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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神伤人 文籁阁中, ...


  •   这事始于百年之前,延东之地出了妖物,专挑神族后裔掳掠,竟要靠着吸食神族血脉才能生存下去。
      在端木氏尚未登基为帝之时,延东本就是块物产丰饶的人间宝地,连寻常百姓的祖先,也多是神祇遗族,血脉中带着几分微弱神力。也正因如此,这块沃土才被辟暨国觊觎,最终强行占了去。
      辟暨国人性情尤为凶残,占了这般风水宝地,却不知好好经营,只知一味压榨当地百姓,苛捐杂税层层叠叠,直把富庶之地搅得民不聊生。
      端木氏的先祖,本就是驻守祗项东面的将领,为了收复这片失地,与辟暨国的战役胶着了整整百年。可战事未了,又出了妖孽作祟的祸事。百年来延东之地的百姓子嗣中,常有十几岁的男童莫名被掠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今日前来的老者自称风氏,说他们风氏一族,曾是延东最大的神族。想当年,风氏家族在当地也是富甲一方的望族,可氏族里的男丁但凡长到十来岁,便会陆续失踪。他们也曾报过官府,奈何彼时延东已被辟暨国占据,当地百姓地位低下,官府非但不予理睬,反倒诬陷是这些孩童自己偷偷逃回了祗项,将他们的申诉尽数驳回。
      风老汉说着,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我十来岁时,也曾差点遭人绑架。当年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后头要受的苦难更大,竟逃了回来。”
      他留在辟暨国成家立业,原以为能安稳度日,谁知婚后生下的四个儿子,竟无一幸免,尽数被妖物掳走。此后数年,他辗转寻访,多方打探,才惊觉不止风氏一族,延东其他几个神族后裔的家族,皆是这般遭遇。众人这才隐约知晓,是山里出了妖物,专门捕捉神族后裔。
      辟暨国的都城冉祁之中,还有莽羽神宫。那神宫只对辟暨国的权贵开放,寻常百姓连宫门都不得靠近。延东的百姓走投无路,只盼着能求见莽羽神君,诉说妖物之祸,于是纷纷散尽家财,去结交朝中权贵,想求一个觐见神君的机会。可钱财散尽之后,他们非但没能见到神君,反倒被那些权贵视作累赘,尽数扔出了冉祁城。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才辗转数年,千辛万苦回到了母国祗项。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便在泾阳城中聚集,将延东之地的妖祸与辟暨国的苛政,一一报给了刑部。
      锦煦帝知悉此事后,尤为震怒。当年他曾怒言:“辟暨小人,夺了我国中要地不算,还要如此诛心!”
      七年前,陛下曾下令让延东君强行出兵,攻打辟暨国,誓要为延东的百姓讨回公道。可惜那一战,祗项兵败,连延东君也战死在了沙场。
      经此一败,这些从延东来的苦主,便再也不敢去打扰陛下,只能留在泾阳城中,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勉强糊口。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日日祈祷,终于等到了玄武神宫回归的这一日。
      子颜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待风老汉说完,才沉声问道:“那可有人见过那个妖孽?听你们所言,此事已过百年,这妖物竟能盘踞如此之久?”
      风老汉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当年我们几个在冉祁城结交官员,倒是隐约听说,这妖孽和朝中的莽羽神宫有关。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被他们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扔出了冉祁!”
      子颜又问:“你们可曾见过本国陛下?”
      “见过的。” 风老汉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当年延东君出兵之前,陛下曾召见过我们这些苦主,亲口答应要为我们做主。可后来兵败,陛下失了墨麒,自己也大病了好几年才堪堪好转。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敢再去打扰陛下圣驾。”
      子颜心中骤然一震。
      他先前总以为,锦煦帝执意攻打他国,不过是出于帝王的野心,想要开疆拓土,巩固权位。今日听了风老汉这番话,才知竟是为了这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为了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沉默片刻,对着众人温声道:“今日前来祭拜的百姓还有不少,你们十几人且留在神宫。待我见过其他百姓,自有话要问你们。”
      说罢,子颜便吩咐身旁的弟子,将这十几人带下去安置。待他们的身影消失,他才回身坐回自己的席位,对耀锐沉声道:“放下卷帘。”

      后面进来的多是泾阳本地百姓。有人求富贵,有人祈平安,零星几个诉冤的,也无非是琐碎事。子颜端坐席上,身侧弟子会按规将诉求一一记下。
      可他的心,早不在这些寻常祈愿里了。
      —那些人,会不会是陛下特意指使来的?
      延东灾祸牵扯神宫,理当由玄武神宫出手。陛下若有此意,直言相告便是,何苦绕这样的圈子?难道是怕自己拒了他?或是…怕这份托付,会让两人之间更添微妙?

      延东君墨麒,本是延东侯长子,陛下初登基即封君,传闻他们相识于戍南军,墨麒是难得的军事奇才,当年戍南军大败鼎辰国,他或居功至伟。可获封后墨麒却没回房州,反倒在泾阳住了数年,日日伴在陛下左右。
      “他以为我真不知道吗?”子颜泛起一丝涩意。
      文籁阁中,他撞见锦煦帝出神,口中反复念的,许就是他。七年前延东兵败,墨麒战死,后来陛下缠绵病榻数年,如今想来,多半是为了此人。

      殿外天色深沉,长明灯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喧闹了一日的神宫渐渐静了下来,百姓散尽,只剩他一人独坐。
      愁绪如潮水般漫上来,缠得他心头发闷。白日里宰相那句关于“愿陛下得志同道合之人”的话,也早已给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耀锐连喊了几声,才将沉浸在思绪中的子颜猛地拖了回来。子颜回过神,就见耀锐快步走进殿内,禀报道:“小师叔,这边大典都结束了!”
      他刚撑着坐席想站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刺痛,身子晃了晃。耀锐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件事,二师伯的父亲…怎么办?”
      子颜这才恍然记起,方才思绪纷乱间,似乎听到过雷尚峰进来许愿:“人呢?他来神宫,还有别的事?”
      “还在殿外候着呢。”
      子颜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大概:“你快去看看。”

      耀锐只见殿前空地上站着不少雷家伙计,身后还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着数百个木箱,瞧着分量十足。
      恰好鸣皓也闻风赶了过来。雷尚峰一见鸣皓,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儿啊,为父今日是来给神宫捐赠的!五十万两银子,我全部都带过来了,分毫不差!我这做个表率,也好让京中的富豪们都学着点,多来神宫捐献!”
      鸣皓神色平静,只是对着身后的弟子吩咐,将银两清点清楚,妥善安置。待弟子们上前接手车辆,他才对着雷尚峰略一点头,雷尚峰本还想多攀谈几句,见鸣皓态度疏离,只能讪讪地笑了笑,带着人离开。
      耀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匆匆回大殿向子颜禀报。此时子颜仍跪坐在席上,脸色苍白。足足大半天过去,他双腿早已麻木得毫无知觉,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耀锐见状,连忙上前,悄悄施了一道轻柔的法术,托住子颜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
      子颜几乎是被半扶半搀着离开了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一踏进卧房,他连礼袍、玉冠都顾不上脱,便一头趴在了床上,疲惫与今日的耗损瞬间席卷而来,没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你在吗?”
      “我在,我已经在了。”可话到唇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凝在眼前的镜面上。镜中映出锦煦帝的身影,而在他身后,竟缓缓走出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子颜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心惊。少年身着银色铠甲,内衬锦缎白袍,身姿修长挺拔,眉眼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锦煦帝闻声回头,看见那少年时,眼中瞬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你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子颜,原来… 原来自己始终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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