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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酉时六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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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船在运河上疾行三日,已过徐州地界。八名桨手轮换划船,船速不减,沿途关卡见锦衣卫旗号一律放行。叶舟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渐显萧瑟的北地风光,心中却无暇欣赏。
沈炼从船舱走出,递过一个水囊:“再过两日就到德州,从那里转陆路进京。”
“沈百户,”叶舟接过水囊,“牟指挥使要我们进京,真的只是为了保管这玉佩?”
沈炼沉默片刻:“叶典史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反而不美。”
“但事关生死,不能不问。”叶舟直视对方,“锦衣卫与东厂素来不睦,如今东厂追杀我们,锦衣卫却要保护我们。这不合常理。”
沈炼苦笑:“确实不合常理。但指挥使有令,我只能执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指挥使要的不仅是玉佩,更是你们——准确说,是你们所知道的一切。”
“关于监天司?”
“关于监天司背后的人。”沈炼看向运河上来往的船只,“东厂曹吉祥、司礼监怀恩、内阁首辅万安,这三方都在争夺监天司的控制权。你们在江南和曲阜破坏了他们的布局,现在你们成了关键证人。”
程煜这时也走出船舱:“沈炼,我们共事多年,说句实话——进京后,我们会被关进诏狱吗?”
“不会。”沈炼摇头,“指挥使吩咐了,以礼相待。但……”他犹豫了一下,“你们不能随意走动,需暂居北镇抚司官邸,直到事情查清。”
软禁。叶舟心中了然。锦衣卫是要将他们作为筹码,与东厂乃至朝中其他势力周旋。
杨墨染从船舱探出头来,脸色有些苍白:“几位,前面好像有情况。”
众人望去,只见前方河道出现数艘船只横拦,将水道堵了大半。那是几艘运粮的漕船,但停泊位置古怪,不像是正常停靠。
“减速。”沈炼下令,手按刀柄。
快船缓缓靠近,可见漕船上人影绰绰,都穿着普通船工服饰,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为首的是一中年汉子,站在船头抱拳:“前方河道淤塞,请官爷稍候,我们正在疏通。”
沈炼眯起眼睛:“锦衣卫办差,让开航道。”
汉子赔笑:“官爷息怒,实在是……”
话音未落,叶舟忽然注意到漕船吃水很浅——运粮的船本该吃水深重,这几艘船却轻飘飘的,显然没装多少货物。
“有诈!”他低喝一声。
几乎同时,漕船上的人突然掀开覆盖货物的油布,下面露出的是弩箭!数十支弩箭齐发,直射快船!
“护盾!”沈炼大喝。
桨手迅速举起早就准备好的藤牌,挡住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名桨手中箭落水。
“反击!”沈炼拔刀,锦衣卫纷纷取出弓弩还击。
箭矢往来,水面上顿时乱作一团。叶舟将杨墨染推进船舱,与程煜并肩站在船头。漕船上的人训练有素,箭法精准,显然是职业杀手。
“不是东厂的人。”程煜边挡箭边判断,“东厂用火器,不用弩。”
“那是谁?”
程煜没回答,忽然盯着其中一艘漕船的船帆——帆布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三朵莲花图案。
“白莲教!”他脸色一变。
白莲教是民间秘密教派,历来被朝廷视为邪教严加剿灭。他们出现在这里截杀锦衣卫,意味着事态已超出朝堂斗争,涉及更危险的势力。
漕船上的人开始用钩索抛向快船,想要登船近战。沈炼指挥锦衣卫砍断钩索,但对方人多,渐渐有几人成功跳上船来。
短兵相接,船舱内空间狭小,厮杀惨烈。叶舟手持骨刃,招式简洁狠辣,连伤数人。程煜的锦衣卫刀法大开大合,在狭窄环境中反受掣肘。
混战中,一名杀手突然扑向杨墨染所在的船舱。叶舟回身不及,眼看那人就要得手,杨墨染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出——是石灰粉!
杀手惨叫捂眼,叶舟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快走!”沈炼砍倒最后一名登船者,但快船已被三艘漕船围住,脱身困难。
就在这时,运河上游忽然传来号角声。两艘官船顺流而下,船头站着官兵,张弓搭箭。
“是漕运衙门的巡河船!”程煜喜道。
漕船上的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水逃离。巡河船靠近,一个武官打扮的人站在船头:“前方何人械斗?”
沈炼亮出锦衣卫腰牌:“北镇抚司办差,遭遇匪徒袭击。”
武官下船查看,见满地尸首和锦衣卫旗号,不敢怠慢:“卑职漕运衙门把总赵康,救援来迟,请大人恕罪。”
“赵把总来得正好。”沈炼道,“这些匪徒是白莲教余孽,烦请立即追捕。”
赵康领命,派人追击。沈炼则指挥清理战场,快船受损不轻,需靠岸修理。
“只能改走陆路了。”沈炼看着破损的船舷,“从这里到德州还有一天水路,但安全难保。”
叶舟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符咒和一枚铜钱。符咒上画着莲花图案,铜钱上刻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
“确是白莲教。”程煜皱眉,“但他们为何要袭击我们?”
