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戌时三刻 ...
-
在应天府休整五日后,一封来自松江府的急信打乱了叶舟的计划。信是松江知府王守义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言明辖内发生一桩诡异案件,求徐阶派能人协助。徐阶看罢信,眉头紧锁,将信递给叶舟。
“松江府出了桩奇案。”徐阶揉着太阳穴,“王知府是我同年,为人刚正,若非实在棘手,不会求到我这里。”
叶舟接过信细读。案件发生在松江府华亭县,半月前,当地首富沈万山暴毙于自家书房,死状诡异——头颅不翼而飞,尸身却端坐椅中,双手捧着一卷账册。门窗从内反锁,屋内无打斗痕迹,也无血迹。
“无头尸案?”叶舟皱眉,“可有线索?”
“有,但更怪。”徐阶指着信中一段,“沈万山死后第三日,其妻沈林氏梦见丈夫托梦,说头颅在城南土地庙的神像下。衙役去寻,果然在泥塑神像底座下找到头颅,但头颅面目全非,似被野兽啃噬。”
叶舟沉吟:“头颅被移动过,说明凶手曾进出土地庙。可有目击者?”
“问题就在这。”徐阶苦笑,“土地庙的老庙祝说,那几日根本无人进出。而且头颅上的齿痕,经仵作验看,不是寻常野兽,倒像是……人的牙印。”
人咬人头?叶舟背脊发凉。
“更怪的是,沈万山死后第七日,其独子沈继祖也失踪了。”徐阶继续道,“失踪前留下一封血书,上书‘父债子偿,天理循环’八字。”
叶舟放下信:“徐大人想让我去?”
“王知府信中明言,需要懂‘非常之事’的人。”徐阶看着他,“你在金华、应天所历,皆非凡俗案件。此案看似凶杀,内里恐有玄机。”
叶舟考虑片刻,点头应允。松江府毗邻杭州,或许能顺路查访清尘道长的下落——自金华一别,道长音讯全无,他甚是挂念。
陆青主动请缨同行:“松江府我熟,早年在那里当过差。况且此案蹊跷,多个人多个照应。”
徐阶同意,拨了四名精干衙役随行。两日后,一行人乘船南下,沿运河南下松江。
时值腊月,运河两岸冬景萧瑟。船行三日,抵达松江府城。知府王守义已等在码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着半旧的官服,眼袋深重,显然多日未眠。
“徐兄总算派人来了!”王守义握着陆青的手,又看向叶舟,“这位就是叶先生?久仰!”
寒暄过后,众人直奔府衙。王守义屏退左右,取出案卷:“不瞒二位,此案已闹得满城风雨。民间传言,说沈万山是遭了‘换头’的报应。”
“换头?”叶舟不解。
“本地有个传说。”王守义压低声音,“说是前朝有个书生,屡试不第,怨天尤人。一夜醉卧土地庙,梦见神人许诺为他‘换头’,以聪明才智换取阳寿。书生应允,醒来后果然变得聪慧过人,次年中举。但三年后暴毙,死时头颅不翼而飞。”
陆青皱眉:“传说而已,岂可当真?”
“本官起初也不信。”王守义苦笑,“但沈万山的案子,与传说太过相似——他也是白手起家,二十年间从布贩成为松江首富,精明过人。而且……”他顿了顿,“仵作验尸时发现,沈万山后颈有处旧疤,形状奇特,像是……头颅曾被取下过。”
叶舟与陆青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沈家现在如何?”叶舟问。
“乱成一团。”王守义叹气,“沈林氏病倒在床,生意由几个掌柜暂管。仆役散去大半,偌大宅院几乎空了。”
“我想去沈家看看。”
“本官带路。”
沈宅在城西,高墙深院,朱门铜环,确是富户气象。但此刻门庭冷落,檐下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平添几分凄凉。
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吴,见知府亲至,忙开门迎入。宅内庭院深深,陈设奢华,但仆役稀少,显得空旷阴森。
案发的书房在东厢,门窗仍贴着封条。王守义命人启封,推门而入。房中陈设整齐,紫檀书案、官帽椅、多宝阁、书架,一应俱全。地面积了薄灰,正中椅子处用白粉画着人形,正是沈万山尸体所在。
叶舟仔细勘查。门窗确实从内插栓,窗纸完好,无破损痕迹。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多宝阁的珍玩一件未少。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镇纸压着一叠账册,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正是尸体手中所捧那卷。
“账册查过吗?”叶舟问。
王守义点头:“是本丝绸生意往来账,记载清晰,无甚特别。已核对其它账目,数目都对得上。”
叶舟翻开账册,逐页细看。记载的是沈家与杭州、苏州几家绸缎庄的生意,时间跨度三年,每笔进出都详列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翻到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行小字:“腊月初三,李记退青缎五匹,因色不正。”
腊月初三,正是沈万山死前三日。
“这个李记,是什么来路?”
