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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尚书令 “不过说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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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衙门与静寒学苑,不过一墙之隔。学苑的大门,正对着皇城外的长街。这学苑乃是祗项境内的最高学府,里头的学子,皆是从各地遴选而出的才俊。他们在此处潜心研习数年,或是参加科考,踏入仕途;或是直接被引荐至各个衙门任职。因而苑中学子,大多是出身寒门的读书人,真正来自泾阳世家大族的子弟,反倒寥寥无几。
二人刚走到学苑门口,便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领着数十名学子迎了出来。
黄宗笑着为子颜引荐:“这位是费连廷,我中书省的舍人。去年本已递了辞呈,打算告老还乡,奈何这学苑里,实在寻不出能担起一众学子课业的人,我只好强行将他留了下来。”
子颜连忙拱手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费舍人。”
黄宗转头看向费连廷,问道:“先前吩咐的拜师仪式,都预备妥当了吗?”
“回宰相的话,一应礼节,俱已备妥在大厅之内。” 费连廷躬身答道。
黄宗点点头,引着子颜往大厅走去。
拜师礼上,子颜依着费舍人的指引,一步一步,做得一丝不苟。从盥手净面,到行三拜之礼,再到奉上清茶,每一个环节都恭谨至极。
待到子颜双手捧着茶盏,递到黄宗面前时,黄宗却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你莫要以为,是我黄宗有资格收你为徒。这一切,皆是陛下的旨意。从今往后,你便与陛下、与东熙湖一样,都是我黄宗的门下弟子!”
“是,宰相。此生,子颜必然侍奉您如师。”
“今日学苑里的学子都见过你这位神守了,但祗项有规矩,学苑之中,先入门者为长。底下这些学子虽来自各地,却个个都是你的学长。你纵是神守,进了学苑的门,便要守这尊师敬长的道理。去吧。”
子颜应声起身,先郑重地给费舍人行过礼,再转向一旁观礼的众学子,躬身作揖,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学长。”
他目光扫过人群,果然瞥见了墨宪的身影。
那人却垂着眼帘,一副全然不认识他的模样。
拜师典礼至此便算结束。费舍人遣散了一众学子,厅内只余下子颜、黄宗与他三人。黄宗示意费舍人取来静寒学苑的戒条,递到子颜面前,沉声道:“既正经来求学,规矩便要守。不是老夫刻意计较,你且看看,昨日那桩事,你倒是犯了几条戒条?”
子颜接过那本薄薄的戒条册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章程。粗粗一数,单是夜逛南城、与世子厮混这两项,便已触了好几条,更别提不许结交宦官、不许私置产业这些,算上他让严青去打探春惜宫的事,竟足足犯了十条有余。
他心头一凛,捧着册子便跪到了黄宗面前,苦笑道:“宰相,也不用细数了。学生瞧着后面的惩罚条例,去烟花之地要受杖责,结交权贵更是要挨鞭子的。”
这话落音,一旁的费舍人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神守说笑了。您自己便是顶顶的权贵,这谁结交谁,可就不好说了。宰相,您看神守这儿…”
黄宗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打是万万不敢的。神君定下的规矩,到了咱们这儿,也就是罚跪罢了。跪到晚膳时分吧,连廷,届时你再叫他起来。”
他又转向子颜,语气缓和了些:“你要做的功课,我昨日已与费舍人交代清楚,晚间他会与你细说。委屈你些,今日便在这儿同其他学子一道用晚膳。往后也不会留你这么晚,毕竟你还当着神宫的家。我先回宫回禀陛下,今日便不回来了。”
子颜跪着叩首,恭声道:“恭送宰相。”
黄宗的身影刚消失在厅门外,费舍人便笑着开口:“神守不必拘谨,我这人最是随性。您且忍忍,熬到晚膳时分,我自来唤您。”
说罢,他也转身离去,偌大的厅堂里,只余下子颜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子颜跪得久了,只觉昏昏欲睡,幸好出宫前范黎贴心请他换下朝服,换了身轻便的便服,不然这般跪坐,定是要磨破膝盖。这罚跪的惩罚,约莫是锦煦帝与宰相一早商量好的,不知东熙湖是否也掺了一脚。
谁知念头刚落,那正主竟就施施然出现在了学苑大厅门口。
东熙湖瞧见他孤零零跪着的模样,当即朗声笑起来,踱步进门:“拜见神守大人,这般跪着,可还舒坦?”
