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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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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塔顶凭空燃起火焰,猝然出现的黑色在明亮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久仰大名,尊敬的奈桠神。”
“圣城倒是很久没见过蛇了。”
“少见的并非蛇,而是死亡与毁灭。”
“自我的脚下有人类到访开始,这里就不该存在灾厄,而灾厄的具象,是你的神权。”
“我知道我的到来代表着不幸,您大可放心,我只是经过,不会停留。”
“世人常说奈桠神仁慈,不对任何客人抱有偏见,这话不假,只是……你的权能不在客人的范畴,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你所言非虚。”
“看来,我的旅途到此为止了。”
“你确实很聪明。”
金色的符文缠绕迦容的手腕,隐于皮肉之下,祂莫名觉得这东西比自己还要像真正的蛇。
“如你所说,奈桠神做不到除掉你,不过把你扣在这也能起到差不多的作用。”
“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在你的能力造成实质影响前,只是塔里多个客人而已,不算问题。”
“所以塔里终于不止我一个了?”夙尔轻盈落地“好不容易有个伴,我带祂去转转怎么样。”
“就知道你得来精神,去吧。”
“收到。走吧新成员,看看这塔里有点什么。”
“谢谢。”
高塔从外面看越往上越窄,让人感觉除了一圈楼梯什么都放不下,可实际情况是,里面不仅有别的房间,还有不少。
当然这很大一部分归功于空间法术。
“塔里没别的,就是台阶多,走路注意点。”
“多谢。不过夜里的蛇很少靠眼睛认路,我们有别的感官就够了。”
“你的眼睛没有失明,挡住是因为有不想面对的东西吧。”
“阁下很敏锐。”
“不是我,是顶上那位。你手腕上的符咒不仅能定位,还能探查你的身体状况。”
“原来如此。夙尔阁下,恕我冒昧,这塔中一直只有您和奈桠神两位吗?奈桠神说起玩伴时,阁下似乎有些兴奋。”
“确实只有我们俩,我偶尔出去转转,但是祂……我确实因为有玩伴而兴奋,不过是祂的玩伴。”
“我?”
“虽然在权能上和他是对立面,但你怎么说也算个神,你们应该能有不少共同话题吧。”
“也许吧,如果祂不排斥,我很乐意。”
“这么多年过去,祂的话一年比一年少,再不来个人跟我一起闹祂,祂都快变成尊活雕像了……迦容,你的话不至于比祂更少吧?”
“游历了许多年,不怎么和人交流,如有需要,我会多说一点。”
“要的就是这句话。”推开一扇门“喏,这屋给你,有什么缺的随时开口。刚才带你看的地方随便去,只要不出塔,其他随意。”
“多谢,夙尔阁下。”
“不用这么叫,听不惯,直接叫夙尔就行。”
“好。”
“哦对,你不用一直叫祂奈桠神,祂叫墨奈安”
“墨奈安……奈桠,在最开始和夙尔一样是别名吗?”
“差不多。真名自己知道就够了,青史留名什么的,还是交给别称吧。”
“了解。”
“喏,刀还你。”
“还以为寄人篱下要上交武器。”
“一把普通的刀而已,和你的力量无关,无所谓。”
夙尔走时顺手关上门,房间里一时安静。墙上有扇大大的窗户,几乎望得见圣城的全貌。阳光就这么倾斜着跳到地上,带着几缕风作伴。
可在外面看,这座塔上半部分是全封闭的,别说窗户,连砖缝都看不见几条。
迦容抚上窗台时能明显感觉到稳定的力量,就是这股力量维持着塔里的空间法术。它顺着骨肉蔓延时带着微不可察的凉意,但正是因此,迦容确信它的主人不是墨奈安。
墨奈安的力量和祂本人一样,本质是温热的,也许会淡漠,但绝不会冰冷。
祂缓缓解开外袍,露出如此着装的真相——几乎布满整个身体的绷带。
黑袍确实方便躲在暗处不引起注意,但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为了挡身上这堆布条。
而布条下,是这具身体的皮肤……布满裂痕的皮肤。
迦容不知道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裂痕,当初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它们。祂不是没想过补救的办法,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裂痕蔓延,只能看着身体愈发破碎。
为了不吓到旁人,迦容选择用沿途捡到的布条紧紧缠住身体。一是为了遮挡裂痕,二是为了防止身体破碎到一定程度后直接碎成一块一块。
手腕上始终隐隐有温热,像墨奈安在提示自己的存在,如果奈桠神真的那么神通广大,祂会不会能通过符文感知到这些裂痕?又会不会……知道解决的办法?