“也许不是冲着我们。”叶舟看向沈炼,“是冲着锦衣卫。”
沈炼脸色难看:“白莲教与朝中某些人确有勾结,但敢公然截杀锦衣卫……背后定有人指使。”
众人将快船拖到岸边小码头修理,赵康派兵护卫。这小码头属于一个叫“杨柳铺”的镇子,虽不大,但因地处运河要道,还算繁华。
镇上有家客栈,沈炼包下后院,让众人暂住。叶舟在房中清洗伤口——混战中他左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需包扎。
杨墨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金疮药:“我帮你。”
上药时,她低声道:“叶大哥,我觉得那赵把总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
“他来得太巧了。”杨墨染手上动作轻柔,“白莲教刚动手,他的巡河船就到了。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
叶舟回想,赵康确实多看了他几眼,但当时情势紧急,未及细思。
“我去查查。”叶舟包扎好伤口,起身出门。
客栈大堂里,沈炼正在与赵康谈话。见叶舟下楼,赵康起身行礼:“叶典史伤势如何?”
“皮外伤,无碍。”叶舟打量对方,“赵把总对这附近很熟?”
“卑职在此驻守五年,运河上下百里,没有不熟的。”赵康笑道,“叶典史有何吩咐?”
“想打听个人。”叶舟坐下,“可听说过一个叫‘黑三’的人?据说在运河上做些……特别买卖。”
黑三是个虚构的名字,叶舟想试探赵康的反应。
赵康神色如常:“运河上叫黑三的没有,倒是有个叫‘黑水蛟’的,是这一带的水匪头子,去年被漕帮剿了。”
对答自然,无破绽。但叶舟注意到,赵康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紧张的表现。
“原来如此。”叶舟点头,“对了,白莲教在这一带活动频繁吗?”
“近年来少多了。”赵康道,“朝廷剿得严,他们不敢明着活动。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山里还有些余孽,偶尔下山劫掠。”
正说着,一个漕兵匆匆进来,在赵康耳边低语几句。赵康脸色微变,起身道:“沈大人,叶典史,营里有些急事,卑职先告退。”
待赵康离开,沈炼看向叶舟:“你在试探他?”
“他确实有问题。”叶舟道,“白莲教袭击我们,他来得太及时。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手下的兵虽然穿着漕运衙门号衣,但举止太规整,不像普通漕兵。”
程煜从楼上下来:“我刚才在窗口看见,赵康出了客栈,往镇西去了。那里有座废弃的龙王庙,白莲教常在这种地方设香堂。”
沈炼沉吟:“若赵康真与白莲教勾结,我们处境就更危险了。这镇子是他的地盘,我们船还没修好,他想下手易如反掌。”
“不如将计就计。”叶舟道,“既然他想对付我们,我们就给他机会。”
入夜,杨柳铺镇寂静下来。运河上的船只陆续停泊,灯火渐熄。叶舟房中,三人与沈炼围坐商议。
“我已经安排手下暗中戒备。”沈炼说,“但若赵康真调动兵马,我们这十几人挡不住。”
“所以不能硬拼。”叶舟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下午我让小二画的镇子简图。你们看,客栈在东,龙王庙在西,中间隔着主街。若赵康要动手,必会封锁街道,瓮中捉鳖。”
“那该怎么办?”
“声东击西。”叶舟指着地图,“我们分两路。程兄和沈百户带大部人马,佯装从正门突围,吸引注意。我和杨姑娘从后厨的地窖走——小二说那里有暗道通到运河边,是早年客栈老板为防匪挖的。”
沈炼皱眉:“太冒险。若暗道已被赵康知晓……”
“所以我们今夜就行动。”叶舟道,“趁他以为我们明日才走,打他个措手不及。”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子时刚过,客栈外果然传来细微动静——有人包围了客栈。
沈炼与程煜对视一眼,按计划带人从正门冲出,顿时与埋伏的官兵战作一团。喊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趁乱,叶舟和杨墨染潜入后厨,找到地窖入口。撬开木板,下面果然是条暗道,狭窄潮湿,但勉强能行。
两人举着油灯前行,暗道蜿蜒曲折,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到了。
出口在一处芦苇丛中,外面就是运河。岸边系着几条小船,是客栈备用的。叶舟解开一条,与杨墨染上船,正要撑离,忽然听见脚步声。
几个黑影从芦苇丛中走出,为首者正是赵康!
“叶典史,这么晚了要去哪儿?”赵康冷笑,手中提着刀。
叶舟将杨墨染护在身后:“赵把总,这是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赵康道,“有人要你们死,我也是奉命行事。交出玉佩,我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谁的命令?”
