赵武神色凝重,“这些人不是普通匪类,口中藏有毒囊,被擒立即咬破,应是死士。”
叶舟上前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腰牌——黄铜质地,正面刻“内行厂”,背面刻“侦缉”。
“东厂的人!”程煜脸色一变。
内行厂是东厂下属的秘密机构,专司侦缉、暗杀,手段狠辣,权势极大。锦衣卫与东厂素来不和,但如此公然截杀锦衣卫千户,还是第一次。
“东厂为何要杀我?”程煜不解。
叶舟却想到什么:“可能不是冲着你,是冲着我。”他举起玉佩,“或者说,是冲着这个。”
“东厂也对地脉感兴趣?”
“东厂督主曹吉祥,本是司礼监太监,却笃信方术,广罗奇人异士。”叶舟回忆道,“我在宁波时听父亲提过,曹吉祥曾暗中寻访能‘观气’之人,想要勘测紫禁城地脉。”
杨墨染恍然:“所以东厂知道我们得了蕴含文脉之气的玉佩,想要抢夺?”
“很可能。”叶舟收起玉佩,“看来这趟回杭州,不会平静了。”
赵武带人清理道路,护送马车继续前行。路上,他低声向程煜汇报:“程总旗,杭州近来也不太平。知府衙门换了三班衙役,都是生面孔。葛岭抱朴道院上月遭了一次贼,虽未丢东西,但清尘道长受了惊吓,闭门谢客。”
“清尘道长受伤了?”叶舟急问。
“据说无大碍,但道院加强了戒备。”赵武看了眼叶舟,“叶典史,你们在曲阜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找你们。”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必有内鬼。叶舟想起周文渊——是他吗?还是衍圣公府的人?
雨夜中,马车终于驶入杭州城。与一月前离开时相比,城中气氛明显不同。虽已入夜,街上却有不少巡逻官兵,客栈酒楼早早打烊,连更夫敲梆的声音都透着紧张。
他们没去客栈,而是直奔葛岭。山路湿滑,抵达抱朴道院时已近子时。道院大门紧闭,门缝中透出微光。
程煜上前叩门,三轻两重,是约定的暗号。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道童探出头,见是程煜,连忙开门:“程总旗,师父等你们很久了。”
三人进入道院,发现院里多了不少道士,都在忙碌着什么。正殿中,清尘道长正在整理一堆古籍,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书卷:“你们可算回来了。”
叶舟注意到清尘道长左臂缠着绷带:“道长,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清尘摆手,“倒是你们,惹了大麻烦。”
他将三人引入内室,关上门窗:“曲阜的事,三天前就传到杭州了。现在江湖传闻,你们得了鲁班秘宝和文脉奇物,各方势力都在找你们。”
“东厂在路上截杀我们。”程煜说。
清尘点头:“不只东厂。西山寺的和尚、龙虎山的道士、甚至漕帮的人,都在打听你们的下落。”他看向叶舟,“那枚玉佩,真吸纳了曲阜文脉?”
叶舟取出玉佩。清尘接过细看,神色凝重:“果然……文脉之气已与泰山石精融合,这玉佩现在是一件难得的灵物。但也是祸根。”
“道长,我们该怎么做?”
清尘沉吟片刻:“你们不能留在杭州,也不能直接去京师。东厂耳目遍布,沿途必会再下杀手。”
“那……”
“走水路。”清尘道,“从杭州沿运河北上,但不在沿途大城停留,只在小码头补给。我有个师弟在镇江金山寺挂单,你们可先去找他暂避。”
程煜皱眉:“但北镇抚司的军令……”
“军令重要,但性命更重要。”清尘正色道,“曹吉祥权势滔天,若他真要杀你们,进京就是自投罗网。不如先避其锋芒,查明东厂为何对地脉之事如此上心。”
叶舟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曹吉祥是司礼监太监,为何会对地脉感兴趣?这不合常理。”
“除非……”杨墨染忽然道,“除非他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
清尘与叶舟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当今天子,成化皇帝朱见深。
成化帝笃信方术,宠信术士李孜省、僧继晓等人,在宫中设坛建醮,耗费巨资。若曹吉祥是为皇帝寻访地脉奇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若真如此,事情就更复杂了。”程煜脸色难看,“与东厂为敌尚可周旋,若涉及圣意……”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道士匆匆进来:“师父,山下有官兵来了,说是搜查江洋大盗。”
清尘神色一凛:“来得真快。你们从后山走,我拖住他们。”
“道长,您……”
“放心,抱朴道院是百年古观,他们不敢乱来。”清尘取出三套道袍,“换上这个,从后门出,山下有船接应。”
三人迅速换装,跟着小道童从后门离开。雨夜中,山路湿滑难行,但身后已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喝声。
抵达钱塘江边时,果然有一艘小船等候。船夫是个精瘦老汉,见他们来了,也不多话,直接撑船离岸。
小船在雨夜江面上航行,很快融入黑暗。叶舟回头望去,葛岭方向火光点点,官兵正在搜山。
“老丈,我们去哪儿?”程煜问。
老汉头也不回:“清尘道长吩咐,送你们去一个安全地方。具体哪儿,到了就知道了。”
小船顺流而下,在江面七拐八绕,最后驶入一条隐蔽的支流。支流两岸芦苇丛生,水道狭窄,若非熟悉地形,极易迷失。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点点灯火。靠近了看,竟是一个水上村落——数十艘船屋相连,形成一片独特的水上社区。
