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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的神与神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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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有言:日月交替之时,请勿直视蛇的眼睛。
这道神谕是何时降下,无人知晓。是谁将其解读并昭示众人,亦随时光流逝而无从考证。唯有圣城最年长的老者依稀记得,不知多少年前,一条黑蛇曾自塔顶坠落。
自此,圣城方圆三千里,再不见一条蛇。
“祂的眸闪耀着太阳的温热,祂将目光投向大地,便为脚下带来光明,于是在这里,在祂的庇佑下,圣城应运而生!而后在第一日,祂赐我们奔流不息的长河。第二日,祂赐我们肥沃疏松的土地。第三日,祂赐我们层峦叠嶂的青山。第四日……”
街角的吟游诗人身边总是围满形形色色虔诚的听众,圣城的居民都是在这样古老的曲调中长大成人。哪怕是外邦前来朝拜的信徒,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件事也是聆听诗人的颂歌。
“最后,在第七日,祂赐我们未来与希望!”
“那祂在第八日做了什么?”
孩童稚嫩的发问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赞颂声中,信徒朝着高塔的方向跪拜,念着讳莫如深的祈祷词。孩童带着满心疑问离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仪式。
圣城每年都会在高塔下为神举办庆典,歌颂神的恩德,为祂献上精致的祭品和最纯粹的信仰。不止家家户户,圣城每个角落都被热闹的氛围裹挟,孩童的家也不例外。
城中最有威望的大祭司带领众人祭拜,巴不得向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塔献出一切,唯独年幼的孩童如既往般好奇。
“塔里有什么?顶上真的有神吗?”
同样的发问被淹没在更热烈的颂声中,于是孩童不再寄希望于旁人,而是自己走向最为神圣的高塔。
孩童记得,在吟游诗人的赞歌里,高塔最初被无数荆棘紧紧缠绕,直到神迹降临于圣城最初的先民,荆棘上绽放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朵,他们就此安顿下来。
那时,先民们才发现,那些藤蔓并非荆棘,而是蔷薇。
一代代圣城先民将黯淡无光的高塔加以修缮,用黄金珠宝绫罗绸缎堆叠出如今的模样。夯实的地基让嫩芽再难破土而出,于是人们用一颗颗绚丽的宝石在高塔外壁拼凑出大片大片蔷薇花。
时至今日,那些宝石依旧光彩夺目。
许是因着这个典故,家家户户每年献出的祭品里总有一份是盛放的鲜花。他们的神最是喜爱美丽的鲜花。
环绕的长阶尽头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皆是来此等待进屋忏悔罪孽或寻求慰藉。
孩童的家人也带她来过,只是孩童的目光总是放在不远处隐蔽的门后就是了。
这次,绕过忏悔室里庄重的声音,孩童溜进那扇门里。门后,亦是望不到头的长阶。
“上面真的住着神祇吗……”
孩童不记得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只是每次抬头时,塔顶总是一如既往遥远。
于是疲惫的孩子决定放弃这次探索,脱力的双腿使她不受控地跌落。
可尖叫还未出口,她便稳稳回到了台阶上。顺着拉住自己的手往上看去,孩童觉得自己的拜访得到了回应,不过手的主人先一步看出了她的想法。
“我并非神祇,只是塔中的大司铎。”
“是这样啊……但还是谢谢您救了我。”
“举手之劳。不过,好奇的小猫,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没见过塔里的神,想来看看。”
“你相信这里真的有神?”
“本来不知道的,但是看到大哥哥就相信了。”
“哦?为什么?”
“别人不能随便进这里,但大哥哥可以,不就说明大哥哥是帮顶上的神做事的吗。”
“你倒是聪明。确实,我负责传递神的话语。”
孩童两眼放光地看着面前的人,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牵起她的手“走吧小家伙,我带你离开。”
孩子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上方,还是乖巧地跟着离开。
“神没有见你,很失望吗?”
“是有点……不过神每天那么忙,还是不去打扰祂了。”
“小家伙,虽然我也很想让祂见见你这么乖的孩子,不过不能这么做。先不论外邦,光是圣城就有几千几万人盼着亲眼看看他们的神,一旦有今天你见到了,其他人会作何感想?”
