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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事小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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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楚之南在这冥灵山头已经占山为王一千年了。不过对他们神仙而言,一千年,不过一春秋尔。
这日骄阳似火,正是人间酷暑时节。
楚之南窝在山顶的一张藤椅里,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一牙西瓜,一手拿着一把大蒲扇,吃一口瓜,扇一下风,好不悠哉。
林间吹过一阵凉风,身旁那座摇摇欲坠的茅棚也跟着晃了晃。
楚之南咂咂嘴,想起人间好像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哈哈,他这个小神仙的日子,过得可真他娘的惬意啊!
正值晌午,太阳当空照,花儿不肯笑,林间鸟兽皆噤声躲懒去了,只剩蝉鸣不肯停歇。
楚之南打了个饱嗝,将拿过西瓜的手,在粗麻衣服上正反擦了两下,又撩起衣襟抹了抹嘴。随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扇了两下风,闭上眼,将蒲扇盖在脸上,打算眯个午觉。
此时那蝉鸣便显得有些聒噪了,楚之南捞起蒲扇,随手砸了出去,喝了一声:
“闭嘴!”
蝉鸣登时便歇了。
“扇子!”
一朵及人大腿高的大花蘑菇,一扭一扭地将扇子捧了来,恭恭敬敬地放到楚之南手中,又扭回去,蹲下去垂下头。
楚之南重新将扇子盖到脸上,不一会儿便没了声息,只剩胸膛浅浅起伏。
“大王醒醒,大王醒醒!”
楚之南觉得自己刚闭上眼,还未来得及做美梦,便被这一群不懂眼色的笨蛋们吵醒了。
楚之南睁开眼,一肚子火气。
“吵吵吵,你爹死了!”
花草鸟兽精们忙从楚之南身边跳开两步,一只喜鹊在半空中扑扇着翅膀,道:“大王,山下来了个人,正躺在瓜田里呢!”
人?
这冥灵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离这儿有六百里,叫仙桃镇,是人间一个叫介楚国的小国家的边陲小镇。
楚之南在这儿占山为王一千年,从来只有他们出去的份儿,没有外人进来的份儿。
只因这冥灵山终年烟雾缭绕,从外头看,那就是瘴气重重,从没有人敢进来。
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胆大不怕死的,想进来采采稀世草药什么的,那也还没到山脚就被这些精怪们吓跑了。
“什么人?哪个家伙修成人形了?”楚之南拧着眉毛,有些疑惑。
“不是不是,是跟大王一样的人!”
“对,全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躺在瓜田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死了就扔出去,吵什么吵!”
楚之南又躺了下去,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滚蛋。
“看着跟大王当初差不多,万一还没……”
一只獐子精忙拍了一下说这话的苍术精,苍术精惊觉失言,忙止住了话头。
楚之南一动不动,蒲扇盖在脸上,看不见他的神情。
花草虫鸟精们面面相觑,一声不吭,都瞪着苍术精。
苍术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双手绞着衣襟,紧张地看着楚之南。
半晌,楚之南终于开口了。
“去看看,死了就扔出去,要是还有口气,你们看着办吧!”
“是,大王!”
花草鸟兽精们叽叽喳喳,推搡着下山去了。
半晌,楚之南拿开脸上的蒲扇,睁开眼睛望向天空……
其实也望不见什么天空,山高林密,阳光只能勉强从树叶缝儿里挤进来几缕。
“大王,大王!”
楚之南刚闭上眼睛,那群笨蛋又来了。
楚之南将蒲扇朝声音来处砸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哎呀!”
“砸死了吧?”
“胡说什么!”
“大王,你看这个人。”
楚之南无奈地吧唧了两下嘴,眼睛睁开一条缝儿,扭头懒懒瞟了过去……
一个死人呈“大”字形躺在花草精们头上。花草精们排成“大”字形,像顶被单一样顶着这个死人。
那死人身上挂着几缕黑色破布条,堪堪遮住重要部位,脸上盖着他刚丟过去的蒲扇。
暴露在外的皮肤犹如被细密的剑雨刮过,黑色的血痂像爬虫一样,紧紧粘在皮肤上。双手双脚被花草精们小心翼翼地捧着……
哦?
断的?
楚之南伸出手,大花蘑菇连忙上前,将扇子拿起来,一扭一扭地走回去,恭恭敬敬放回楚之南手中。
楚之南摇着扇子打量那张脸。
脑壳上束着一个发髻……只所以还叫发髻,是因为那根墨玉簪子倔强地支撑着。脸上遍布刀痕,右半张脸上还有一大块烙印。
真丑!
不过……鼻子不错,眉毛也还行,嘴巴……好像也不难看。就是不知道眼睛怎么样!
