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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继续与前路 ...

  •   迦容一向没有记时间的习惯,就像祂自己说的,祂没有过去,也不一定有未来。时间只是时间,无论发生什么都照常流逝,没什么在意的必要。
      所以祂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塔里呆了多久。
      如果是凡人,大可以通过吃了几顿饭算出时间,但问题就在于夙尔平时有点什么吃的就来给迦容送,这根本成不了依据。
      “迦容!”
      “怎么了?”
      “猜猜我又带了什么回来?”
      “这么兴奋,一定很有意思吧。”
      “那当然,你绝对没见过。”说着塞到迦容手里“呐,就是这个。”
      “雕刻过的木头,是木雕?”
      “嗯哼。虽然你的感官能让你正常生活不受影响,不过你应该很久没看清过别人的脸了吧,这小东西按我的脸雕的,你摸摸就知道我长什么样了,是不是很有意思。”
      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木雕,一番拼拼凑凑还真让迦容脑海中大概有了夙尔的脸,倒是和祂的猜测重合不少。圆圆的眼睛,又尖又高的鼻子……像鸟。
      “这东西和我仅有的出入就在耳朵上,我不能给人家看我的耳朵,这两簇羽毛我自己也雕不明白,索性随便刻了两个耳朵。”
      “凡人的耳朵大都相差无几,唯独你的耳朵是长长的羽毛,夙尔果然是最特别的。”
      “那当然,我是谁?卡尔希斯诶,虽然不知道是哪的语言,但墨奈安跟我说是寰宇的意思。”
      “寰宇……”
      “嗯哼。我说真的迦容,不是我奉承,墨奈安其实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祂心里想的可多了。”
      “尽心尽力庇佑圣城几百甚至上千年,奈桠神怎么会是冷漠的人,或者说冷漠的神。”
      “偷偷告诉你,木雕这个主意其实是墨奈安提的,一天天生怕你在这有什么不自在,什么方面都考虑。”压低声音凑近“我都跟了墨奈安几百年了,也没见祂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过我……”
      “卡尔希斯。”
      突如其来近乎吟诵的呼唤惊得夙尔瞬间挺直脊背,但依旧挡不住嘟嘟囔囔“做了就是做了,还怕人说……”
      嘴上如此,但还是诚实地从窗口飞走,不知去向何处。
      鸟儿生来属于天空,每次坠地皆是为了下一次高飞。生命生来自由,或许一时沉寂,但皆是为了萌芽,为了奔赴阳光雨露降临的方向。
      卡尔希斯又曾因何沉寂,才会拥有寰宇的名字呢……
      温暖的感觉包裹心脏,迦容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感觉到它的跳动,而每到这个时候,祂就知道,是墨奈安来了。
      换句话说,只要墨奈安在场,心跳就格外明显。
      “谢谢你的木雕,夙尔真的很特别。”
      “喜欢吗?”
      “当然。”
      “嗯……这个给你。”
      又一个木雕来到迦容手中,指尖下意识就停在了它脸上。
      “本来想让卡尔希斯一起给你,他坚称自己送更有诚意,所以……我想你也许会想知道我的面目。”
      “凡人知道了奈桠神的真面目?”眉头微皱。
      “没,卡尔希斯托木匠按外面的神像雕了一个无面木雕,脸上的部分是我自己雕的。”
      迦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木偶,墨奈安居然无边生出点紧张。奈桠神平日里万事胸有成竹,可这个木雕的脸无关祂的神力,是祂用工具一点点刻出来的,祂不敢保证和自己如出一辙,因此……祂怕迦容想象不出自己的样子,也怕祂不满意这幅样子。
      “……你的眼睛一定很漂亮。”
      “你这么觉得?”