“他们肯定也想见。如果神拒绝了,他们会不高兴,如果不拒绝,他们就都会来打扰神。”
“真聪明。”
“那我不该来这里的,对不起大哥哥。”
“你不是第一个溜进来的孩子,天性如此,不必道歉。而且,那位神很高兴看到孩子们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神一直在看着我们吗?”
“神当然会关注信徒。”
“可是祂的信徒有这么多,每个都要关注,神该有多累啊。”
“神之所以为神,便是因为心怀天下,祂的耳目遍布城邦,不会花费多少精力。”
“嗯……”
“有心事?”
“大哥哥,神只有你一个朋友吗?”
“怎么这么问?”
“神自己住在那么高的塔上,没法和下面的人说话,平时又没有朋友和祂玩,祂该多孤独啊。”
“……可如果,那位神喜欢安静呢?”
“嗯?”
“你认识的朋友里也会有更喜欢独处人吧,你的神祇亦是如此。”
孩童清澈的双眸闪烁着微光,男人带着他停在一扇门前“从这里就能离开了,去吧。”
“好。”推开门的前一刻,孩童突然回头“大司铎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好啊,洗耳恭听。”
“父亲母亲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神亲自取的呢。”
“亲自?”
“对啊。他们说,当时带着我来接收神的赐福,可正好碰上神去阻止山上的洪水,不在塔里。”
“这样啊,让我猜猜,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当然啊。然后,父亲母亲说他们看到了一只金色的大鸟!”
“嗯……”
“而且,有一滴金色的血滴到了我头上。”
男人神色一顿“再然后,有一片布条飘了下来,对吗?”
“大哥哥怎么知道?”
“跟了祂这么多年,这事我记得……小家伙,你叫法礼娅,对吧。”
“嗯嗯嗯!我就是法礼娅!祭司奶奶说是萌芽的意思。”
“都这么大了啊……”
塔里没有风,却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落叶缓缓停在男人肩上,又在男人拿起的那刻自火焰中化为一片金色的羽毛。
法礼娅惊奇地看着眼前魔术般的一幕,金色的光落在男人眼里,却没挡住浅浅的笑意。
“看来祂也很欣慰啊,瞧,送你的礼物。”
“这是,给我的?!”
“嗯。”
“谢谢神祇!谢谢大哥哥!”
“不用谢我,这是祂对你好好长大的奖励。”
“嘿嘿……大哥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神啊?”
“手链?”
“嗯嗯,是爷爷给我编的,为了保佑我平安长大,我想送给神,也希望祂可以平平安安的,不要受伤。”
男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并不算精致的手链,抬眼时,孩童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边。
蹦蹦跳跳的孩童并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身后,一只叼着手链的鸟绕着高塔飞了两圈后消失在塔顶。
“回来了,大司铎?”
飞鸟抖抖羽毛停在书上,把手链递到男人手里“不然是什么?好不容易才想到个好听的词。”
“没说有问题,做的挺好的。”
“看来那朵小芽确实茁壮长大了,欣慰极了吧。”
“本该如此。”
“是是是,仁慈全能的奈桠神的子民理应平安喜乐,蓬勃生长。”
“大司铎似乎有点意见。”
“对啊,意见就是更新点曲调,这么多年都是这首歌,我鸟耳朵都快听堵住了。”
榻上的男人把书放在旁边,鸟儿轻盈地落在地上,优雅站直。不过模样和刚才的大司铎还不一样,少了长袍的遮挡,脸旁两簇羽毛代替耳朵存在,腰间也围着一圈又密又长的羽毛,和衣物相得益彰。
“也许你可以自己编一曲,只要吟游诗人愿意学,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全城。”
“可以考虑。底下可是热闹得紧,神祇大人真的不下去转转吗?”
“知道你喜欢,去吧。不过避着点刚才那孩子。”
“明白明白,我暂时也不想受那么多关注。”
“嗯……卡尔希斯。”
“怎么了?”
