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疤痕 你要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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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步出门时裴静枝看过挂钟，将近十点。
罗景说的游泳馆她分不清是学校还是俱乐部的，但黑网吧目标更多，有些连地图上都未必有显示。之后的消息他一直没回复，思来想去，裴静枝也没再干等着。
跟店员打了招呼留了电弧啊，如果路野回来好第一时间联系她。
望城说大不大，其实说小也不小。出门的那一刻裴静枝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踏着若有似无的浪声，脚步下意识往海边去。
她想到了早上路野邀请她一起去的秘密基地，但现在学校大门早早关闭，他大概也不会荒谬到翻墙进去出现在那里。
在得到回复之前，裴静枝先遵从了自己的想法。十来分钟后站在了黑糊糊一片的海边，海浪舔舐着沙滩，浪花前仆后继地上岸。
夜晚的海边是宁静的，黑色画布下万物都只剩下剪影。玻璃门中也仅剩下临时充电宝极其发出的微弱灯光。过来的时候仔细观察过，没有发现单车的踪迹。已经有几天没来俱乐部，不清楚现在是否还会有女生蹲守在门口。
什么都是不确定，但她仍旧进去了，用那张发给她之后林老板就再也没收回去的工作证。
左侧门禁“滴”地一声，自动一门带着滚轮的震动声缓慢打开，除了非员工禁入的办公区和后门外那片私有海滩，以及那间男更衣室，目前为止其他地方她均未涉猎。
不知道那些明确标号的泳池在那边，也不知道俱乐部的灯箱在哪里。裴静枝摸着黑打开手电筒看了两眼贴在走廊上的楼层导引。泳池的指示牌指向走廊尽头。
她回头看向更衣室边上的那扇灰扑扑的门，推开进去。
这儿比外头好，用不着灯箱操控，走一步亮一阶灯，“安全通道”还泛着绿荧荧的光。
脚步一步未停直冲向二楼，拐个角的事，在平台上她脚步一顿，缓下来。
黑漆漆的几间泳池里，唯独最后一间门都挡不住里头的光。
从小对于水的恐惧就在裴继那样鲁莽的教育中逐渐放大，而在推开门看到泳池边那双鞋，水面上却没一个人影时，恐惧到达顶峰，随之而来的，还有后怕。
双脚没控制住一软，像在学校里亲眼看他跳下去那样，她猛冲过去，试图在水里找到那张浸在阳光底下的笑脸。
无果。
游泳池里的水溢得到处都是，踏着水走到近前，裴静枝才发现那个落在水池中央，按理来说是深水区里的黑影。确切地说，也可能是黑点。
距离她太远了。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裴静枝的感官被放到最大，她的呼吸心跳，她脑子里胡乱闪现的念头，搅得她头晕。
人影被水光浸得模糊一片，分不清是死是活。
她站在岸边抖着手唤了两声，无人回应。
裴静枝自己没长时间在水下呆过，那次被裴继丢进去呛水后更是直接失忆，也完全不记得是否听得到别人的叫唤。
普通人能憋气的最长时间是2分钟，路野水性好，可能还能更久一点，但不管是否憋气厉害最后都会因为二氧化碳积累而产生强烈不适。
溺水可救，但若是主动憋气下沉，似乎除了死亡，裴静枝连其他可能性都看不到。
她犹豫着是给罗景打电话还是争取在有效抢时间内下水一趟，甚至这脑袋在危险当头还在胡思乱想。
想如果明天发现路野真的在这俱乐部里出事，QS会不会因此名声一落千丈。
想如果出事，路期许会不会因为今天下午的随意应答而懊恼。
想之后见到小优该怎么解释路野的去向。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子里像无头苍蝇乱撞，又想到当时教授所说的，溺水的黄金抢救时间在四分钟内。
盛夏时分，衣服不像冬天穿得那么厚实，要是这样跳下水，大概不至于让她因为衣物沾湿而极速下沉。她回头看了眼在柜子里码放整齐的教学浮板，脱了外套快步跑过去，拿了一块，又顺手在角落里捡到个救生圈。