吴管家答道:“是城东一家小绸缎铺,常从老爷这里进货。退缎的事老奴记得,那批青缎确实染色不匀,老爷让退了。”
“退的缎子还在吗?”
“应该还在库房。”
叶舟让管家带路去库房。库房在后院,是个独立的石砌建筑,铁门铜锁,戒备森严。打开门,里面堆满各色绸缎布匹,按品类分区存放。
在退货区,果然找到五匹青缎。叶舟展开细看,缎子质地不错,但颜色确实不均匀,深浅不一,像是染色时火候没掌握好。
“这批缎子是谁染的?”叶舟问。
“是城西‘周氏染坊’。”管家道,“周师傅是老手了,很少出这种差错。”
叶舟将缎子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怪味,不是染料的气味,倒像是……药味。
“陆捕头,你闻闻。”
陆青接过,皱眉:“有股苦味,像是……雄黄?”
雄黄!叶舟想起应天福寿堂药铺,那里也缺雄黄。难道有关联?
离开沈宅,叶舟提出要去周氏染坊和土地庙看看。王守义派了个熟悉本地的小吏作陪,姓孙,三十来岁,精明干练。
周氏染坊在城西绣衣坊,是条老街,两侧多是染坊、绣庄、成衣铺。周氏染坊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晾着各色布匹,如彩虹铺地。
坊主周师傅五十出头,手上满是染料痕迹。听说问起那批青缎,他连连叹气:“小人染布三十年,从未出过那种差错。那日也不知怎的,染缸里的颜色就是调不均匀。后来沈老爷让退,小人认赔,可心里总觉得怪。”
“怎么个怪法?”叶舟问。
“说不上来。”周师傅摇头,“就是……染缸里的水,那日特别‘沉’,搅动起来费力。而且染出的布,阴干后颜色还会变,白天看是一种色,夜里灯下看又是另一种色。”
叶舟要了块当时染坏的布头,仔细察看。布在日光下呈深青色,但对着阴影处看,隐隐泛着暗红,确如周师傅所说。
“染缸还在吗?”
“在,但早就洗净了。”
看过染缸,无甚特别。叶舟告辞,前往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南陋巷中,是个小庙,仅一进院落,正殿供着土地公婆泥塑。庙祝是个独眼老者,见官差来,战战兢兢。
“那日头颅真不是小人藏的!”老庙祝跪地喊冤,“小人那几日染了风寒,一直在后屋躺着,根本没听见动静。”
陆青扶起他:“没说是你藏的。你仔细想想,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老庙祝想了想:“若说异常……就是庙里的老鼠特别多,夜里吱吱叫得人心慌。还有,土地公的神像,那几日总觉着……眼神不对。”
“眼神?”
“小人每日擦拭神像,对它们的模样再熟不过。”老庙祝指着土地公泥塑,“可那几日,总觉得土地公的眼睛……像是在看人,活了一般。”
叶舟走到神像前细看。泥塑粗糙,眼睛是画上去的,但瞳孔处用了特殊颜料,在昏暗光线下确有反光,像真眼一般。他蹲下身,检查底座——那里有个暗格,已被撬开,正是藏头颅处。
暗格边缘有刮痕,不是利器所致,倒像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头颅找到时,是什么情形?”叶舟问随行小吏。
小吏回忆:“用油纸包着,放在暗格里。打开时……面目全非,确实像被啃过。但仵作说,齿痕间距与成人相符,且头颅颈部的断口整齐,是一刀斩断。”
一刀断头,却不留血迹?叶舟越发觉得此案蹊跷。
回府衙途中,经过一家药铺。叶舟心中一动,进去问雄黄的价格和用途。掌柜是个山羊胡老头,侃侃而谈:“雄黄可入药,可杀虫,还可……炼丹。不过客官问这个做甚?”