      “装得下蓬勃的生命,看得到子民的疾苦,当然漂亮啊,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眼睛。”
      “你的眼睛更好看。”
      话一出口,墨奈安自己先愣住了,祂不确定迦容会作何感想,会被这种直白的话吓到也说不定,何况迦容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眼睛。
      指尖抚上蒙住双眼的布条“……这双眼睛不该存在。”
      “没什么应不应该,它们已经存在了。”
      “它们意味着毁灭。”
      “魔物并不是被你的力量吸引才进攻,过去几百年一直都有,而你出现的时间要短的多。”
      “可我只会带来毁灭,过去这些年都是如此,就像你说的那样……”
      “那是结果。”
      “它源自我。”
      “如果不是呢。”
      “什么?”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祂眼中的惊讶和疑惑。
      “手给我。”
      温热的手心拖起迦容的手掌,隐约夹杂着红色的黑紫色雾气凝聚成团,安稳地浮在主人的手上方,哪怕被几缕金光扰动也安安分分,没有一点失控的迹象。
      “你的力量一直这么平静。”
      “确实从没失控过。”
      “能带来灾厄的是你的力量,在它这么稳定的情况下,想造成整个城邦的覆灭,只有你拼尽全力把力量几乎倾泻而出,我可不觉得你会这么做。”
      “可它们……”
      “因不在你,你只是恰好经历了它的果。况且你也知道,魔物对城邦虎视眈眈,圣城有我和卡尔希斯,别的地方可没有。”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墨奈安抬了抬指尖,几缕金色的光理顺迦容蓬乱的头发,在后面挽起“迦洛容波斯是什么样的地方。”
      迦容一愣“嗯?”
      “迦洛容波斯和圣城的距离有多远你比我清楚,我和卡尔希斯知道这个地方也是靠吟游诗人的吟诵。所以,于私,我想了解迦洛容波斯,于墨奈安,因为那是你和这个世界初次相见的地方。”
      “没有于公的原因吗?”
      “不需要。”
      “迦洛容波斯……是座面朝大海的城邦。”
      “大海?”
      “嗯,一望无际的蓝色。”
      “吟游诗人的颂歌里,海与天相接,大海是天空的颜色?”
      “不一样。大海……像是日出时,阳光与黑夜交融的边界最清透的蓝,很小的一片,也很难发现。”
      “可你找到了。”
      “是它找到了我,我很幸运。”
      “也是它的幸运。”
      “迦洛容波斯有祭海节,我在那天苏醒。一片漆黑里,城民的祷歌指引我找到了有光的地方。”
      虽然嘴上说着没有过去,但迦容对迦洛容波斯的印象依旧无比深刻,最清晰的就是收留祂的那位老人。
      城里的人管老人叫疯老汉,让他住在迦洛容波斯最角落的小房子里,可就是这样一个疯子,接纳了刚刚来到世间的迦容。
      迦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的,老人也不在乎,只是吆喝着自己有孩子了,然后把祂带回了家。迦容和摔碎的泥人一样满是裂痕,祂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人也是,可他只觉得是孩子受伤了,给祂缠满绷带。
      老人不懂弯弯绕绕,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不懂迦容为什么说奇奇怪怪的话,也不懂祂为什么捂着眼睛濒临崩溃。老人只知道孩子不想再看东西了,所以他蒙住了祂的眼睛。
      迦容从没试过一次说这么多话,墨奈安从头听到尾,抓住了重点中的重点——
      “身上的裂痕还疼吗?”
      “没疼过,不用在意。”
      “介意让我看一下吗?”
      “……抱歉吓到你。”说着慢慢解开手臂上缠绕的布条。
      迦容来的时候衣服和外袍都很旧,下摆还破破烂烂的,在墨奈安授意下,夙尔从外面给祂带回来不少新衣服。可不管有多少新衣服,迦容也总是在身上缠满布条,紧紧裹着外袍,墨奈安以为是祂没有安全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狰狞的裂痕把白皙瘦弱的胳膊分割成一块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真的不疼?”
