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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戌时五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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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松江府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庙会。这是祭灶王的日子，也是小年，四乡八镇的百姓涌进城里，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庙会主街从城隍庙一直延伸到黄浦江码头，两旁摆满摊位。卖年画的、卖糖人的、卖烟花爆竹的、卖各色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举着风车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姑娘们结伴挑选头花胭脂，老汉们蹲在茶馆门口听评弹。
叶舟坐在城隍庙斜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正好俯瞰整条街。他换了身灰色棉袍，头戴毡帽，脸上贴了假须，作商贾打扮。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看似悠闲喝茶，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按照计划，今日午时，他将在城隍庙前的古戏台“交易”潜龙脉考。黄粱子已在周围布下人手——陆青带着十二名衙役混在人群中，影和她无痕组织的八名刺客占据四周制高点，王守义坐镇府衙，随时调兵支援。
看似天罗地网，但叶舟心中仍不安。监天司不是寻常对手，他们既然敢来，定有准备。
辰时三刻，茶楼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上来，径直走到叶舟桌前，低声道：“叶先生，黄粱道长让小的传话：鱼儿已入网，共七人，分散在戏台四周。两人扮作卖糖葫芦的，一人扮作算命先生，两人在对面绸缎庄，还有两人在戏台后的巷子里。”
叶舟点头：“知道了。告诉道长，按原计划行事。”
伙计下楼后，叶舟继续喝茶。他注意到对面绸缎庄门口，有个伙计在擦拭门板，动作很慢，眼神不时瞟向戏台方向。而那个算命先生，摊子摆在戏台左侧，虽然摆着签筒卦盘，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显然练过武。
监天司的人手已到位，就等午时交易。
巳时末，街上人流达到高峰。戏台上开始唱戏，今日演的是《单刀会》，锣鼓喧天，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叶舟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他随着人流慢慢靠近戏台。在距离戏台十丈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凑过来：“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叶舟瞥了他一眼，小贩压低声音：“南边巷口有三人，不像百姓。”
是监天司的埋伏？还是黄粱子的人？叶舟不敢确定，只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午时将近，他在戏台东侧的香烛摊前停下，假装挑选香烛。摊主是个老妪，低声说：“叶先生，陆捕头让小的告诉您，戏台下的木箱里备了家伙。”
叶舟看向戏台，果然在台柱旁有个不起眼的木箱。他买了三炷香，慢慢走向戏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戏台上正在演关公过江，演关公的武生忽然从戏箱中抽出一柄真刀，纵身跃下戏台，直劈叶舟！与此同时，那算命先生掀翻卦摊，亮出短刃；卖糖葫芦的小贩抛掉草靶，抽出藏在糖葫芦中的细剑；对面绸缎庄冲出一人，手持铁尺。
四面受敌！
叶舟疾退，同时踢翻香烛摊，抓起摊下的板凳格挡。“当”一声巨响，关公刀劈在板凳上，木屑四溅。他借力后翻，落地时已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
人群大乱，尖叫声四起。百姓四散奔逃，摊贩们弃货而走，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锦衣卫办案，闲人避让！”陆青的喝声从西侧传来。十二名衙役拔刀冲来，与监天司的人战作一团。
但监天司的人武功高强，衙役渐渐不支。叶舟独战关公武生和算命先生，勉强支撑。那武生刀法大开大合，算命先生短刃刁钻狠辣，配合默契，叶舟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
危急时刻，三支弩箭破空而来！一支射中武生肩膀，两支逼退算命先生。影站在对面屋顶，手持弩弓，眼神冰冷。
“撤！”算命先生见势不妙，大喝一声。
监天司的人且战且退，往城南方向撤去。陆青带人紧追，叶舟也跟了上去。影从屋顶跃下，与他并肩疾追。
追出两条街，监天司的人忽然分散逃入小巷。叶舟和影追着算命先生和另一人，七拐八拐，竟追到一处废弃的染坊——正是周师傅遇害的地方！
两人冲进染坊，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口破缸和散落的布匹。叶舟警觉地环视四周，忽然听见头顶有异响——