“听说有人用雄黄染布?”
“染布?”掌柜笑了,“那可糟践东西了。雄黄遇热有毒,染布时蒸腾起来,吸入口鼻会中毒的。”
叶舟想起染坊周师傅说的“染缸里的水特别沉”,会不会是加了雄黄的缘故?
回到府衙,王守义已备好饭菜。席间,叶舟将今日所见说出,提出两个疑点:一是雄黄与染布的关系,二是头颅上的齿痕。
“雄黄一事,本官会派人去查。”王守义道,“至于齿痕……”他犹豫片刻,“其实还有件事,本官一直未说——沈万山的头颅找到后,经仵作拼接,发现颈骨断处,有极细微的……缝合痕迹。”
“缝合?”
“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缝过,线已腐烂,但针眼还在。”王守义脸色发白,“仵作说,那手法精细,不是寻常裁缝能做到的。”
叶舟放下筷子。换头传说、颈部旧疤、缝合痕迹……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大人,我想见见沈林氏。”
“她病重,怕是不便见客。”
“正因病重,才要及时问。”叶舟坚持,“有些事,恐怕只有她知道。”
王守义拗不过,只得答应。当夜,叶舟与陆青再赴沈宅。
沈林氏住在内院卧房,门窗紧闭,药味浓重。她四十许人,但憔悴得像五十多岁,靠在床头,眼神涣散。
“夫人,打扰了。”叶舟行礼,“关于沈老爷的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沈林氏木然点头。
“沈老爷后颈的疤,是何时留下的?”
“二十年前。”沈林氏声音嘶哑,“那时我们刚成亲,他……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七日。醒来后,后颈就多了这道疤,说是长了个瘤,大夫切了留下的。”
“什么大夫?”
“是个游方郎中,姓……姓朱。”沈林氏努力回忆,“治病后就不见了。”
“沈老爷那场病后,可有什么变化?”
沈林氏沉默良久,眼中泛起泪光:“他……变聪明了。从前做小生意常亏本,病愈后却如有神助,做什么成什么。但也……变得冷硬了,从前体贴温柔,后来只知赚钱,对我和继祖……也淡了。”
叶舟与陆青对视。性格大变,正是“换头”传说中的特征。
“沈老爷可曾提过‘换头’之事?”
沈林氏浑身一颤,抓紧被角:“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他……他醉后说过一次,说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要还。我问什么债,他说……‘头债’。”
头债!叶舟心中一凛。
“还有一事。”叶舟压低声音,“沈老爷死后,您真的梦见他了?”
沈林氏泪如雨下:“梦见了……他站在床前,满身是血,说‘头在土地庙’。我吓醒了,本以为是噩梦,谁知……谁知真的……”
问完话,叶舟安慰几句,告辞离开。出了沈宅,陆青低声道:“叶兄,此事越来越邪了。若真是‘换头’,那凶手难道是……来讨债的?”
“讨债也要有实体。”叶舟冷静分析,“头颅被移动,说明凶手是人,不是鬼。我们漏了什么。”
两人回到府衙,王守义正在等他们,脸色难看:“刚接到报案,又出事了!”
“什么事?”
“周氏染坊的周师傅……死了。”王守义声音发颤,“死在染缸里,头……也不见了。”
叶舟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就在刚才!伙计去送饭,发现染缸里浮着尸体,吓坏了来报官。”
“速去!”
一行人赶到周氏染坊时,现场已被衙役封锁。染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叶舟挤进后院,只见一口大染缸中,一具无头尸浮在暗红色的染液中,身着周师傅常穿的蓝布衫。
仵作正在验尸。尸身脖颈断口整齐,与沈万山如出一辙。缸边无血迹,也无打斗痕迹。
“缸里可找到头颅?”叶舟问。
衙役摇头:“捞遍了,没有。”
叶舟环视染坊。后院围墙高丈余,墙头无攀爬痕迹。门从内闩着,凶手如何进来,杀了人,带走头颅,再出去?
“周师傅今日何时来的?”叶舟问伙计。
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脸色煞白:“师、师傅一早来的,说、说要染批急货。我、我晌午去送饭,就、就看见……”
“他来时可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就是脸色不太好,说、说昨晚没睡好。”
叶舟走到染缸旁,缸中染料尚温,说明周师傅死的时间不长。他仔细查看缸沿,发现几处细微的抓痕——是指甲留下的。
周师傅临死前挣扎过,但为何没呼救?染坊临街,若大声呼救,定会有人听见。
除非……他发不出声。
叶舟忽然想起什么,问伙计:“周师傅这两日可说过喉咙不适?”
