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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心戚戚 “子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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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黄宗及时赶到。
章文刚要出神宫,往对面中书省禀报消息,便见黄宗带着一众亲随疾步奔了进来。他得了信,说陛下在延东侯府莫名失踪,此刻听闻是子颜将人救了回来,长舒一口气,沉声道:“幸好,陛下在,万事便都在。你们都噤声,不许声张半分,速去把司马微和遥宁子叫来!”
鸣皓禀报:“陛下只是受了剧烈惊吓,身子发烫,尚未醒转。”黄宗目光扫过床榻上的锦煦帝,又落向跪在床边、身形僵立的子颜,眼底凝着沉色,转头嘱咐于炳几人:“老夫听着这事儿,春惜宫脱不了干系。陛下出宫,谭敏必定随侍左右,你们拿我的手令,立刻将谭敏拿下!春惜宫所有随驾之人,尽数押回神宫看管。另外速去把范黎带过来!”
黄宗瞥了眼子颜,见他虽神色恍惚,却并非神志不清:“你们尽管去。这边即刻将‘皇帝在神宫’的消息透出去,谨防有人趁乱生事,图谋宫变!”
黄宗当即移步子颜的书房,一边吩咐下属,如何应对明日早朝朝臣的追问、稳住朝局,一边命司马微调御林军、禁军,将泾阳城与皇城牢牢封锁,又嘱遥宁子亲自坐镇,看护好神宫内外,绝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诸事刚布置妥当,外头便传来动静,于炳他们将范黎带了回来。
范黎一见黄宗,便扑通跪地,脸上满是惊魂未定,连声说道:“吓死老奴了!陛下进了瑞应阁,许久都没动静,我们在外头守着,忽然见楼上闪过一道蓝光,再进去,陛下就不见了!老奴无奈,才叫春惜宫的人递了消息给相爷,万幸万幸,是神守救了陛下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瑞应阁中为何会有外人?”
“谭敏公公带人寻陛下时,查过那死了的人,说是安王府的法师,约莫是躲在阁中,想对陛下施法暗害,不知怎的反倒是自己死了。”范黎一脸茫然,又不解道,“只是您为何叫神宫捉拿谭敏?”
“老夫早觉此事蹊跷。” 黄宗眸色一寒,“那安王府法师,用法术化了墨麒的模样,偏巧被陛下用那柄神力匕首杀了。”说罢,他抬眼看向于炳,问道:“谭敏可曾拿下?”
“启禀相爷,春惜宫之人意图反抗,口口声声说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拒不遵照相爷的命令。幸而陛下此前曾下过旨意,凡祗项法术之事,皆归玄武神宫管辖,我们依旨行事,才将他们尽数带了回来。只是方才谭敏与他的亲传弟子,拼死反抗了一番。”
黄宗并未追问他们如何拿下谭敏一系,只冷冷道:“这是自然,他们本就归玄武神宫辖制,岂有抗命的道理!”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范黎便往子颜卧房。范黎一眼便见陛下卧在子颜那张偏小的床上,锦被盖至肩头,衬得原本清俊的眉眼添了几分脆弱。床前,子颜身着一袭月白素缎袍,膝头跪地,面色煞白如纸,唯有一双眼,死死黏在榻上的帝王身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剩床上之人牵动着他所有心神。
范黎正暗自焦灼,鸣皓便上前轻声回话:“范公公放心,我们已施了仙术调理,陛下并无大碍,约莫半个时辰便能醒转。”
“多谢神宫诸位出手,老奴这颗心总算落了地。只是神守这是怎么了?”