“你不需要知道。”赵康一挥手,手下七八人围上来,“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叶舟缓缓抽出骨刃:“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油灯砸向最近一人,同时撑船离岸。油灯破裂,火油溅了那人一身,顿时着火惨叫。
赵康怒喝:“放箭!”
几名手下取出弩箭,但叶舟已撑船进入芦苇深处,箭矢大多落空。赵康带人上船追击,但芦苇丛水道复杂,一时难以追上。
叶舟全力撑船,杨墨染也拿起桨帮忙。小船在芦苇丛中左穿右插,渐渐将追兵甩开。
“前面有光!”杨墨染指向远处。
透过芦苇缝隙,可见运河主道上停着一艘大船,船头挂着灯笼,隐约可见人影。
“过去看看。”叶舟调转船头。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艘官船,船头灯笼上写着“漕”字。船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竟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穿着劲装,英气逼人。
女子见叶舟的小船靠近,喝道:“来者何人?”
叶舟亮出锦衣卫的令牌(沈炼之前给他以备不时之需):“锦衣卫办案,遭人追杀,请援手!”
女子打量他片刻,挥手:“上船。”
两人登上大船,女子自我介绍:“漕帮总舵执事,柳如眉。你们是沈百户的人?”
“柳执事认识沈炼?”
“打过交道。”柳如眉简洁道,“赵康背叛漕帮,勾结白莲教,总舵已下令清理门户。我正是为此而来。”
叶舟松口气:“赵康就在后面追我们。”
柳如眉冷笑:“正好。”她下令,“准备迎敌。”
不多时,赵康的船追到。见大船拦路,他先是一愣,待看清船上旗帜,脸色大变:“柳……柳执事?”
“赵康,你可知罪?”柳如眉站在船头,声音清冷。
赵康咬牙:“柳执事,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白莲教?还是朝中某些人?”柳如眉挥手,“拿下!”
大船上跃下数名漕帮高手,身手矫健,很快制服赵康及其手下。赵康被押上船,跪在柳如眉面前。
“说,谁指使你截杀锦衣卫?”柳如眉问。
赵康低头不语。柳如眉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赵康颈后某处。赵康顿时浑身抽搐,痛苦难当。
“这是分筋错骨手,能让人痛不欲生。”柳如眉淡淡道,“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赵康冷汗直流,“是……是京里来的命令……通过白莲教传话……要我截杀锦衣卫,夺取玉佩……”
“谁的命令?”
“不……不知道……只说是‘宫里的贵人’……”
柳如眉与叶舟对视一眼。宫里的贵人——可能是东厂曹吉祥,也可能是司礼监的太监,甚至……
“玉佩在何处?”柳如眉继续问。
赵康看向叶舟:“在……在他身上……”
柳如眉拔出银针,赵康瘫软在地。她命人将其押下,转身对叶舟道:“叶典史,你们现在很危险。宫里的手已经伸到运河上了。”
“柳执事为何帮我们?”
“两个原因。”柳如眉直言不讳,“第一,漕帮与锦衣卫有合作,沈炼是我们的朋友。第二,漕帮不愿看到运河被某些势力控制,那会影响我们的生计。”
她顿了顿:“我建议你们改变路线。从陆路去京师太危险,不如继续走水路,但换条路——从运河转入黄河,北上天津,再从天津进京。那条路漕帮控制力强,更安全。”
叶舟考虑片刻:“但沈百户他们……”
“我会派人接应。”柳如眉道,“你们先随我的船走,到前面码头与沈百户会合。”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沿河而来,为首者正是沈炼和程煜。他们摆脱了追兵,按约定到此会合。
众人重逢,简述经过。沈炼对柳如眉抱拳:“多谢柳执事援手。”
“不必客气。”柳如眉道,“漕帮已准备船只,今夜就送你们北上。但有一点——进京后,若有机会,请在牟指挥使面前为漕帮美言几句。近年来东厂对漕运插手太多,我们需要锦衣卫的支持。”
沈炼点头:“柳执事放心,此事沈某定当禀报。”
午夜时分,一艘坚固的快船准备就绪。叶舟等人登船,柳如眉站在码头相送:“一路顺风。记住,漕帮在沿途各码头都有接应,遇事可找挂三盏红灯的客栈。”
船离码头,驶入夜色。叶舟回望,杨柳铺镇的灯火渐远,而前方,是更加未知的旅途。
程煜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叶舟道,“清尘道长、周文渊、刘大川、柳如眉……他们帮我们,各有各的目的。这让我觉得,我们仿佛棋子,在被不同的人摆布。”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程煜拍拍他肩膀,“活着,就有破局的机会。”
船行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运河两岸,北方的平原在晨雾中显露轮廓。
叶舟握紧怀中玉佩,感受着其中温润的脉动。这枚承载着泰山地气和曲阜文脉的玉佩,如今成了多方争夺的焦点。
但他忽然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脉络,那些影响天下大势的力量。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路。
船头破开水浪,向北,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