小船靠上一艘大船,老汉示意他们上去。船屋里走出一个中年人,穿着普通渔民的短褂,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三位请进。”中年人开口,声音浑厚,“在下漕帮杭州分舵主,刘大川。”
漕帮?叶舟心中警惕。漕帮控制运河漕运,势力庞大,但与官府关系微妙,亦正亦邪。
刘大川似乎看出他们的疑虑,笑道:“放心,刘某虽在江湖,但重信义。清尘道长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托付的人,我必保周全。”
船屋里布置简朴,但干净整洁。刘大川请三人落座,沏上热茶:“我知道三位现在处境危险,东厂、监天司,还有江湖各路人马都在找你们。”
“刘舵主消息灵通。”程煜试探道。
“漕帮别的没有,就是耳目多。”刘大川坦然道,“从你们进杭州城,我就知道了。东厂的人也在找你们,但杭州是漕帮的地盘,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叶舟问:“刘舵主可知东厂为何如此紧追不放?”
刘大川沉吟片刻:“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既然清尘道长信任你们,我就直说了——东厂督主曹吉祥,最近在找一种能‘改运’的东西。”
“改运?”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能改变个人气运,甚至……国运的奇物。”刘大川压低声音,“曹吉祥身边的术士说,天下有三件这种奇物,一件在泰山,一件在曲阜,一件在昆仑。泰山那件据说被一个老道士得了,曲阜那件……”
他看向叶舟:“应该就在你们手中吧?”
叶舟没有否认:“刘舵主也想要?”
刘大川大笑:“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漕帮兄弟靠力气吃饭,不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正色道,“我帮你们,一是还清尘道长的人情,二是……东厂近年来把手伸向漕运,想分一杯羹,漕帮弟兄早就不满了。”
程煜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舵主准备如何安置我们?”
“明天一早,有艘漕船要北上运粮,你们混在船工里。”刘大川说,“沿途关卡都有漕帮打点,只要你们不露破绽,应该能平安到镇江。”
“到了镇江呢?”
“镇江金山寺的慧明法师,是清尘道长的至交。他会接应你们。”刘大川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三位,镇江现在也不太平。金山寺是禅宗名刹,但近来寺中僧侣分作两派,一派支持朝廷崇道,一派坚持佛法本真,内部争斗激烈。”
又是佛道之争。叶舟想起北镇抚司的密令,看来这争斗已蔓延到江南。
商议妥当后,刘大川安排三人休息。船屋虽简陋,但比露宿强得多。叶舟躺在铺上,却毫无睡意。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窗外雨声渐歇,江风呜咽。他起身走到船头,发现杨墨染也在那里,望着江面出神。
“睡不着?”叶舟走到她身边。
杨墨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我今天在《地脉考》里发现这个,你看看。”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描绘地脉运行与人体经络的对应关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地脉如人,亦有病灶。若以人气调和,可达奇效,然凶险万分。”
“周文渊说,黑袍人想用文脉之气治疗孔继勋。”叶舟沉吟,“但看这注解,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在想……”杨墨染犹豫道,“孔继勋的病,会不会不是病,而是……某种天赋?”
“天赋?”
“有些人天生对地气敏感,能感知地脉流动。”杨墨染指着注解,“但这种人往往体弱多病,因为他们的身体无法承受地气的冲击。若孔继勋就是这样的人,那黑袍人的治疗,可能真的是想帮他控制这种能力。”
叶舟想起黑袍人临死前的话——“这只是一个开始!京里的大人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带来的……才是真正的手段!”
如果孔继勋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呢?如果监天司正在寻找并培养这样的人呢?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尽快见到清尘道长。”叶舟说,“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可是道长现在……”杨墨染担忧地望向葛岭方向。
“他会没事的。”叶舟安慰道,但心中也没底。
两人沉默良久。江风渐冷,杨墨染微微发抖。叶舟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进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船屋,程煜已经醒了,正在擦拭刀剑。“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是漕帮的警报!
