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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慕无声 暇悟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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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有位乐师,夫人离世后便遁入山野,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动情,日久却倾心于一位樵夫之女。他日日在山间抚琴,诉尽爱慕之意,女子渐渐听懂了他的心意,亦倾心于他。可乐师自觉二人年岁相差太大,迟迟不敢应承。未料不久后,那女子竟因相思成疾,撒手人寰。乐师听闻噩耗,一病不起,终究也随她而去。后来山中多出一对凤凰,世人皆说,是二人魂魄所化。后人感其错过之憾,便作了此曲。
子颜指尖轻拂琴弦,琴音如水淌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细腻婉转之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与彷徨;忽而又转为清越明朗,格调高妙,动人逸志。神宫众人皆是初次听闻此曲,只觉奇绝,先前亦不知背后这般故事。遥宁子听着琴音,想起当年在北方偶遇发妻,求而得之,幸甚至哉。发妻离去后,他悲痛许久,子颜来劝时,他曾说,这般情意,一生一次便足矣。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短短两年,这份幸运竟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神君对弟子素来宽宥,几位师兄娶妻,皆是情投意合。唯独子颜身为玄武神守,明面上不得婚配,可几位师兄早已暗中暗示,若他心有所属,不妨一试。
子颜正跪坐琴前调弦,端木暇悟已悄然来到院门口。只见晟闲坐在门内,正捡拾地上的乌桕白果玩,一看见父皇,立刻爬起来扑了过去。暇悟一把抱起儿子,轻轻示意他噤声。
恰在此时,琴音骤起。
暇悟朝院中望去,子颜已换下朝服,穿了神宫日常的宽袍。今日是喜宴,衣袍并非素色,而是一身绛红。人立在满地似梅蕊般的乌桕白果之间,头顶是五彩斑驳的秋叶,手边的 “凤吟” 琴亦是绛红漆身。暇悟还未听清琴音,只这一眼,便已怔住。
片刻后,琴音入耳,幽怨婉转,竟像是子颜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 盼着双宿双飞,却又身不由己。远远望去,他右手在弦上轻挑慢拨,看似随性,起落却错落有致,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般干脆,这般决绝,仿佛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心意。子颜面容淡如幽兰,可琴弦上倾泻而出的哀婉惆怅,却怎么也掩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痛。
曲终音歇,晟闲挣脱父皇怀抱,小跑着到子颜身边,仰着头道:“师父,我也要学这个。”
子颜听得一笑,抬头之际,却见院门口,端木暇悟正静静望着他。
暇悟也换成了日常玄色的长袍,披着全金线绣满云纹的玄色披风,戴的是金冠。子颜远看去,才知自己为何痴迷。好在,终是这念想如今已然得到回应。
他连忙快步迎到门口,屈膝行礼时,悄悄将手中素帕递了过去。起身时故意侧身,挡住了厅内众人的视线。端木暇悟心下了然,接过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未干的泪。他望着子颜,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
神宫众人一齐赶到院门口,齐齐跪地迎接圣驾。锦煦帝颔首示意,随众人步入子颜的厅堂,落座之后,便笑着看向遥宁子,出言称赞:“朕倒是羡慕你,梅开二度,佳偶重寻。历来良缘难得,你竟能得上天两次眷顾,实属不易。”
“臣谢陛下体恤。” 遥宁子躬身应答,此事在御前自然不便深谈。
子颜示意耀锐将晟闲抱进来。小家伙用衣袍兜了满满一堆乌桕白果,一到陛下桌前,便哗啦啦将白色果子尽数倒出,自顾自地摆弄玩耍起来。
锦煦帝刚想开口训斥,便见子颜朝他轻轻摇头,只得无奈作罢,笑道:“唉,到了神宫,朕连教训儿子都不能了。闲儿,你瞧瞧,都被你师父宠成什么样子了。”
宴罢,众人还要赶往南城参加晚间的婚宴。遥宁子先由徒弟陪同前去,于炳与鸣皓亦向陛下告辞,司马微、黄宗需回宫当值,厅堂之内,便只留下子颜陪侍圣驾。
端木暇悟见他不动身,便问道:“你怎的不去?”
子颜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今晚皆是几位师嫂带着家眷团聚,一派阖家团圆之景。我孤身一人,何必前去凑热闹。”
“朕不是还在吗?” 暇悟目光一柔,语气带着几分期盼,“朕倒想问问,何时方能轮到你我…”
话未说完,便见子颜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暇悟环顾四周,院中伺候的皆是自己派来的亲信内官,心中微疑,难道这般私密话语,还要避开他们?
子颜吩咐章文抱晟闲去午睡,可晟闲见师父不起身,便闹着要师父抱着才肯睡。子颜只得温声哄他,说稍后便过去。晟闲却固执道:“师父,我等你来了再睡。”
端木暇悟看向子颜:“前两晚,他都是与你同睡的?”子颜点头承认。
“这怎么可以,宝宝他怎能与你同榻而眠?”
子颜横了他一眼:“陛下看不惯,尽管将他接回宫去便是。我近日忙着出行事宜,可没工夫这般细致伺候。”
“你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暇悟无奈轻笑,“朕瞧着,他在你这儿都要无法无天了。接回宫也好,朕好好管教几日,等你回来,必定乖巧听话。”
“我可从未要求他事事听我话。陛下若是这般讲究规矩,便不该将他放在我这里。”
“难怪这般任性。” 锦煦帝轻叹一声,目光灼灼,“朕原本还想着,给你我二人也置办一场。”
“我任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莫非陛下如今才后悔?” 子颜故作赌气,微微挣开他。
“胡说什么,” 暇悟伸手重新将他揽住,语气温柔,“你今日这身绛红衣裳,甚是好看。朕此刻才发觉,你穿这般明艳颜色,如此出众。要不要朕也换一身别的颜色给你瞧瞧?”
子颜知晓,祗项皇室规矩森严,嫡出皇子,幼年起便只能身着玄色,暇悟这般穿戴早已成了习惯,此时闻言便轻轻点头。
“那便说定了,改日朕让人给你我一同换上红衣,如何?”
见子颜眼中露出不解之色,暇悟心中暗笑,只觉这孩子这般纯粹,不通人事,越发惹人怜爱。他正欲俯身,在子颜耳边低语几句,子颜却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陛下来得正好,我恰好有一件事,等着陛下来。”
“嗯?是什么好事,还特意等着朕过来?”锦煦帝心头一热,哪知子颜径直起身,对着门外朗声吩咐:“来人,去把谭敏带过来!”
时隔多日再见谭敏,他早已没了当初春惜宫主的凌厉神气,整个人沉静了许多。子颜缓缓开口:“师父已施法,让他忘了自己曾是春惜宫主的过往,如今心中只记得效忠陛下。他这一身修为难得,不能白白耗费。我离京之后,无论陛下去往何处,他都会贴身相随。”
“那朕直接带他回宫便是,你特意叫他过来,是还有别的缘故?” 暇悟有些不解。
“陛下,还有一道神法,必须您在场才能施行。如此,我走后方能彻底安心。”
按四国礼法,即便贵为玄武神守,也不可在帝王面前擅自施法,这般举动,必得陛下亲口应允。暇悟心头微紧:“是何等神法,竟要紧到这般地步?”
子颜抬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脸上不见半分玩笑:“此乃死咒,仙神无解。可将二人性命,紧紧羁绊在一起。”
“荒唐,朕怎么好和他栓在一起。朕只能和你性命相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