“唉。” 黄宗轻叹一声,“谁也说不清他此刻心思,就这般直直盯着陛下,我们方才唤了他几声,他都置若罔闻。好在今日是他反应快,第一时间察觉陛下出事,将人及时带了回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可神守怎会预知陛下要出事?陛下出宫本就隐秘。”
这话落了许久,子颜依旧纹丝不动,于炳替他回话:“今日我们安插在安王府的眼线传回消息,子颜便察觉那刘灿图谋不轨,只是一时不知他具体要对谁下手,更不清楚陛下今晚的行踪。等他反应过来,赶去延东侯府时,还是晚了一步。”
黄宗转头对范黎道:“按祗项旧规,皇帝若无法临朝,便由神守代行其事。你速去安排,明日一早,让子颜替陛下上朝。”
“这…” 范黎面露迟疑,目光瞥向床前失神的少年,面露难色。
“届时让他几位师兄从旁相扶便是,这事你不必操心。我这边还得安排神宫人去安王府查抄,迟则生变。”
吩咐完范黎,他即刻召来遥宁子,递过手谕:“你带人手持此谕,同刑部的人一同前往安王府。记住,凡府中会法术者,尽数押回神宫看管;其余人等,交予刑部处置。安王全家先暂行拘禁,一切等陛下醒了再做定夺。”
这边黄宗刚布置妥当,范黎也已理清了延东侯府的前因后果,上前回禀:“往年随驾去延东侯府,老奴与谭敏皆是一同守在瑞应阁门前的,可今日谭敏却迟迟未去后院。问及缘由,才知侯府管家今早自缢了,谭敏彼时正去厨房那边查看钱管家的尸首。”
黄宗心头一沉,暗忖怎会如此凑巧。子颜刚惩戒过此人,今日便横死,此事绕来绕去,竟又牵回了子颜身上。他压下心中的疑云,面上未露半分声色,当即吩咐于炳:“将谭敏与墨宪暂且押在神宫偏院看管。”
端木暇悟陷在混沌的梦魇里,只反复映着那一幕— 阿麒就立在眼前,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他喉间发紧,想开口问:“你还在等朕吗?朕来晚了… 可你怎的看着这般年轻?”
话未出口,袖中那柄凤剑竟陡然飞窜而出,寒芒直刺对方心口。匕首刃身翻涌着刺目的蓝色神光,更让他惊骇的是,自己的右手竟不受控地攥住了剑柄,硬生生将刃锋送了进去。
他正怔忡着惊觉不对,耳畔似有声音轻唤,抬眼便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他竟是为了这人,杀了阿麒!唇齿间似还溢出过一句嘶吼,下一刻,意识便被无边黑暗吞噬。
昏沉中,身子忽如被烈火灼烧,烫得厉害,又忽如淋了场寒雨,浑身湿冷黏腻。唯有一抹温软的触感始终萦绕,似是有人用浸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拭着他的面庞、他的指尖,动作轻缓,带着熨帖的暖意,将那刺骨的惊悸一点点抚平。
意识渐醒,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睫,模糊的光影里,一道清绝的身影正俯首在身前,专注地做着什么。屋中烛火柔和,将少年的脊背描出温润的轮廓,余光里,那面熟悉的麒麟屏风竟立在少年身后,绣纹在灯影里浅浅晃动。
这是,在他的房中?
“子颜,子颜,是你吗?你在……” 他嗓音沙哑,气若游丝,指尖下意识地轻颤,想去触碰那抹身影。
少年闻声猛地抬头,眼底的焦灼瞬间被狂喜冲散,眼眶微红:“陛下,您没事了!您终于醒了!”
“朕怎么在你这里?” 端木暇悟喉间轻哑,话音落时心头已然清明,是子颜将他从那乱局里救了回来。
可少年似是全然没听见这句问话,只顾着俯身凑近,目光凝着他的眉眼,急急追问:“陛下,您再仔细想想,身上还有哪里觉着不舒服?心口闷不闷?头还疼吗?”
锦煦帝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焦灼,轻轻摇了摇头。
子颜见状,又忙道:“陛下,要不我再用神力替您探探脉息,仔细查上一查?”
端木暇悟依言颔首,指尖刚触到少年微凉的掌心,便见他凝神探过神力,须臾后眉眼倏地舒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语气里满是松快:“陛下,真的没事情了,脉息都稳了。太好了。”
子颜背过身,扬声唤候在外的内官呈汤药进来,旋即端过那碗温烫的药汁,重又屈膝跪在榻前,眉眼柔和得似融了屋中暖光:“陛下,我喂您喝些,热汤入腹能舒服些。您方才出了一身汗,正该补些津液。”
他说着便执起银匙,轻轻搅了搅碗中汤药,待温度适口,才舀起一勺递到端木暇悟唇边。
锦煦帝垂眸看着少年专注的模样,唇瓣抿着未发一语,只静默地张口饮下。可心底却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绪,那点混沌的梦魇余影还缠在心头,竟莫名浮起一个念头像根细刺— 子颜,方才那一切,是你故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