伙计一愣:“您、您怎么知道?师傅昨儿确实说喉咙疼,还、还让我去买润喉糖。”
喉咙疼,发不出声——是中毒的症状!雄黄遇热蒸腾,吸入会损伤喉咙。
“这批染的什么布?”
“是、是红缎,给城北张员外家娶亲用的。”
叶舟取来染缸中的布角,凑近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雄黄味!周师傅在染布时吸入雄黄蒸气,喉咙受损,无法呼救,被凶手趁机杀害。
“染料的配方,是谁给的?”
“都、都是师傅自己配的。”伙计道,“不过……前几日有个人来找师傅,给了包东西,说是新配方,染出的红色更鲜亮。师傅试了,确实好,就用了。”
“什么人?”
“不、不认识,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有点怪,像捏着嗓子。”
叶舟与陆青对视。看来凶手早有预谋,通过新配方让周师傅使用含雄黄的染料,使他失声,再趁机下手。
但动机呢?周师傅与沈万山有何关联?
回府衙路上,叶舟一直在思索。经过一家当铺时,他忽然想起沈万山账册上那条退货记录——李记绸缎铺。
“陆捕头,去李记看看。”
李记在城东,门面窄小,货品不多。掌柜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官差来,有些紧张。
“沈老爷那批青缎,是你退的货?”叶舟问。
“是、是。”李掌柜搓着手,“那缎子颜色不正,卖不出去,只好退了。”
“你从沈家进货多久了?”
“三、三年了。”
“沈家给的价格如何?”
“比别家低一成,所以一直从他家拿货。”
叶舟盯着他:“低一成?沈万山做生意向来精明,为何给你低价?”
李掌柜额头冒汗:“这、这个……许是看小人生意小,照顾吧。”
“说实话!”陆青一拍桌子。
李掌柜腿一软:“小、小人说!其实……其实小人帮沈老爷做过些……特别的事。”
“什么事?”
“就、就是……有些货,不走明账。”李掌柜压低声音,“沈老爷让小人从苏州进些特别的绸缎,不记在账上,单独结算。那批青缎,就是其中一批。”
“什么特别的绸缎?”
“小人也不懂,就是……颜色特别艳,夜里会发光的。”
夜光绸!叶舟想起周师傅说的“夜里灯下看颜色会变”。难道沈万山在暗中经营某种特殊绸缎的生意?
“那些绸缎卖给谁?”
“都、都是沈老爷自己派人来取,小人不知。”
离开李记,叶舟心中渐明。沈万山可能通过李记的渠道,进购含特殊材料的绸缎,用于不可告人的用途。周师傅的染坊,或许也被用于加工这些特殊布料。
而雄黄,正是某些特殊染料的成分之一。
回到府衙,王守义接到新消息:沈万山之子沈继祖找到了!
“在哪儿?”
“在……沈家祠堂。”王守义神色古怪,“他自己回来的,但……疯了。”
“疯了?”
“胡言乱语,说见到父亲的头在飞,还说要‘还债’。”
叶舟立即赶往沈家祠堂。祠堂在沈宅东侧,阴森肃穆。沈继祖被绑在柱子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头……头飞了……债要还……都要还……”
叶舟上前:“沈公子,你看到什么了?”
沈继祖盯着他,忽然尖叫:“你也有头债!你也有!”
“什么头债?说清楚!”
“换头的债……用了别人的头,要还的……”沈继祖又哭又笑,“爹用了朱先生的头,现在朱先生来讨了……下一个是我,是我!”
朱先生?叶舟想起沈林氏说的游方郎中。
“朱先生是谁?”
“朱秀才……屡试不第的穷秀才……爹用了他的头,才发的财……”沈继祖语无伦次,“现在他来了……他的头回来了……”
叶舟心中震撼。难道“换头”不是传说,而是真事?二十年前,沈万山用某种方法,与朱秀才“换头”,获得了对方的才智?
但人怎么能换头?