思及此,迦容披上外袍沿着阶梯一路向上,确认是想要的目的地后推门而入。
“尊敬的奈桠神。”
“说。”
“恕我冒昧,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没空。”
“我知道很麻烦您,可关乎我的身体,我真的想请教一下。”
“出去。”
“全知全能的奈桠神,你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我说了,出去。”
“可是……”
话音未落便被对方一挥手送出门外,差点撞进另一位朋友怀里。
“夙尔?你这是……”
“我?我好得很啊,跟那位神聊够了出来遛弯,你也是?”
“只是来藏书室看看。”
“你爱看书?哎呦呦,这小屋等来了它的知己啊,我和墨奈安几年不一定进去一次。”
“这里书很多,很有趣。”
“那必然,都是信徒送的,什么书都有,随便看。”
“奈桠神在这个房间?”
“啊?”看了眼身后“啊,对啊,祂在里面呢,刚让我出来跟你说,不要进去打扰祂。”
“多谢。”
不知为何,明明是句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感谢,夙尔却听到了另一层含义——不信。
恰好此时,身后的门吱一声打开,氤氲的热浪扑面而来。
“哎呦喂,这不奈桠神吗,您老人家沐浴结束了?”
“我记得你最近事情挺多的。”
“啊?啊对对对,我事情可多了,拜拜!”
“另外……”
“啊?”
“再敢在我洗澡的时候进去,你的毛就一根都不用要了。”
“嘁……”
虽然嘴上不屑,身体还是诚实地变成鸟一溜烟飞走,只留一片羽毛好巧不巧地落在迦容肩上。
“难怪刚才出来的姿势那么慌乱,原来是冒犯了奈桠神。”
“不用管他。”
“不惜冒犯奈桠神也要求见,看来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为了几根自然脱落的羽毛。”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迦容感受到了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无奈。
“夙尔阁下还真是……自爱。”
“他一直这样。”
“奈桠神,多谢您的藏书室,让我收获颇丰。”
“看得惯吗。”
“面对书籍,这块布自然要取下来,很清楚。”
“嗯。”
似有微风吹动墨奈安的发梢,可这里分明没有窗户,面前模糊的身影和温度骤然消失,迦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墨奈安走了。
也许是神的权能让祂的感官格外敏锐,迦容感到了一阵难以名状的紧张和失落。
外面的庆典始终未曾停歇,天边昏黄的光芒为圣城添了几分祥和宁静,高塔下聚集的人群陆续散去,夜生活即将拉开帷幕。
街边各式摊位开始亮灯,这是圣城的夜市,这里的传统。不过现在又和平时不一样,祭神庆典期间,大家会在城中点燃篝火,围起来载歌载舞,而摊位会免费提供各种各样精心制作的花环。
火光自下而上蒙在迦容脸上,天边的光渐渐黯淡,祂也不清楚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只是墨奈安和夙尔始终没再出现。
也许是太阳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人声鼎沸里出现一声划破天际的鸟鸣。
“夙尔……”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想我了?”
“你们还顺利吗?”
一抬屁股坐上窗台“猜到我们去干嘛了?这么聪明?”
“感觉到了。”
“那点小杂碎还不值得费心。”
“那就好。”
“你很担心?”
“嗯……和你想的应该是不一样的。”
“没准本质是一样的呢。”
迦容听到一声轻笑,然后便是一阵风。那只鸟自窗台后仰下坠,化作常人样貌混入人群,下一秒便不见踪影。
“……也许吧。”
“想出去?”
