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埋恨处 子颜垂在身 ...
-
那个梦魇,子颜永远摆脱不掉。
梦魇里,小小的自己,也曾那样小心翼翼地渴求过温暖。
方才见晟瑞扯着锦煦帝的衣角,脆生生喊“父皇,抱抱”,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幼时的自己—他也曾对着那个人,这样卑微地请求,这样执着地呼唤。
可那个人,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子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心头翻涌着酸涩与怨怼:那个人,究竟有多恨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从未忤逆,从未奢求过多。
既然这般厌弃,何必又要把他生在这世上,让他一辈子困在无爱的泥沼里?
没人知晓他的心思,没人窥见他眼底的破碎。
早在两位小殿下进来前,端木暇悟还跟他开过玩笑。
“朕这两个孩儿,一个长得像你,一个长得全像朕。”
子颜当时没接话,只在心里冷笑,像他的那个是晟瑞,倒不如说,是像墨麒。
锦煦帝没察觉他的疏离,又自顾自说道:“瑞儿比他弟弟好玩,朕总想着,你小时候,定是可爱得要命,家里父母,也定然万般宠爱。”
这话刚出口,他就见子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锦煦帝猛地想起前几日,子颜红着眼说过,母亲早逝,家人厌弃。
他心头一紧,连忙住了嘴,生硬地转了别的话题,不敢再碰他的痛处。
心头那钝痛,缠了子颜好几日。
直到那日,大司乐亲自来辞行,忙了数日,他总算将礼乐之仪,尽数传授给了子颜。
大司乐心里清楚,这位神守在神宫终日忙碌,忙得几乎不见踪迹,能抽时间学完礼乐,已是不易。神宫内也凑了几名弟子,专门跟着学了大典礼乐,日后便可独当一面。
大司乐临走前许诺,往后每逢神宫大典,乐府必会派人前来相助。
辞行当日,子颜才匆匆忙忙,挑好了自己生辰宴上要用的曲子。他犹豫了片刻,问大司乐:“陛下平日里,偏爱何种曲子?”
“陛下素来偏爱琴曲,不若神守亲自动手抚琴一曲,陛下定然欢喜。”
子颜却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倦怠与烦忧:“大人不知,这几日早朝,谏官日日弹劾我。说我这个神守,既没胆子上战场,法术甚至不如我三师兄的弟子。此时若让他们知晓我还通音律,指不定又要想出什么花样苛责我,真真被他们烦死了。”
大司乐闻言,只得叹气安慰几句,便躬身辞行。
他刚走没多久,门外弟子便匆匆来报,常西王府的里管事求见。
进来的是里棋臻,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神色恭敬:“神守大人,南边传来消息。‘陛下’吩咐,月中便是您的成人生辰,命我亲自将信件到您手中。”
“为何不叫东熙湖送来,或是让我三师兄转交?”
“‘陛下’特意交代,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中,不可经他人之手。”里棋臻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陛下’有句话,托我转告您—锦煦帝虽可为良师,却请您,莫要与他走得太近。这话,‘陛下’说,不便让您三师兄传递。”
子颜语气冷淡却坚定:“我知晓他的意思。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他自己未曾能做到的事,没有资格来吩咐别人。”
里棋臻闻言,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属下遵令,即刻回去传递。”说罢,又对着子颜行过一礼,便捧着空手,匆匆告退。
子颜站在原地,直到听见里棋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转身回了内室。
他指尖凝起玄武神力,轻轻覆在锦盒之上。盒身的封印,正是玄武神力所铸。
神力一动,封印解开,锦盒之内,放着一封手书信件。
子颜拆开细看,信中字迹熟悉,那人写道:已嘱托玄武神君,将他为子颜准备的生辰之礼,亲自送到泾阳。
子颜心头一震,眼底满是诧异。怪不得这锦盒是玄武神力所封,原来,师父竟也在南边!
晚膳时分,子颜见三位师兄都在,终是按捺不住开口:“上次你们和师父联络时,他究竟在何处?”
于炳直言道:“是我和师父说的,当时他似在南方鼎辰国,倒不像是极南的偏远之地。”
遥宁子笑着打趣:“师父又不是凡人,纵使远在天边,回来也不过片刻功夫,你还怕他赶不上你生辰?”
子颜脸颊微热,却还是皱着眉追问:“师兄们尽管笑我,可那日既是神宫大典,该如何安排?”
于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终究还是个孩子。师父说了,你生辰那日,要给这祗项国人一个恩典—亲自现身神宫大典。你那生辰宴,估摸着要等到半夜才能办了。”
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子颜一愣,满脸诧异:“此事,我怎不知?”
“师父特意吩咐我们,不许告诉你。你既然问了,我便说了。”
于炳语气郑重了些:“你可知,大神立国至今,神君有几次在百姓面前现身?从前神君现身,非大灾过后,便是朝代交替之际,何曾有过在神守生辰时,特意在国人面前现身的先例?小师弟,说师父疼你,可是千真万确。”
气氛正暖,遥宁子却忽然敛了笑,看向于炳和鸣皓:“你们怕是不知,这几日朝堂上,都在议论小师弟。都说他太过骄纵,不堪当神守之任。”
他补充道:“前几日西威军的秋将军,要子颜协助他出征,陛下没应允,便有流言传开,说小师弟是不敢上战场,不敢用神力杀敌。”
“等师父现身那日,看这些人还敢胡言乱语!也不对,我第一日跟着小师弟去静寒学苑,见延东候在研习兵法,陛下怎不让小师弟也学学这个,反倒逼他学礼乐?”于炳想到。
“大师兄,你糊涂。陛下已然把治国之法都教给我了,若再让我学兵法,到时候谏官弹劾的,就不是我胆子小、不敢上战场了。怕是要直接弹劾我,心怀不轨,意图篡位了。”
晚膳过后,遥宁子送子颜往御书房去。
路上,子颜终是没忍住,提起了方才里棋臻来访之事。
遥宁子了然,笑着打趣:“倒不知那人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竟要劳烦师父亲自送来。瞧你这模样,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师父和他,终究还是记挂着你生辰的,何必还纠缠着那边不放…”
这话落,子颜竟没有像往常那般反驳。可这份期盼没持续片刻,便被一阵怅惘取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竟这般低廉。
不过是一样小小的生辰礼,难道就能抵消过去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就能抹平那些积压已久的千愁万绪吗?
进了云舒,锦煦帝开口问道:“朕看黄侍郎的奏折,说十五那日的神宫大典要早点结束,朕想着是你生辰,便准了他的奏请。不过朕看他奏折里说,那日很多议程都要改动,而且也就这一次。这是何故,难道就因为是你生辰么?”
“我也是刚知道师父那日会回神宫,还要在百姓面前现身。黄侍郎那边,未必知晓师父要回来的事。”
“户部本来在整修神君的内院,再过几日也就能完工了。不过,朕记得先前在神宫时,神君曾说过自己最近不会到泾阳来。难不成,是神君觉得朕没有照顾好你,才特意赶过来的?”
子颜听了,心里暗自思忖:哪是没有照顾好,分明是陛下照顾得太周到,师父才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来泾阳一趟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子颜先开了口:“陛下,让我跟着秋将军去平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