除非……不是真的换头,而是换脑?不,那更不可能。
陆青低声道:“叶兄,我看他是真疯了,问不出什么。”
叶舟却不这么想。疯子的话往往藏着真相,只是需要解读。
“他说‘朱先生来讨了’,说明凶手可能是朱秀才的亲人或同伙,来为当年的事报仇。”叶舟分析,“沈万山、周师傅相继被杀,下一个可能是沈继祖,也可能……是其他知情人。”
“我们要保护他?”
“不仅要保护他,还要用他引出凶手。”叶舟眼中闪过锐光,“凶手既然要‘讨债’,定会再来。”
当夜,叶舟与陆青在沈家祠堂布下埋伏。祠堂内外安排了八名衙役,皆藏于暗处。叶舟自己伏在祠堂梁上,陆青守在门外。
子时将至,祠堂内烛火摇曳。沈继祖被松了绑,但服了安神药,沉睡在蒲团上。寒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丑时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舟屏住呼吸。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黑影闪入。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提着一个布包。
他走向沈继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就在刀尖即将刺下的瞬间,叶舟从梁上跃下,骨刃直取对方后心!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洒出一把粉末。叶舟闭气急退,同时吹响哨子。埋伏的衙役一拥而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束手就擒!”陆青喝道。
黑衣人冷笑,突然扯下面巾——竟是个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但眼神怨毒。
“你们护不住他。”女子声音冰冷,“沈家欠的债,必须用血来还。”
“你是朱秀才什么人?”叶舟问。
“我是他女儿,朱秀娘。”女子咬牙切齿,“二十年前,沈万山害死我爹,夺了他的才智,才有了今日家业。这债,该还了。”
“你如何证明?”
朱秀娘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这是我爹的日记,记载了当年之事。沈万山找到我爹,说有位异人能‘换智’,但需一人自愿献出才智。我爹屡试不第,家贫如洗,便答应了。谁知所谓‘换智’,实是邪术——那异人用金针刺入我爹后脑,取走某种东西,注入沈万山脑中。我爹从此痴傻,三月后投河自尽。”
叶舟接过手札翻看,记载确如她所说。但其中提到,施术者是个游方道士,名号“虚云子”,所用金针上刻有符文。
“沈万山后颈的疤,就是金针刺入之处?”
“正是。”朱秀娘道,“我苦寻二十年,终于找到虚云子的下落。他临死前告诉我,那金针所取之物,叫‘慧根’,人生而有之,可增才智。但被取走慧根者,会逐渐痴傻而死。”
“所以你杀了沈万山报仇?”
“不,杀他的不是我。”朱秀娘摇头,“是虚云子的徒弟,他也要为师父报仇——因为沈万山发达后,怕事情败露,毒死了虚云子。”
案情越来越复杂。叶舟命人将朱秀娘暂押,继续审问。
然而次日清晨,狱卒来报——朱秀娘在狱中暴毙,死状与沈万山一模一样:头颅不翼而飞!
叶舟赶到牢房,只见无头尸坐在草铺上,脖颈断口整齐,无血迹。牢门锁着,窗栏完好,凶手如何进出?
“昨晚谁当值?”陆青厉声问。
两个狱卒跪地发抖:“是小人……但、但一夜无事,根本没听见动静!”
叶舟检查牢房,在墙角发现几粒黑色粉末,正是雄黄。
凶手还在行动,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王守义慌了:“这可如何是好?一个接一个地死,再这样下去,本官这顶乌纱……”
“大人莫慌。”叶舟冷静道,“凶手接连作案,必会留下破绽。我们从头梳理。”
他列出所有线索:沈万山(死者)、周师傅(死者)、朱秀娘(死者)、虚云子(死者)、虚云子徒弟(嫌疑最大)、还有失踪的沈继祖的“慧根”之说。
“凶手的目标,可能是所有与‘换智’有关的人。”叶舟分析,“沈万山是受益者,周师傅可能参与特殊染料的制作,朱秀娘是知情者,虚云子是施术者……那么下一个,可能是沈继祖,也可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李记的李掌柜!他也参与过特殊绸缎的买卖!”
众人立即赶往李记,但迟了一步——李记绸缎铺大门紧闭,破门而入后,只见李掌柜倒在柜台上,头颅还在,但后颈有个血洞,似被金针刺入。人还有气,但目光呆滞,口水直流,与手札中记载的“痴傻”症状一模一样。
“快找大夫!”王守义急道。
叶舟检查伤口,确实是金针所刺。凶手用同样的手法,取走了李掌柜的“慧根”——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
大夫来了,诊脉后摇头:“此人神智已失,怕是……治不好了。”
叶舟心中沉重。凶手不仅杀人,还要让人生不如死,这仇恨得多深?