“小心！”他推开影，同时向后急跃。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若不是躲得快，已被网住。
几乎同时，四周墙头出现八个人，手持弩箭，对准院中。算命先生从正屋走出，冷笑：“叶典史，恭候多时了。”
中计了！监天司故意引他们来此，早已设下埋伏。
影护在叶舟身前，短刃在手。但八张弩对准两人，稍有异动就会被射成刺猬。
“把潜龙脉考交出来，饶你们不死。”算命先生道。
叶舟从怀中取出帛书：“书在此，放我们走。”
“先丢过来。”
“你先放人。”
算命先生使个眼色，墙头一人扣动扳机，弩箭擦着叶舟耳边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
“下一箭，就没这么客气了。”算命先生阴森森道。
叶舟权衡形势，眼下硬拼必死无疑。他正要交出帛书，影忽然低声道：“等等，他们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叶舟一愣，随即明白——监天司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帛书，而是……调虎离山！他们故意在庙会制造混乱，引开主力，真正的交易可能在别处！
“书是假的。”叶舟忽然说。
算命先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真正的潜龙脉考，早就被黄粱子带走了。”叶舟道，“这本是赝品，你们上当了。”
“你找死！”算命先生怒喝，“放箭！”
墙头八弩齐发！影猛地推开叶舟，同时甩出数枚飞刀。飞刀击中三人，但另外五支弩箭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忽然倒塌！一辆马车破墙而入，驾车者正是陆青！马车撞飞两人，同时车上跳下四名衙役，与监天司的人战作一团。
“上车！”陆青大喊。
叶舟和影跃上马车。陆青猛抽马鞭，马车冲出染坊，在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身后，监天司的人紧追不舍。
马车冲出巷子，拐上主街。街上仍乱哄哄的，马车难以全速前进。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叶舟忽然看见前方有座石桥——积善桥！
“过桥！”他喝道。
马车冲上石桥，但刚过桥心，前方桥头又出现四人，手持长刀，拦住去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绝境。
影忽然起身：“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叶舟拉住她。
“放心，我死不了。”影挣脱他的手，纵身跃下马车，短刃如电，直扑桥头四人。
陆青趁机猛冲，马车撞倒一人，冲出包围。叶舟回头，只见影在人群中穿梭，短刃翻飞，已伤两人，但也被围在中间。
“停车！”叶舟要跳车。
“不能停！”陆青死死拉住他，“你回去也是送死！相信她，她能脱身！”
马车疾驰，将战场抛在身后。叶舟望着越来越远的桥影，心中揪紧。
回到府衙，王守义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何？可擒住贼人？”
陆青摇头：“中计了，他们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叶舟冷静下来，分析道：“监天司明知庙会有埋伏，还来硬抢，这不合理。除非……他们另有真正的目标，庙会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叶舟想起黄粱子的话——监天司需要潜龙脉考，是为了改造地脉。但他们已经有了部分资料，或许……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书，而是某个地脉节点！
“道长何在？”他急问。
“在城隍庙后殿……”王守义话未说完，叶舟已冲了出去。
赶到城隍庙时，后殿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香炉倾覆，地上有血迹。黄粱子靠在柱边，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奄奄一息。
“道长！”叶舟冲过去。
黄粱子艰难睁眼：“他……他们抢走了……罗盘……”
“什么罗盘？”
“汪可受的……勘脉罗盘……”黄粱子咳出血，“那罗盘……能定位潜龙脉节点……比帛书更重要……”
原来如此！监天司真正要的是勘脉罗盘！有了罗盘，即使没有帛书，也能找到地脉节点！
“他们往哪去了？”
“码头……有船……”黄粱子抓住叶舟的手，“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改造地脉……”
手渐渐松了，黄粱子闭上了眼睛。
叶舟心中一痛。这位活了近两百年的老道，最终还是死在了监天司手中。
“叶兄，现在怎么办？”陆青赶来，见状也是悲愤。
“去码头！”叶舟咬牙，“绝不能让他们带走罗盘！”
两人冲出城隍庙，骑马直奔码头。路上，叶舟简要说明了罗盘的重要性。陆青听完，面色凝重：“若真让他们改造地脉，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天灾频发，重则……”叶舟想起前世的警告，“地脉反噬，生灵涂炭。”
赶到码头时，只见一艘快船正驶离岸边，船上站着几人，其中一人手持一个古旧罗盘，正是监天司的人！
“追！”叶舟要寻船追赶，但码头的船要么太小追不上，要么船主不敢追。
眼看快船越行越远，忽然，一艘小渔船从斜刺里冲出，船头站着一人——是影！她竟脱身了，还抢了条船！
影的小船速度极快，直追快船。两船在江面上追逐，影不时射出弩箭，逼得快船上的人躲避。快船上的人也以弓箭还击，江面上箭矢往来。
