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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怅两意 “你们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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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颜猛地睁开眼,手脚一片冰凉刺骨,这才发觉自己竟还俯卧在床榻上,窗外日光早已越过窗棂,漫进了屋内。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那屏风上金线绣成的麒麟,栩栩如生,原来如此!
“来人!”
章文带着几名内官应声奔了进来:“启禀神守,都快午时了。您看,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些早膳?”
卧房后头的浴室狭小,和他的卧室一般无二。温热的池水漫过,子颜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他站在浴池里,抬眼望向池边那面青铜镜子,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那人分明和自己一般年纪,想必是自己神法运转,才让那人的影象显了出来。
他从前在北地神宫,总以为墨麒战死多年,时光早已冲淡一切,陛下心中不会再这般记挂。可如今想来,七年前那场对辟暨国的战役,若真是为了延东百姓的冤屈,那他战死,只怕也并非那般明白。
可怎么会这么巧?
昨日大典之上,黄宗宰相偏生许下那样一个愿望。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志同道合之人,这还叫自己如何去志同道合!?
午膳摆在书房外间,香气袅袅。他听章文说,如今院落的大厅里,弟子们正进进出出,忙着将昨日信徒捐献的器物分类摆放。这是师兄的意思,子颜无心过问,只寻了个由头,躲进了后头的书房独自用膳。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了章文在旁:“你可见过延东君?”
“主子,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 章文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以前的事儿您就别问了。奴才原先在寝殿伺候陛下的,统共才见过延东君几回,还是很多年前呢。”
子颜执筷的手顿了顿,心里暗忖着章文这话里意思。
没等他开口,章文又急急补了一句:“主子您什么都比那延东君强,可千万别把他的事摆在心里,不值当的。”
“差不多的话,我昨日刚听宰相说过。” 子颜抬眼看向他,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们觉着,我是自寻烦恼吗?”
静了半晌,章文见子颜不再提延东君的事,才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换了个话题:“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今日早朝大赞神宫昨日典礼,说您虽刚进京,大典圆满,调度得当,少年老成,不负所托。还说,让您明日起就跟着宰相到静寒学苑研习。”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道:“传说当年延东君几次求着要去那边,宰相都没答应呢。”
“这算什么事。” 子颜嗤笑一声,眸色骤然冷了几分,瞬间就明白了陛下和宰相的心思。这哪里是什么奖励,分明是想借着研习之名,将他拢在眼皮子底下,“我是神宫之人,要是师从宰相,陛下可不就等于攥住了我这玄武神宫的命脉?”
章文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子颜碗里夹菜。
子颜瞧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就追问:“还有什么事情,一并说出来,不要瞒我!”
“陛下还说,您下午要是没事,可去御花园里逛逛。他今日下午也无需议事,到时候……”
“我哪里有空。我有正事要办!”
子颜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悄然往南城而去,踱进临街一家茶楼。他拾级上了二楼,选了间临窗的僻静包房。
包房里四下无人,子颜垂眸凝望着掌心,指尖微动,一缕淡蓝色的神力便氤氲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翼轻颤,带着莹润的光泽,子颜对着它低语一声,蝴蝶便振翅飞出窗口,朝着前方的驿站后院翩跹而去。
那蓝蝶飞进驿站后院,在一排排窗棂前盘旋流连,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直到掠过最后第三扇窗时,它才稳稳停在窗棂上,翅翼轻扇,再不肯挪半分。
不多时,那扇窗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人,果真是身着深灰便服的唐清欢。他一眼便瞥见了那只格外惹眼的蓝蝶,驻足凝望着它,眸色微动。而那蝴蝶似是得了子颜的指令,旋即转身,循着来时的路,飞回了茶楼的窗口。
子颜立在窗边,见唐清欢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自己,对方嘴唇翕动,似是在说着什么。可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半点声响也听不清。子颜抬手对着蓝蝶轻轻一挥,那蝶翼陡然散开,化作三簇闪烁的蓝光,在空中凝出清晰的三个字 —跟着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十几条南城狭窄曲折的巷子。巷子两旁皆是低矮的民居,墙皮斑驳,偶有几声犬吠从院落里传出,更显僻静。直到走到一处颓圮的院墙前,唐清欢才停住脚步,闪身钻了进去。
子颜紧随其后,踏入了这座小院。
入目便是一派破败景象,院子深处立着一间茅草顶的小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椽子。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小院竟异常宽阔,院中堆着大大小小的各色货物,麻袋、木箱层层叠叠,几乎占了大半空地。
唐清欢正站在小屋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神守大人,今日怎么不打扮得招摇些?” 他语气戏谑,目光在子颜那身朴素的常服上打了个转。
“大白天的,你这街上人影都没几个,我可不想刚上街,就被神宫的人撞见。”子颜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过院中堆积的货物,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唐清欢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你道现在这个院落是何处?”
子颜摇了摇头,据实道:“不知。”
“此处是铜鉴楼货物转运的所在。” 唐清欢话音落下,又朝着墙角努了努嘴,“你倒是看看,墙角边那两个箱子,曾经放过何物?”
子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小屋右侧的墙角下,看到了两个两尺见方的空木箱。木箱上积着薄薄一层灰,边角处还有磨损的痕迹。
他走上前,俯身细看,只见木箱内壁上,竟还残留着几片干枯卷曲的叶子。
那叶片的形状、脉络,子颜再熟悉不过 — 正是那岫岩之木的叶子。
“清欢,你怎么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带。”
一声娇俏却带着几分厉色的话音落进院里,子颜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悦。方才就见院中进来几人搬货,此刻便见那辆堆满货物的板车后面,走出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唐清欢一见来人,连忙上前两步,笑着解释:“流珠师姐,哪是什么阿猫阿狗,这是上次在行宫救我的恩人。”
子颜抬眼打量过去,那女子生得圆眼小脸,身形窈窕,只比自己矮了小半头。说话时语气虽带着点凶悍,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娇俏妩媚,倒叫人生不出厌烦来。
流珠的目光落在子颜身上,霎时便怔住了,一双圆睁的杏眼微微睁大,脸颊竟腾地泛起红晕。她拉着唐清欢的衣袖,声音都轻了几分:“就是你说的,那个王府里的?”
“正是。” 唐清欢点头,刚要介绍,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着流珠把字音咬得格外清楚,“他叫秦知彦。”
子颜暗自松了口气,这人平时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倒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这般机灵,总算没把自己的真名泄露出去。
他上前一步,对着流珠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谦和:“见过师姐。”
流珠被他这一声 “师姐” 唤得眉眼弯弯,掩唇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是他什么人?他叫我师姐,你便也跟着叫师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