回到府衙,他重新翻阅虚云子的手札。其中提到,被取走“慧根”的人,三日內会彻底痴傻,七日內呕血而亡。而取走他人“慧根”者,虽能增才智,但每年需以雄黄、朱砂等物“固本”,否则会头疼欲裂。
沈万山后颈的疤,周师傅染缸中的雄黄,李掌柜的痴傻……一切都对上了。
但凶手是谁?虚云子的徒弟,现在何处?
叶舟忽然想起土地庙老庙祝说的“土地公的眼神像活了”。他心中一动,再次前往土地庙。
这次,他仔细检查土地公神像。泥塑粗糙,但眼睛处的颜料确实特别。他敲击神像,发现中空。找来工具撬开,里面竟藏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帛书和几根金针。帛书是虚云子所著《移慧术详解》,记载如何用金针抽取“慧根”,又如何注入他人体内。金针上刻满符文,与手札记载一致。
但木盒里还有一封信,是虚云子写给徒弟的:“吾徒明心:沈万山已毒杀为师,汝见信时,师已不在人世。莫要为师报仇,移慧之术有违天道,为师已遭反噬。速毁此书此针,勿再害人。”
明心——虚云子的徒弟,叫明心。
“明心……”叶舟喃喃,忽然想起什么,“土地庙的庙祝,是不是姓明?”
陆青一愣:“我查查。”
户籍册显示,土地庙庙祝叫明老七,六十二岁,本地人,独眼,在土地庙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叶舟算着时间,“虚云子是二十年前死的,那时明老七已在土地庙十二年。他若是明心,完全可能。”
“可庙祝是个老头子,能有这本事?”
“别忘了,他会金针刺穴。”叶舟道,“而且土地庙是藏匿头颅和《移慧术》的地方,他最方便。”
众人立即折返土地庙,但庙中空无一人。老庙祝的房间里,衣物尚在,但多了一件黑色夜行衣,还有几包雄黄粉。
“他跑了。”陆青跺脚。
叶舟却在床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小瓷坛,坛中泡着一颗头颅——正是沈万山的头!面目虽损,但依稀可辨。
原来老庙祝将头颅藏在庙中,又故意“发现”在神像下,是为了洗脱嫌疑。好深的心机。
“他逃不远。”叶舟道,“一个独眼老人,行动不便,定有藏身之处。”
衙役全城搜查,终于在城南一处废弃染坊中找到了明老七。他正在调配某种药液,见官兵来,不慌不忙。
“你们来了。”明老七独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可惜,晚了。”
“什么晚了?”
“沈继祖已经‘还债’了。”明老七笑了,“我取走了他的慧根,他此刻应该已经痴傻了。沈家欠我师父的,欠朱秀才的,都还清了。”
叶舟大怒:“你滥杀无辜,与沈万山有何区别?”
“无辜?”明老七冷笑,“沈万山毒杀我师父时,可曾想过无辜?朱秀才被取走慧根投河时,可有人为他喊冤?这世道,本就不公。”
陆青命人将他拿下。明老七不反抗,只是喃喃:“师父说得对,移慧之术有违天道……我也遭反噬了。头疼,每天都头疼……雄黄没用,朱砂没用……只有报仇,才能止痛。”
他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竟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
案子破了,但叶舟心中并无喜悦。五条人命,两个痴傻,一场延续二十年的仇恨。所谓的“换智”“慧根”,究竟是真是假?无人知晓。
沈继祖被找到时,果然已痴傻,整日呆坐,不言不语。沈林氏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月后去世。沈家偌大家业,无人继承,最终充公。
离开松江府那日,天空飘起小雪。王守义送到码头,感慨万千:“此案虽破,但本官心中难安。若当年沈万山不起贪念,朱秀才能安贫乐道,虚云子不行邪术,何至于此?”
叶舟望着茫茫江水,沉默不语。人性之贪,人心之毒,有时比什么妖魔鬼怪都可怕。
船离码头,松江府渐渐远去。陆青站在船头,忽然道:“叶兄,你说这世上,真有‘慧根’这种东西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叶舟道,“但无论如何,靠歪门邪道得来的,终归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