“死了吗?”
“回大王,小的们看不出来,特意抬上来请大王看看!”一只松鼠精恭恭敬敬地回道。
楚之南瞪了松鼠精一眼。
“看不出来就扔出去,抬上来做什么!”
“大王,大王看看吧,都抬上来了。”苍术精恳求道。
其他花草鸟兽精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
“闭嘴!”
楚之南两次觉没睡成,正一肚子的火。吼了一声,登时安静。
楚之南吧唧了两下嘴,站起来向死人走去,他弯下腰,拧着脖子瞅了瞅死人,又蹲下去用左手摸了摸死人胸口。
“没死。”
楚之南冷冷丢出两个字,又起身向藤椅走去。
“那……那怎么办,大王?”喜鹊精问道。
“怎么办,要么扔出去,要么哪儿来的丟哪儿去。”
楚之南躺下去,再次闭上了眼,将蒲扇盖在脸上。
“可是……”
苍术精刚说了两个字,獐子精就拉了拉她,苍术精只好闭嘴。
于是,众精怪们怎么抬上来的,又怎么抬下去了。
……
过了十来天,眼看着西瓜吃不完,桃子杏子李子也熟透了,得出山一趟了。
楚之南穿上草鞋,将裤腿用两根麻布条扎了起来,系上腰带,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又拿下墙上挂着的一个葫芦,绑在腰带上。最后拿起桌上一把月牙形状的短刀,别在腰间,走出茅屋。
山脚,花草鸟兽精们已经装好了几框西瓜、杏子、李子、桃子、枇杷等。看到楚之南,都叽叽喳喳地迎上去。
“大王来了!”
“大王饿不饿,吃些果子垫垫吧?”
“大王要去吃好的了,还吃什么果子!”
楚之南解下葫芦,随手往水里一扔,葫芦瞬间变大。楚之南又一挥手,葫芦裂为两半,如两叶扁舟。
精怪们齐心协力将瓜果搬上葫芦舟,楚之南跳上舟,对精怪们摆摆手。
“大王,记得我的脂粉啊!”
“大王,记得我的花布衫!”
“大王,记得我的凉粉儿!”
……
楚之南窝在舟里,斜倚着一框西瓜。一只手搭在一个西瓜上,眯着眼,哼着小曲儿,手指在西瓜上打着节拍。另一只手时不时往嘴里丟一颗松子。
喜鹊精站在一个西瓜上。
“大王,那个死人,小年让人移到后山去了。”
小年就是那个苍术精。
楚之南继续哼他的小曲儿。
“大王,大年给他搭了个棚。”
大年是一棵椿树。
“大知。”
“小的在,大王有什么吩咐?”
“闭嘴!”
“是,大王!”
楚之南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算了,跟一只鸟计较什么!
葫芦舟劈波开浪,往仙桃镇的方向驶去。
仙桃镇,镇如其名,形似仙桃,是个方圆百里的小镇,桃尖儿处正是个渡口。
楚之南没有在渡口停船靠岸。他将葫芦舟驱使到一处僻静的岸边。上岸后,挥了挥左手,瓜果便全部飞到了岸上。
他又挥了挥左手,葫芦舟合二为一。楚之南摊开手掌,葫芦缩小,飞回他手中。
楚之南将葫芦挂在腰间,喜鹊停在他的肩头。一人一鸟向渡口处走去。那儿有很多拉车的,楚之南叫了两辆车,拉上他的瓜果,来到了集市上。
集市集市,自然是人货聚集的街市。货物之丰,那叫一个琳琅满目;小贩们嘈杂的吆喝声,那叫一个不绝于耳。
总之,就是个非常热闹的、买卖东西的地方。
两个车夫很有眼色,将车拉到一个稍微空点儿的地方。卸了车,对楚之南道:“老板,都妥了!”
说完便抓起脖子上搭着的粗布毛巾擦汗,边擦边瞅着楚之南。
楚之南对二人笑了笑,说了声“二位辛苦了”。
车夫见他只动嘴,不动手掏钱,脸色瞬间就没了刚才的那份恭敬了。
“老板,车钱……”
“哦,二位别慌。出来的时候走的急,忘带钱了,请二位稍等片刻,等卖掉一些瓜果,就有钱给二位了。”
什么?
你特么在逗老子?
一个一身腱子肉的车夫,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楚之南胸前的衣服,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耍大爷玩儿呢!”
“哎哎哎,冷静,冷静。不是不给你,等卖了瓜果就给你嘛!”
楚之南轻拍他的手,让他松开。
另一个身板儿单薄的车夫瞅了瞅楚之南,无奈地劝腱子肉:“算了算了,等等吧!”
