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校庆2 受伤的路野 ...
-
“裴静枝，你知不知道你的性格糟糕透了！”
“大家都喜欢的因为你说不喜欢就直接取消，因为你喜欢，所有人就都陪着你，不觉得专制吗？”
“没情商不会说话就别说，他们工作也很辛苦，你要不体谅他们一下？”
“别闹大小姐脾气了，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没那么重要。”
这是裴静枝从小到大听到过的最多的话，尽管她只是不愿意花钱买罪受，尽管她只是更在乎自己的想法，便会被人当做没情商，扣上不合群的帽子，说她冷血无情。
虽然这些话并没有改变她的根本观念，但随着长大，她所坚持的这些表达确实不可避免地变成一支支箭矢，刺进自己胸腔，变成结痂后依旧难忍的伤疤。
少不了争吵，裴静枝也懒得争吵，她一向争不赢任何人。所以也尽可能地收齐那些对他人的挑剔，再不满意也只是笑一笑，牢记陈舒雅所强调的“幸福者避让原则”，不给别人带来不快，不让别人捏在这话柄来伤害自己。
她学会笑，学会放别人一马，学会不让别人难堪，尽管这样下来，其实自己更加难受。
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心里难受，又学会真正让自己妥协。
所以她已经做到这么面无表情的地步，路野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傻愣着干嘛！要一起去我的秘密基地玩吗！”
虽是问题，但听着不像是问句，而是邀请。
像她从小所缺失的，小朋友之间的邀请。
“你秘密基地在哪儿？”裴静枝问。
路野回头努力指了指根本见不到尽头的海边，“那儿....”
其实裴静枝根本看不到，又收回视线在心里估计了一下层高，摇摇头。
人跳下去是有冲击力的，这种冲击力不让路野被压成肉泥都算是运气好。
她反手撑在窗沿边，看向距离草丛也并不远的白沙滩和海。这是学校的背面，但正午阳光会笼罩整座城市，海面依旧波光粼粼。
裴静枝左右望了望，除了海岸线没发现可供人走回来的小路。比起欣赏风景和他的秘密基地，她更好奇他该从哪儿回来。
“你真不来吗？那儿很漂亮。”路野仍旧询问。
裴静枝也仍旧摇头，风吹过发丝卷起到空中，她不得不去抬手将长发挽到耳后。
“快上来吧。”
路野和她再三确认生怕她哪一刻会反悔，但让他失望了，最后当着裴静枝的面打开了一楼左侧的...大概是窗户。
翻进去之前还叮嘱她别乱跑，在教室等他回来。
跟小时候她路过小区儿童乐园时，听到的那些话一样。
她没经历过，感觉很新奇。点点头见人消失在墙里，便把探出去半截的身子收回来，环顾四周。
半晌，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床边的桌椅，而后坐下。
自从高中毕业升到大学，再从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升学焦虑变成了工作焦虑，度过很累但没那么难熬的实习期。
在她按部就班的人生里，考公没过是她提前规划好的人生道路里的第一个缺口。
拿到教资也通过裴继的关系才破格进入的私立学校当老师，报道当天她却没去，是她的第二个缺口。
家里长辈倒也没有一个表现出对她的失望，说着你做什么家里人都永远支持你，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应届生的焦虑洪流。
她有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焦虑。
网上的连载漫画在父母看来不是正经工作，需要朝九晚五，需要离家，那才是正经工作。
工作焦虑之后的两年，好不容易静下心开始画画，开始连载，也有了不错的成绩。紧随而来的，她向二十五迈进，第一颗催婚的定时炸弹在小学同学的婚礼后炸开。
父母对闭门不出的她本就没什么婚姻期待，但旁人不同。
七大姑八大姨定时定点地催婚催孕，直到去年，表妹结婚，所有的矛头便指向了自己。
其实她挺后悔的，后悔跟人赌气就随便定下了和蒋成宇的婚事。
但也挺幸运的，至少发现得及时。
以至于就算现在看起来比大多数同学过得都要舒服不少，物质丰盈到更是从未缺席过她的生活，却还是最向往高中读书的时候。
没有工作、没有感情生活打搅。
那是已经能成熟地处理独来独往的不适感，也在学习之余找到了喜欢的能打发时间的事。
高中三年，她的座位几乎一直是靠窗的。
三月开学后看春雨看还巢的鸟，六月学期末听蝉鸣晒太阳，九月开学闻风里的桂花香，跨年后迈入新一岁，她能看楼下不怕冷的同学打雪仗。
尽管宜城其实积不起来雪，高二那年应该是近十年来最大的雪。
那段时间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等待路野的时间里，她久违地趴在课桌上，任由阳光将她拢进怀中，短暂地做回一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飞起的阴影在眼前晃荡。
暖暖的阳光，和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不知是多久之后。
沉寂的走廊里忽然响起吵嚷声，声音很尖很细，被门窗隔去听不太清，但知道那是个女生。
裴静枝迷糊着坐起身，手臂无力手心发麻，她甩了甩才看向门口。
视线被众多桌椅阻挡，外头大概也同样看不到里面。
没人会对一间废弃教室感兴趣，甚至路过也不会愿意分它一眼。
所以当裴静枝推门出去时只有几个学生盯着她有些好奇，向她身后张望，又在看到裴静枝坦然的表情后，收回视线继续八卦。
“你说他俩什么仇？”
“不知道，但我看这场景，一般是男生出轨，女生发现，是情仇吧。”
“乱讲，情仇怎么还带个别人的名字，我看倒像是好友反目。”
“好友反目是什么鬼。”
“你没听学姐说吗？”
“我刚来没听到，她说什么了？”
“她说....”
