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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颐真曲 “陛下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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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悟慢慢走近床边,在床沿坐下,轻声笑道:“不是没什么事吗,可吓死朕了。你这张脸若是有半分损坏,朕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可这话落下,子颜眼中依旧满是悲伤,眼眶渐渐泛红:“陛下自己可看清了么?没有伤,难不成是我没事玩弄大家!”
他抬手往脸上一指,锦煦帝这才看清,他面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细痕,从嘴角斜向眼角,痕迹里还透着淡淡的蓝光。
“真伤了,怎么这般长!” 端木暇悟看得心头一紧,竟有些害怕。
“陛下看了如何,我可是完了。”
“莫胡说,别说神君回来便能治好,便是真留了疤,也依旧比旁人强上百倍。”
“陛下哄我,还是哄您自己!”
“子颜,那日朕是真不知情,若是知道,绝不会朝你扔这柄剑。”
“是啊,陛下当时若是朝我胸口一扔,我被自身神力所杀,这事也就了了,那多好。多谢陛下,让我趁早解脱。” 话音未落,泪水已从他眼角滑落。
“子颜,你要朕怎么说才好?神君很快便到,他一定能治好你脸上的伤。往后你愿意做什么都行,便是整日待在院中不出,朕也天天来看你,可好?”
端木暇悟越是劝慰,子颜哭得越是厉害。他见劝不住,心中越发焦急,本是来劝人吃饭,如今这般情形,莫说进食,怕是连水都不肯再饮。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朕那日,还不如将那柄匕首扔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次日,锦煦帝叫章文多备了些东西带进子颜屋里,自己也一同进去。章文等人退下后,端木暇悟走近床边,见子颜竟已坐起身,正望着他。
不过几日,子颜越发消瘦,眼神黯淡,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安睡。暇悟轻声道:“昨日又问过于炳他们,神君如今在极南之地,联系不上。朕原盼着他能早些来,如今看来是不成了。可你再不吃饭,如何撑得住?才这几日,就瘦成这般。昨日朕劝你多少吃一点,想来又是没听。”
子颜依旧不语。
暇悟又道:“可是这几日都未曾合眼?昨日见你这般憔悴,你这是在生生折磨自己。”
子颜轻轻点了点头。
暇悟叹道:“你这般,是还要连累朕不成。”
他走到桌边,章文方才已将他的琴捧了进来。暇悟回头对子颜道:“这张‘春绮’,是当年延东君受封时从房州给朕带来的。这几日不知怎的,朕便叫人取了出来。你那日说要听朕抚琴,今日朕便弹与你听,你先安安神,好好睡一觉。”
子颜望着他,点了点头,神色间倒是温顺了几分。
端木暇悟抬手抚弦,弹的是《清夜吟》,曲调清和,如月下清风。他心中微动,已有多年未弹此曲,竟也记不清当年墨麒是否还在京城。
一念至此,抬头便撞上子颜骤然怒视的目光。他心头一慌,指尖当即停住。
“陛下既说为我弹奏,心中怎还想着别人!”
“子颜,你出生之时,朕早已登基,年岁比你大上许多。要朕全然没有过去,未免太过霸道。” 可一见子颜眼中泪光闪动,他又连忙软了语气,“朕换一曲便是,方才朕什么也未想。”
子颜冷冷道:“陛下右手指法起转皆无力,弹出来让人笑话。”
暇悟这才想起,那日看皇家宝库奏折,子颜还曾多要过一张古琴。他登时醒悟:“你明明会弹琴,当初却说不会,哄骗朕。”
“我何时说过不会?只说玄武神宫荒僻,没有机会学琴罢了。”
暇悟见他说话有气无力,心知他多日未食未眠,哪里还敢争辩,只道:“就算如此,也是你自己要听,便将就些吧。”
当下换了一曲《听泉》,琴音清和悦耳。皇帝越弹越缓,子颜渐渐躺下身,慢慢睡去。
一曲终了,子颜呼吸平稳,已然睡熟。暇悟轻唤两声,见他毫无反应,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瓶身以黑色宝石制成,一寸来长,以黄金为盖,触手冰凉,里面装的正是神血。
他左手轻触子颜右颊,见人未醒,便想悄悄为他敷上。可一时又犹豫起来 — 若神君归来尚能医治,自己贸然用了神血,万一无效,子颜必定不肯原谅。
他这一生,从无这般犹豫不决。往日即便没有把握,也敢一赌,可事关子颜,他半分也不敢造次。
望着那道泛着蓝光的细痕,暇悟心中又悔又痛。匕首虽是失手扔出,可其中神力,唯有他能催动。此事从一开始,或许便是大错。
怕子颜忽然醒来,他终是咬牙旋开金盖,将瓶口凑近那道伤痕,轻轻一倾。几滴殷红鲜血缓缓滴落,落在伤处,立时散出一阵刺骨寒气。
子颜身子微微一动,暇悟忙按住他肩头:“别动,片刻便好。”
神血缓缓渗入伤痕,不过片刻,那道细痕便从内合拢,蓝光渐消,脸颊光洁如初,再无半点痕迹。
暇悟长长松了口气。
子颜仍闭着眼,轻声问:“好了么?”
“嗯,都好了。”
子颜这才睁开眼,看了看他手中的瓶子,没有作声。
他起身净面,取过铜镜照了片刻,对暇悟道:“可惜了师父的神血,不过一点小伤。”
暇悟叹道:“唉,方才是谁寻死觅活?若不是你三师兄拿出这神血,等不到神君归来,朕这皇宫、你这神宫,都要被你作死。”
“陛下才是始作俑者,还好意思说我。”
端木暇悟见子颜打开食盒,连忙道:“你看看有没有冷掉,若是凉了,便叫他们再做一份。”
“哪里那么讲究。”子颜说着,便拿起盒中的糕点,锦煦帝见了,当即唤章文等人进来,吩咐他们速呈些热饭菜进来。
“以后可别再为了惹朕生气,这般折磨自己了。昨日你三师兄说了那神血的来历。”锦煦帝心中微动,想起这玄武神君的血,原是上次行宫行刺时,神君特意留给子颜的,可这孩子满心惦着他,竟让遥宁子收着,留给他急用。
子颜一语不发,只顾着吃糕点。
“慢点吃,别噎着。”锦煦帝忙在屋中寻到水杯,递到他手边,蓦然一念—自己从未对旁人这般悉心关怀过。
他正怔忡间,就见面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是偷偷笑了。锦煦帝心头一明,轻哼一声:“算了,朕看在那瓶神血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先前的事了。”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大约是堕入这孩子的毂中了。
子颜抬眸看他,故作无辜:“陛下何意?难道我还能算准陛下会朝我扔匕首不成?”
锦煦帝凝视着他,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要挟:“下次你若是还在外面,与旁人那般行事,朕也不与你吵,不如朕直接吐血算了,看你还敢不敢。”
果然,子颜连忙放下糕点,急声道:“不要,我定不敢了。”
锦煦帝却不松口,沉声道:“不对,没有下次了。往后,你不准离开皇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