子颜抬眼瞪他,没好气道:“正想到你,你就跑来瞧热闹。”
“哦?” 东熙湖挑了挑眉,施施然在一旁的靠椅上坐下,语气带笑,“没承想,神守大人竟还会惦记着我。”
子颜懒得与他贫嘴,直截了当问道:“你今日来此,究竟何事?”
“方才在御书房撞见宰相回禀,才知你在此处领罚。” 东熙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掷到他面前,“还能有何事?自然是为那屏风。你都把玩好些日子了,想来也该腻了,我这便把它的来历给你寻来了。”
子颜伸手捡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篆,不过一页纸,竟有千字之多。他仔细将纸叠好收入袖中,抬眼道:“待我研究透彻,自会将屏风送到你那里。”
东熙湖闻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觉着这学苑的费舍人如何?”
子颜瞥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过是提点你一句。” 东熙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这费舍人可绝非等闲之辈。他从前做过吏部侍郎,与那冯提英素来不对付,才被宰相调回学苑主事。你可知吏部管着什么?那可是天下官员的任免升迁。这学苑里的学子,将来的出路,可都攥在他手里呢。”
子颜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冷笑道:“你是在吏部碰了壁,如今见我入了这学苑,便想让我去动费舍人的脑筋?”
东熙湖也不遮掩,反倒坦坦荡荡地笑了:“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咱们本就是一路人,所思所想,自然如出一辙。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同一个主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费舍人我先前也花过心思,奈何人家瞧不上我。你便不同了,他待你这个神君弟子,可是殷勤得很。往后见了他,只管跟着旁人叫‘夫子’便是。”
子颜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东熙湖见状,又似想起什么,话锋再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说起来,前日神宫开门纳捐,听说泾阳的富户们可是捐了不少。由此想来,神宫往日积攒的财富,怕是难以估量吧?”
“你近来从我这里拿的好处还少么?” 子颜淡淡道,“不必这般试探,神宫别的没有,钱财还是充裕的。你那边若是要用钱办事,直接与我说便是。”
东熙湖闻言,反倒有些讶异:“今日怎这般大方?往日里,你可不是这般肯轻易松口的。”
子颜被他缠得有些不耐烦,皱眉道:“你若是没别的事,便早些走吧,莫不是要留在这里,陪我一道用晚膳?”
东熙湖闻言,忽然低笑出声,慢悠悠道:“原来宰相还留你在此处用膳,看来今日,神守大人是要吃苦头了。” 他说着,忽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今日在户部瞧见了神宫的地契账目,每年光是田产的收入,便有四百万两之多。这笔银子,便是再养两支东平军也足够了。宰相说,陛下特意让他寻了个擅长经营的夫子来教你,依我看,陛下是想让你早日接手这些产业,成为那个延东君吧?”
子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这才是你的正经话。”
东熙湖却摇了摇头,话锋陡然变得尖锐:“可陛下当真以为,教你些经营之道,你便能比得上那个墨麒,成了真正的延东君么?依我看,你除了是神君弟子这层身份,其余之处,未必比得上墨麒分毫。”
这话直直戳中子颜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了几分:“这几日,‘延东君’三个字,在我耳边都快被说烂了。”
“谁让陛下特意指使那些流民去寻你呢。” 东熙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旋即又话锋一转,“不过说句公道话,那墨麒我也认识。他出身高贵,性子孤傲得很,哪里有你这般好相处。要说他有哪一点比不上你…”
子颜下意识问道:“哪一点?”
“自然是长相啊。” 东熙湖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