裴静枝动作轻而缓，没能挤进去就站在最外缘看。眼前还挡着好几个男生，所以也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只是用不着同学转述，人群中央的女生，他们口中的学姐便又暴怒起来。
“路野！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裴静枝原本低头整理衣角的脑袋瞬间抬起，她走到左边，尽量挑了个没有高个字的空挡，护住包打算挤进去。
人群也相当配合，随着一声“卧槽！学姐！”，都不等她开始动作那群学生便一窝蜂往前。像是原本就约定好一般，有人拽手有人搂腰有人拦在两人中央，充当人墙。
“承泽的忌日你每年都不去！你个白眼狼！你也知道你对不起他吗！”
“你凭什么就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承泽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心安理得地受人追捧，给自己贴标签，很爽吧？可那本来是承泽的！”
“你抢了他的人生！夺走了他的未来！！”
人群散去后，裴静枝和路野的距离只隔了寥寥几人。
他低着脑袋，那副做错事、任打任骂的样子裴静枝最熟。
男女之间好似有道鸿沟，男生安静垂着头，女生暴怒地四肢胡乱挥动，还险些伤及无辜。
她发疯嘶吼的不计后果的话很入耳，裴静枝看不清她怒意之下真实的面容，也看不清路野。
裴静枝想上前却因为没什么立场加入到争吵中，只得放弃，静静站在路野身后等着。
等那女生被同学连哄带骗地拽远，等那些诅咒的话在空中消散，等路野收拾好情绪抬起头。
走廊上的同学走个精光，裴静枝在等他转身。
路野低头保持这个动作很久，半晌才耸着肩膀，看了一眼楼梯口。
可当他微微侧过脸看到她时，瞬间又低下头，动作很快。
但不可避免地还是让裴静枝捕捉到了，那肿起的带着血痕的半张脸。头偏得再厉害，也挡不住那五个手指印。
裴静枝怔了怔。
是没想到那女生下手这么狠的。
她今天没戴帽子，只能打开包翻出个尽管有塑料包装但看起来仍旧被蹂躏得过分的口罩，走到路野跟前。他往后退了两步。
“戴上。”
路野没动，裴静枝就抬手把包装拆开，拉起他的手把口罩塞进他手里，“肿着脸是要向全世界都宣告你挨揍了？”
“......”
口罩被捏出褶皱，而后待在了它该待的地方。
没了眼前最明显的伤口，裴静枝这才看到他脖子上也有条不浅的红痕。这人皮肤比想象当中要薄，衣领拽得太紧也容易留印子。
“要不要回家？”裴静枝问。
路野摇摇头，“我没事，下午要陪你。”
“不用，我们一起回去。”
没等他再拒绝，裴静枝拉上他的手往另一边的楼梯下去。期间给路期许发消息简单说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学楼。
手上像牵了只提线木偶，完全没了当时在窗外看到的那般活力。那个女生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她敢肯定。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跟保安打过招呼打算离开，又被路野给拽回来。
“怎么了？”
“密室应该已经开了。”
“不去了，没什么好去的。”
“不恐怖的密室很难得。”
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年，这么多年来难得让裴静枝又生出心疼的情感，她捏了捏路野的手心，站到他对面，确保他能完全看到自己。
“受伤的路野更重要。”
她微微仰着头，未施粉黛的脸上因为长时间在阳光下行走泛着淡淡的粉，眼睛睁得浑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那一刻，愧疚羞赧后奔涌上来的，似乎是他从未感受到的，陌生的情绪。
他不懂喜欢。
他确信。
就因这一秒的愣神，裴静枝钻到了空子把人带出校门走到车边，摊开手，掌心朝上。
“车钥匙。”
路野乖乖交出，又被推着坐进副驾做好，自觉扣上安全带。
“我姐晚上...”