刘大川冲进船屋:“官兵来了!你们快从水下密道走!”
船屋地板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面连着水下暗道。叶舟三人不及多问,依次钻入。刘大川盖上地板,又将桌柜挪到上面遮挡。
暗道中一片漆黑,水深及腰,水流湍急。三人摸索着向前,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到了。
爬出暗道,发现自己在一处芦苇荡中。远处水村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刘舵主他……”杨墨染担忧。
“漕帮在杭州根基深厚,应该能应付。”程煜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紧锁。
他们在芦苇荡中等到天色微亮,水村方向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一个漕帮汉子划着小船找来,身上带伤,脸色难看:“三位,舵主让我带你们去码头,漕船提前出发了。”
“刘舵主怎么样?”
“受了点伤,但无性命之忧。”汉子咬牙,“来的不是普通官兵,是东厂的番子,下手狠辣,伤了咱们十几个弟兄。”
程煜握紧刀柄:“东厂越来越放肆了。”
赶到码头时,一艘大型漕船正准备起航。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见他们来了,点头示意上船。三人混入船工中,换上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煤灰。
漕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运河向北。叶舟在船舱中望向渐渐远去的杭州城,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船行三日,沿途经过几个小码头,都顺利通过关卡。漕帮在运河上果然势力庞大,各处都有接应。
第四日傍晚,漕船抵达苏州地界。船老大忽然召集所有船工:“前面是浒墅关,近来查得严,大家小心些。”
浒墅关是运河上的重要税关,历来盘查严格。漕船靠岸时,果然有一队官兵上船检查。为首的军官手持画像,逐一对照船工面容。
叶舟三人低头搬货,尽量不引人注意。但军官走到杨墨染面前时,忽然停下:“抬起头来。”
杨墨染缓缓抬头,脸上煤灰遮掩了容貌。军官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看画像,摇摇头走开了。
检查完毕,官兵下船。船老大松了口气,正要下令开船,岸上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飞驰而来,为首者高举令牌:“北镇抚司办案,所有船只不得离岸!”
程煜脸色一变——来的竟是他在北镇抚司的同僚,百户沈炼。
沈炼上船,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程煜身上:“程兄,别来无恙?”
程煜知道瞒不过,索性站出来:“沈百户,你这是何意?”
“奉指挥使之命,请程千户回京述职。”沈炼面无表情,“至于这两位……”他看向叶舟和杨墨染,“也请一同前往。”
“若是我不愿呢?”
沈炼叹息:“程兄,何必让我为难?指挥使说了,务必请到三位。东厂的人也在找你们,落在我们手里,总比落在东厂手里强。”
叶舟上前一步:“沈百户,我们若跟你走,能否保证安全?”
“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护不住三个人?”沈炼傲然道,“东厂虽然势大,但也不敢公然与锦衣卫为敌。”
程煜看向叶舟,叶舟微微点头。眼下形势,跟沈炼走或许是最佳选择——至少锦衣卫暂时不会害他们。
“好,我们跟你走。”程煜说。
沈炼露出笑容:“程兄明智。船已备好,我们连夜赶路,五日内可抵京师。”
三人下船,登上锦衣卫的快船。船小但快,八名桨手齐划,船如离弦之箭驶入夜色。
船舱中,沈屏退左右,神色凝重起来:“程兄,实不相瞒,这次是牟指挥使亲自下令,一定要找到你们。”
“牟指挥使?”程煜吃惊。牟斌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竟亲自过问此事?
“京师现在局势复杂。”沈炼压低声音,“东厂曹吉祥、司礼监太监怀恩、还有内阁的万安,三方明争暗斗。监天司三派分别依附这三方,佛道之争只是表象,实则是朝堂权力之争。”
叶舟问:“这与我们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沈炼道,“你们在曲阜做的事,坏了某些人的计划。现在你们手中的东西……”他看了眼叶舟怀中,“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牟指挥使的意思是,与其让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不如由锦衣卫保管。”
“所以我们是囚犯?”程煜冷笑。
“是客人,也是筹码。”沈炼坦然道,“程兄,你在锦衣卫多年,应该明白,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船舱内陷入沉默。船外,桨声欸乃,水声潺潺。快船在夜色中疾行,将江南水乡抛在身后。
前路是京师,是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叶舟握紧怀中玉佩,感受着其中温润的脉动。这枚吸纳了泰山地气和曲阜文脉的玉佩,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但他忽然想起清尘道长的话:“祸福相依,危机亦是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