“嗯。”
“你并非喜欢热闹的人。想的不是出去,是和常人和平共处。”
“毁灭的权能无法撼动,无论我怎么试图改变都无法阻止灾厄的到来。奈桠神,即便没有您的勒令,我也不会过多接触凡人。”
“因为为他人带来祸患不是你的本意。”
“……我试过挽救。”
“可你曾走过的城邦依然没有逃离覆亡的结局。”
“抱歉……”
“你该抱歉的不是我。”
“对于他们经历的苦难,我愿意用一生赎罪。”
屋内一时安静,迦容等待着自己的判决,却先等来了一个散发着甜腻味道的纸包。
“这是……”
“蜜饯。城里人平日很喜欢。”先一步塞到迦容手里“庆典时做的格外好吃。”
“谢谢。”
“嗯。”
墨奈安并不喜甜,可吃蜜饯是圣城的传统,所以祂偶尔也会吃一点。没吃惯的人大都会觉得甜得过分,咽不下去,墨奈安也不例外。所以当祂看到迦容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开心地一口接一口吃蜜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讶,连另外准备的鲜花饼都忘了拿出来。
不过倒也能理解,一个人一个口味……神也一样。
“谢谢您,很甜。”
“你……很喜欢吃甜的?”
“说不上喜欢,只是很久没尝过甜的味道了……原来甜食这么美味。”
“还有份鲜花饼。”
“这也是圣城的传统吗?”
“不,是我喜欢的。”
过分的甜会腻,墨奈安更偏爱这种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也不令人生厌。不过鲜花饼在圣城算不上大众,只有那么几家店铺会卖。
信徒献上什么祭品向来纯看个人心意,墨奈安不会刻意让民众知晓自己的喜好,岁月珍贵,没必要把全部时间浪费在思考怎么把一块糕点变得更美味上。
迦容的指尖轻轻略过几块糕点,把其中一块递给墨奈安“这个馅最多。”
“我要这一个就够,剩下的都给你了。”
鲜花饼的味道一如既往,迦容也一口口吃着,没刚才吃的开心。表现并不明显,但墨奈安看出来了。
迦容喜欢那么甜腻的食物,这样淡淡的甜味不合祂的口味也正常。
“卡尔希斯等结束了才会回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他。”
“不必了,这里什么都不缺,多谢您。”
“迦容。”
讲真的祂愣了一下,这是墨奈安第一次直呼祂的名字。果然神明就是神明,这名字在奈桠神口中,光是念出来就充满神圣的感觉。
“在。”
“你想不想要和这里缺不缺是两码事。”
迦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墨奈安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得到答案。
“想到了直说就好,卡尔希斯能听见……有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
“嗯。”
安安静静吃完最后一块鲜花饼,迦容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简短的话语像是呢喃融进风里,祂考虑着要不要再大声喊一遍,可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就让祂止住了话头。祂就是觉得这声音来自夙尔。
口鼻被蜜饯和鲜花饼的甜蜜味道缠绕,直到祂去拿水喝时才发现桌上多了点东西。摸索着捏起硬硬的部分,这才发现是一朵鲜花,紧接着还有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夙尔飞回来看到的场景就是新朋友在一朵朵收拾桌上的花,一只手都快捏不住了。
“看来你很喜欢这些花。”
“你回来了。”
“嗯,外面差不多散了,该回来了。你要的东西都带了,不过不一定都合你口味,每样只带了一点,先尝尝。”
“多谢。”
“小事。不过迦容,你很在意我们俩的喜好?”
“既然以后要和二位相处,自然要多了解,有些遗憾不能亲自参与到庆典当中,麻烦你了。”
“都说了小事了,不客气。不过你还没回回答我呢,你很喜欢这些花?”
“嗯。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有淡淡的香味,很喜欢。”
“祭神庆典乃至整个圣城的一大特色就是各式各样的鲜花,为了让你感受节日氛围,墨奈安挑挑拣拣好一阵不知道该给你带什么,索性每样一朵,让你自己挑喜欢的。”
迦容捏起一根枝条“这是什么花?很特别。”
“这个?这是苦楝。”
“原来这就是苦楝花的味道……”
“嗯。这么放着容易枯死,我过会儿给你找个瓶子插起来。”
“麻烦了。”
“小事。好了,我回去了。”
“夙尔。”
“还有事?”
“有件事,我想奈桠神说错了。”
“哦呦?还有祂不知道的事?我听听。”
“我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