裴静枝截断他的话：“我会来接的。”
裴静枝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路上没问路野刚才是怎么回事，也没问其他。只是静静地开车，连广播都没打开。
车程不长，偶尔几次回头路野都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静枝承认她对人的看法太独断了。
路野并非是个没心没肺直来直去的小孩，心里藏着事，不肯说，不是碍于面子，而是怕给人带来困扰。只因为是自己的错，便立正站好静静等着问责或巴掌落下。
不回避责任，也不逃。
虽然她仍旧觉得那女生发疯时该让她清醒一下，而不是傻受着。
车停稳在家门口时，路野像撒手没的小狗，开车门开家门，一股脑只知道往上楼上窜，等她再下车，人都跑没影了。
这时候需要独处空间，裴静枝也没打扰。人在家里总归不会出什么事。
唯一的打扰是在吃饭时把饭端到房间门口，轻叩两下房门，再回到民宿去逗猫。
小家伙打完疫苗生龙活虎，能吃能喝特别健康。
本就打算休息一天，下午也没回房间，在民宿和店里的小姑娘轮流看了会儿店，又绑着收拾了一下送来的冰棍。
她嘴巴馋，特地问了送货老板今天送来的冰棍里有没有好吃的新品。老板给她推荐了两种，裴静枝挑了个包装看起来好看的，给小姑娘递了一支，又拿了两支抱着猫慢悠悠走回家，去探望那个尚在“独处”的路野。
饭有好好吃完，筷子被放得规整，碗里一粒米饭也没剩，就连搭着的她最喜欢的果汁也一并喝光。
人和小猫一样，只要还能吃得下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裴静枝一直这么认为，所以丝毫没有心里负担地敲了敲房门。
然而里面没有声响。
望城转眼要步入盛夏，家里平时不待人，中央空调不会打，偶尔也只有裴静枝会开着自己房间的空调，如果路野在，也单独开他的。
四楼又最接近太阳，她感觉手里的冰棍快化掉了。
世界上就没有裴静枝进不去的门，只有她懒得进的。在门被叩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就已经搭上门把按下去。
房间里仍旧昏暗，只有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点光，能看到杯子稍稍隆起一点。
原来在睡觉。
被窝确实是治疗所有毛病的良药，要是睡不着也吃不下，那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裴静枝想到他脸上的伤，它们大概不会因为睡一觉就会立马修复好，再加上脸上的伤口如果处理不当，大概还会留下疤痕。
那很难看。
裴静枝回房间拿了消毒棉棒和创可贴，走到床边打算掀开点被子给人清理伤口，才发现枕头上的那个根本不是脑袋。
她嘴角抽了抽，拽着被角把整个被子都掀开。
隆起的被子下面，是另一条被子。
裴静枝：“.......”
转身拉开窗帘，站在窗边给路野打了电话。
没打通。
另外一个不属于她的手机铃声在房间响起来，从枕头下面传来的。
紧接着，她挂断。都来不及细想，路期许的电话便先打了进来。
校庆结束了。
裴静枝拿起那部手机匆匆下楼，拿上车钥匙，发现在放钥匙的抽屉里少了户门钥匙和自行车钥匙。
大抵是跑得太急，路野拿走的是她的户门钥匙。
把猫塞回店员小姑娘的手里开车出门。
到学校时所有人正三五成群地从校门口出来，学校广播里放着属于大课间解散后的背景音乐。路期许还没到校门口，裴静枝问了具体位置便往那儿去。
经过保安室时看到了上午失态的女生，她眼神呆滞地望着正前方，安保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要死了，这小姑娘怎么又来了。”
裴静枝回神看向声源处，是两位年纪略长的教师，正姿势别扭地举着两块易拉宝往门口走过来。
“谁能说得清楚意外，这样搞得大家都不开心，主任都要来亲自请她走。”
“我听学生说小路今天被她打了？”
“哎...”
裴静枝站在往外走的人群中太突兀，两位教师看过来时，她只笑了笑往学校里走。
“你认识她吗？”
“我没印象了....”
找到路期许一起走出学校时又下意识看了眼保安室，上车才跟路期许说路野今天的事，路期许摆摆手，没什么形象地躺在副驾上，调节座椅躺下，摆摆手。
“没事，会骑车应该只是去了山顶或是海边，他又不是小狗，走丢也会回来的。”
“会吗？”裴静枝惴惴不安。
“会的。”
可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晚班的员工交班，时钟指向数字九。
路野仍旧没回来。
不安在深夜被放大，她想去问路期许，但想到路期许现在大概忙活了一天已经早早入睡，只得坐回原位，在微信列表翻找靠谱的人。
季同。
罗景。
裴静枝给他们发去了同样的消息，坐等回复。
大概在分针指向数字6的时候才终于收到了一条回复。
「罗景」：黑网吧...或者游泳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