“留意城里的情况,东方的雾气里沾了点黑色。”
“明白了。”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手链,原本黯淡无光的手链渐渐染上金色的光,那是奈桠神的神力,也是信徒口中悲天悯人的神性。
圣城的街道上布满来来往往的人群,贪玩的孩子不得不把游乐场搬到城外。法礼娅和其他年纪相仿的玩伴们一头扎进树林,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捉迷藏。
屏息躲在灌木丛后的孩童丝毫没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人,直到那人在她身后站定。
“小朋友,离那些灌木远点。”
孩童惊讶回头,这才发现身着黑袍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本想管面前高挑的人叫哥哥,但又在看到面容时把称呼止在口中,注意到这位陌生人眼睛上蒙着的布条后更是把所有话都哽在了喉中。
来人倒是不在意,说话依旧温声细语“那些灌木有毒,被刺到会起疹子的。”
法礼娅弹射远离,确认身上没问题才松口气“还好还好……谢谢您,外邦人阁下。”
“不必客气。”
“阁下是要去圣城吗?城里正在办庆典,正热闹呢。”
“不必了,我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旅人,恰好路过,马上就会离开。”
“法礼娅!”又一个小女孩跑来“你怎么没有躲起来啊,我都看到你了。”
“达娜达娜,我跟你说啊,那个草是有毒的,要不是这位阁下提醒,我就要被扎到了。”
“真的吗?还好你没事。谢谢你,大……姐姐?”
来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朋友,你觉得我是女孩吗?”
话音刚落,本就不明显的嘴角在两个孩子面前突然垮下,还没等孩子们反应过来,林子深处便传来一阵咆哮。
孩子们下意识躲到在场唯一的大人身后“那是什么东西啊……”
黑袍人把两个孩子护住,一柄黑色长刀悄然自手中出现,寒气让两个孩子瑟缩一下。
“法礼娅,其他人怎么办啊,咱们不能落下他们。”
黑袍人一愣“附近还有其他孩子?”
“对啊,我们七个人在这里玩呢,我们得去找他们。”
似乎是为了印证二人的说辞,不远处传来小孩惊恐的哭声。
身着黑袍的人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但还是缓缓抬手,让一团黑紫色雾气慢慢凝聚。
“法礼娅。”
“啊?”熟悉的声音让孩子下意识扑过去“大司铎哥哥!”
“看来你遇到点麻烦啊。”
“林,林子里……”
“我知道,神祇也知道,所以我们来了。”
“是神来救我们了吗?”
“嗯。好了,你的小伙伴们都没事,一起回城里玩吧。”
“刚才是那位阁下帮我们了。”
并没有抬头“这是圣城的客人,交给我们,嗯?”
“嗯!大哥哥再见!”
单纯的孩子们不知道,可立在原地这位可是切实感受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金光闪过的瞬间,消失的不只有林子里的威胁,还有手里的雾气和长刀,而这一切,用时不足半秒。
“……幸会,尊敬的奈桠神。”
“在跟奈桠神打招呼之前,咱们先聊聊如何?”
“祂在听。”
“当然。同样你也该感觉到,刚才的力量和现在缠在你身上的金丝都不属于我,奈桠神虽然本体不在,可我们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在祂的掌握中。”
“我并无恶意,亦不会轻举妄动。”
“好。那就先认识一下,我是卡尔希斯,不过我更乐于听到你称呼我为夙尔。”
“迦容。”
“迦容……迦洛容波斯?”
“那是我初次醒来的地方。”
“这么说你是从那里来的啊,还真是个好地方。”
“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来自何方。”
挑了下眉“看来是记性不好。”
“我没有过去,也不一定有未来,记忆于我而言意义不大。”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还有什么遗言?”
迦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但骤然收紧的金线让他的脸抑制不住充血。
“如果奈桠神办得到,我不会反抗。”
“哈,看来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难免的。”
“啧,按理说我最后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后面的该让那位神亲自来,只是……”
“在明确我的目的前,祂不希望我接近圣城。”
“聪明。不过就在你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你获得了面见神明的机会。”
金色的叶子不知自何处飘落,稳稳停在迦容肩上,爆燃的火焰瞬间将整个人包裹。微风经过此处看了一眼,地上只有几片轻飘飘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