      “嗯,真的。”
      语气里的确信不似作假,墨奈安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对它们放松警惕。
      “冒犯了。”握住迦容的手。
      迦容的个子不矮,却瘦得像是能被风吹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墨奈安却轻轻松松就能握住。
      迦容看不清墨奈安的面容,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墨奈安不由自主的收紧。说真的,不疼,甚至不仔细都不一定能察觉到,可祂就是凭这个意识到了一件事——墨奈安皱眉了。
      确实如祂所料,墨奈安的眉头微皱,不过并不是因为检查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察觉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力量使用过度可能会导致身体破损加剧。
      这么多裂痕任谁看都不可能是正常现象,可为什么感觉不到异常呢……
      “抱歉让你困扰了。”
      “你困扰过吗。”
      “担心过自己会突然散架……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不是你的错。”金色的丝线缠绕迦容的胳膊,隐于皮肉“金丝会帮你束缚住裂痕,不需要这些布条,已经旧了……它们和我的力量共生,不会消耗精力,除非我的权能彻底消失,不用有负担。”
      “谢谢……你们似乎很热衷于投喂我。”
      夙尔叼着两包食物从窗户飞进屋“刚出锅嘛,不吃白不吃,给你们俩都带了。”说着把其中一包塞进迦容手里“圣城的美食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早晚让你全吃一遍。”
      “我很期待。”
      “尽管期待吧,肯定给你喂胖了。”
      “好。”随手扔给墨奈安一块黑色的不明物体“你也别闲着,看看这个。”
      “鳞片?”
      “嗯,我找到那东西的时候只剩一点残骸,其他部分都烂没了。别说那些普通人,你我活了这么多年,这么大的鳞片也是第一次见吧。”
      “……蛇鳞。”
      “哈?”下意识看向迦容“这么大的蛇?”
      “要看看吗迦容。”
      “有臭味。”
      “毁灭的味道吗……”
      “确实在经历灾祸的废墟中闻到过相似的味道。”
      “那看来就是了。”
      夙尔拔了根羽毛对比,这鳞片比他的毛大了四五倍不止“啧啧啧,这种程度的魔物常人难以应对,也难为他们撑了这么久了。”
      “那位陛下确实是个有骨气的人。”
      “确实,不过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那么多无辜生命,他注定成为不了合格的君主。”
      “话别说的太绝,他合不合格不是我们决定的。”
      “不少纪念碑都被推倒了,我看城民也不见得多尊敬……哦,似乎该给新朋友说一下什么情况。”
      “听起来有一座城邦遇到了麻烦。”
      “嗯。按理说不该踏足那里,可传来了祷词的声音,神祇应当回应信徒的祈求。”
      “会遇到麻烦吗?”
      “不一定,不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会在这……”
      “你也一起去。”
      不仅迦容,连夙尔也愣了一下“哈?你要带迦容去?不是,那么大个的魔物,咱们得费多大劲还不一定呢,伤着祂怎么办?”
      迦容不自然地握紧手心“我会给那里的人带来灾难的……”
      “迦容,用你的力量对这片鳞做点什么。”
      黑紫色雾气在鳞片周围凝聚,手腕上的金色符文却突然浮现“它……”
      “力量过度使用会加剧裂痕的影响,所以注意限度,不需要用那么多。符文不会阻止,只是提醒,你要自己控制。”
      雾气裹挟着鳞片剧烈抖动,只一瞬便归于平静。齑粉簌簌落下,最终雾气中只剩一枚小小的晶状物,像是紫水晶,可又没那么清澈,浑浊到透不出一点光。
      “这是……”
      “迦容,不需要怀疑你的能力,灾祸的源头不是你,你也不必担心会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我的权能是新生,记得吗。”
      “我明白了……”
      “迦容,迦洛容波斯本就诞生于灾难,这个词的意思是继续和前路,给你取这个名字的那位老人一定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向着存续的前路。”
      迦容久违勾起唇角“好。”
      墨奈安的脸上也多了些欣慰,伸出手“那么,出发吧。我会在路上为你讲述那座城邦的前世今生,阐明此次出行的前因后果。”
      拉着墨奈安的手起身“突然出门,圣城没关系吗?”
      “我设了屏障,魔物无法靠近,城里若是出现什么情况,遍布全城的咒文会保护所有人。”
      “会消耗精力吗?”
      “不会。不是哄你,真的。”
      “好。”
      夙尔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两个人,或者说两个神,很像。
      也说不出哪里像,就是感觉相似,好像身上带着对方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眼窗外,太阳缓缓沉下山谷,新的黎明亟待升起……当然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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