叶舟和陆青找了条舢板，奋力划桨追赶，但速度太慢，渐渐被拉开距离。
就在影的小船即将追上时，快船上忽然抛出一个铁爪，钩住了影的船！两船并拢，船上的人跳过来，与影厮杀。
影以一敌四，渐渐不支。叶舟心急如焚，拼命划桨，但距离仍有百丈。
眼看影要被擒，江面上忽然出现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人，青衫飘飘，竟是清尘道长！
“妖人休走！”清尘道长厉喝，从船上跃下，如大鹏展翅，落在快船上。他手中拂尘一挥，抽倒两人，另一手抢过罗盘。
“道长小心！”影惊呼。
快船上又冲出三人，围攻清尘。清尘虽武功高强，但以一敌三，又要护着罗盘，渐渐吃力。
这时叶舟的舢板终于赶到，他和陆青跳上快船，加入战团。五人混战，船在江心打转。
混乱中，持罗盘的人忽然跃上船舷，要跳江逃走。叶舟眼疾手快，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两人一同落水！
寒冬江水，冰冷刺骨。叶舟死死抱住对方，在水中翻滚。对方拼命挣扎，一拳砸在叶舟脸上。叶舟吃痛，仍不松手，同时抽出匕首，刺向对方。
匕首刺入腰肋，对方惨叫着松开了罗盘。罗盘沉入江中，叶舟急忙去捞，但水流湍急，哪里捞得到？
这时影也跳入水中，潜下去寻找。陆青在船上抛下绳索，叶舟抓住绳索，被拉上船。影也浮出水面，摇头——没找到罗盘。
清尘道长已制服船上其他人，见罗盘沉江，长叹一声：“罢了，或许是天意。”
快船上共有六人，除一人被叶舟刺伤落水（后被救起），其余五人均被擒。清尘道长检查后，摇头：“都是小角色，不是主谋。”
叶舟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更冷的是心——罗盘丢失，监天司迟早能找到，潜龙脉危矣。
众人回到码头，王守义已带兵接应。将俘虏押入大牢后，清尘道长才说明来意：“贫道在镇江听闻松江之事，知你们有难，特来相助。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道长可知监天司的主谋是谁？”叶舟问。
清尘神色凝重：“监天司分三派，鲁班派在江南的势力已被我们重创，但最危险的‘天象派’和‘地脉派’仍在。此次来松江的，应是地脉派的人。他们的首领，贫道也不清楚，只知是朝中一位大人物。”
朝中大人物……叶舟想起京师那些暗流，想起成化帝的病，想起宫中那些异常。监天司的根，果然在京师。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陆青问。
清尘看向叶舟：“你必须去京师。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查到监天司的总部，找到幕后主使。”
“可罗盘……”
“罗盘沉江，未必是坏事。”清尘道，“黄浦江水深流急，他们要打捞，也需要时间。趁此机会，你们速去京师。贫道会留在江南，继续追查。”
叶舟点头。看来京师之行，不能再耽搁了。
当夜，众人为黄粱子设灵祭奠。老道遗体火化，骨灰撒入黄浦江，随水而逝，也算落叶归根。
影站在江边，望着江水出神。叶舟走到她身边：“今日多谢相救。”
“不必。”影淡淡道，“接下来你去京师，我不能再跟了。”
“为何？”
“无痕组织接到新任务，要我回总坛。”影看向他，“京师是监天司的大本营，你此去凶险万分。这个给你。”
她递过一枚铁牌，正是之前给过叶舟的那枚“影”字牌。
“这是无痕的令牌，关键时或许能救命。”影顿了顿，“记住，京师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监天司，而是……皇宫。”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叶舟握紧铁牌，心中复杂。这个神秘的女刺客，来去如风，却一次次救他性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皇宫最危险？
清尘道长走来：“影姑娘说得对。监天司能在朝中坐大，必有权贵庇护。你到京师后，切莫轻信任何人。”
“道长不与我同去？”
“贫道要先去一趟龙虎山。”清尘道，“监天司之事，已非一人一派能解决。必须联合道门各派，共同应对。”
叶舟了然。监天司势力庞大，确实需要联合各方力量。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王守义为叶舟和陆青准备了新的身份文书——叶舟化名“周舟”，杭州丝绸商；陆青化名“陆远”，其表兄兼护卫。两人将随一支商队北上，掩人耳目。
离开松江府那日，又下起了雪。雪花纷飞，将这座历经劫难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洁白中。
叶舟站在船头，回望渐远的城池。松江府，这座他前世生活过、今生又经历生死的地方，终于要告别了。
这里有太多记忆——父亲的线索，前世的因果，黄粱子的死，还有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
清尘道长送到码头：“此去京师，山高水长。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守住本心，莫忘初衷。”
“弟子谨记。”
船缓缓离岸。陆青站在叶舟身边，低声道：“叶兄，你说到了京师，我们真能扳倒监天司吗？”
“不知道。”叶舟实话实说，“但必须试试。”
为了父亲，为了黄粱子，为了所有枉死的人，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船入江心，顺流而下。前方是长江，是运河，是漫长的北上之路。
而路的尽头，是京师，是紫禁城，是风暴的中心。
叶舟握紧怀中玉佩和铁牌。这两件东西，一件连着前世，一件系着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