腱子肉不肯松手,气呼呼地瞪着楚之南。
楚之南无奈地对他说:“你要是实在急,要不……搬走两框果子?”
“你……”
腱子肉想了想——老子又吃不完,万一卖不掉,岂不是白费力,便冷哼一声松开了楚之南。
楚之南理了理胸前的衣服,扯着嗓子叫卖开了。
“西瓜西瓜,又大又甜的大西瓜!枇杷桃子,杏子李子,核小肉厚,大家快来买啊,快来买啊!”
两个车夫半躺在各自的车上,像看傻叉一样看着楚之南。
竞争太激烈了。太阳越升越高,楚之南觉得嗓子都快喊哑了,也只卖出去一个西瓜,其他果子原封不动……
也不算原封不动吧。被买瓜的人捡了几颗尝鲜,临走时又各抓了一把。两个车夫脚下也丢了一地的枇杷桃子杏子核儿。
楚之南龇牙咧嘴,用左手扇着风,早知道今年行情这么差,就不来这一趟了!
唉,不过不来也不行啊,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大知一直停在楚之南肩头。这时在楚之南耳边悄声道:“大王,我去看看今年为啥这么难卖。”
“嗯!”
喜鹊飞走了。楚之南拿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真他娘的甜!
这么甜的桃子居然没人买,都他娘的瞎了他们的狗眼!
甘甜的汁水入喉,去了几分燥热,楚之南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想躺在自己的藤椅上睡大觉啊!
楚之南看了看两个车夫,瘦车夫看楚之南实在可怜,便坐起来给他腾了点地方。
楚之南对他笑了笑,说了声“多谢”,坐了下来。
“是不是地方不好啊?”楚之南长叹一口气,问瘦车夫。
“不是,今年雨水多,瓜果菜蔬长势好,就是不好卖。”
“原来是这样!”
“嗯。好多西瓜都在喂牛羊,烂在地里没人收,有些人把牛羊赶到地里吃呢!”
“啊,这么浪费!”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楚之南不说话了。这要是卖不出去,连这两个车夫的车钱都没法儿付啊!
他扭头看向腱子肉,腱子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楚之南讪讪地笑了笑,回过头来。
不好搞啊!
楚之南啃完一个桃子,大知回来了。楚之南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叫卖了两声。
“大王……”
“我都知道了,今年雨水多。”
“大王你是怎么……”
“不必说了。”
……
半晌,大知还是开口了。
“大王,那怎么办?”
楚之南想了想,只能这样试试了!
他转过身,对两位车夫笑笑,试探着说道:“要不再辛苦辛苦二位,装上车沿街叫卖?”
腱子肉腾的站起来,指着楚之南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还想让我们白费力气,大爷我……大爷我揍死你!”说着就冲上来抓住楚之南,抡起拳头要揍他。
瘦车夫忙站起身拉住他劝解。楚之南赔着笑,劝他冷静。
腱子肉终于松开了楚之南,“呸”了一声,一脚踢翻一筐西瓜,又一脚踢翻一筐桃子,骂骂咧咧地拉起车走了。
“哎你等等,要不你还是拉两筐果子走吧!”楚之南叫那腱子肉。
“老子不稀罕,呸,真他妈的倒了他妈的八辈子的霉了!”
嘶……
这也太狠了吧?
楚之南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地上裂开的西瓜,摔烂的桃子,有些头疼。
瘦车夫叹了一口气,也拉起车要走。
“哎你等等!”楚之南叫住他。
“怎么了?老板,我不要你的果子,我家里的都吃不完呢!”
“不是,你先放下车,放下!”
瘦车夫又放下车,想听听看他要说啥。
“大哥,你拉车赚钱吗?”
“唉,有时候能混个温饱,像今天就……”瘦车夫看着楚之南,欲言又止。
“嘿嘿,别急啊。来,坐下说。”楚之南拉着车夫坐到车上。
“大哥,你看啊,这西瓜,这桃子,汁水多足啊。我在想,咱能不能只喝汁水,不吃瓜瓤儿。”
“什么意思?”
“就是把果子捣烂,再挤一挤,挤出水来。这种天气,放在井里浸一浸,喝起来想必不错!”
瘦车夫皱着眉头,思考着楚之南的话。
倒是有些果酒,是用果子发酵制成的。这位老板说的……好像没见过啊!
“这……能成吗?”
“试试呗。要是成呢,你以后也不用拉车了。要不成呢,也没啥损失。”
瘦车夫想了半天。
试试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行!”
“好嘞,走起!”
两人将剩下的、从腱子肉脚下死里逃生的瓜果搬上车。瘦车夫在前面拉车,楚之南在后面推着,朝瘦车夫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