也不知道是下午哪个队员收拾时落下的，真是谢天谢地没收拾干净。
不会游泳又对水有天生的惧怕，把浮板和救生圈丢进水里之后，光脚下水都是件需要勇气的事，更何况，她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水深多少米。
几乎是在水位线到达腰线的下一秒，她的手就已经向唯一的救命稻草上伸。浮板被压在手臂底下，等自己能浮在水面上才带着救生圈和砰砰乱跳的心冲那个黑点游去。
双手不停地划，脚不停地蹬。似乎这人无意识就学会了某项技能，脚底踩着水往前，但在水溅到脸上挡住视线和偶尔涌进口鼻时，她还是怕得快哭出来。
最后连鼻子都不敢用来呼吸。
她忍着窒息感，猛地边游边大喘气，水压已经让她喘不上气，眼睛和手臂泛酸但仍旧往前。
她没有妹妹了，她不想好友跟她尝到同样的滋味，她也不想在尝到失去朋友的滋味。
心里在跟自己较劲，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答应路野先把游泳学会。
如果她会游泳，现在也不会再浮板上划得没力气依然没能到他身边。
但很近了，只要在往前一点，就能拽住他。
把他救起来，然后给他两巴掌把他打醒，问他为什么这么不珍惜生命，问他为什么要让别人替他担心！
铆足劲和心里莫名的怒气，几米的距离很快缩短，浮板被一只手固定，她伸手向下，也不顾拽着的是衣领还是头发，总归不敢低头看一眼，视线死死盯着对岸墙上的下水热身操。
裴静枝怀疑她在泳池里已经使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手臂酸软无力但仍顺着刚才抓住的地方往下，挪到好固定的地方往上拎，失去平衡还险些自己翻进水里。
今晚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这么想嚎啕大哭。
好累，救人也好困难。
万一救不起来，她还会更崩溃。
闭了闭眼把酸胀压回去，死咬着下唇艰难地把人塞进救生圈里。
其实再多的细节上岸后她便记不清了，裴继那套理论或许真的有用，但潜力激发全用在了救别人身上而不是自救。
逼近一米七的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逼近一米九的人身边，气还没喘匀两下，就又挪到人肩膀边上。
路野身上冰凉，尝试在耳边轻唤也根本没有反应，裴静枝脑子里有最坏的打算，但在伸手探向颈动脉毫无明显搏动时，还是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接近死亡，上一个她只能静静在病房外看着医生抢救，小小的身体躺在一米八的床上，病房顶上还飘着她新买的小马气球。
这个她能救，就算结果真的糟糕，她也要救。
她猛地闭眼比自己保持精神集中，回想当日教授教的步骤。压额抬下巴，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张嘴，覆盖住他冰凉的唇，直到确认胸腔有起伏才进行第二次。
好在那天没有为了整廖永寒而忘记正经练习，还好这脑子能用，还能记住关键步骤。默数到不知是第几次，双臂已经因为体力过度消耗逐渐无力。
三十次的按压结束，她再次捏住鼻子俯身下去人工呼吸，还没等贴上双唇，躺在那儿的人猛地睁开双眼。
裴静枝大脑还因为惯性没来得及反应，唇在仅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大眼瞪小眼。
人生如果必须经历几件社死的事才能算不枉此生，那今晚在暮年也一定能排在她的top1。
她松开捏着人鼻子的手，抿着唇本分跪坐回去。
两人继续静静对望着。
“我是死了吗？”路野问。
话是有魔力的，譬如现在。
所有的尴尬在路野这句话里全部消失，裴静枝木着脸毫不留情地在他手臂上来了一巴掌，掌风凌厉，落到皮肤上却没什么响声。
“现在没死，但你很快就会被我打死了。”
路野撑着地起身看向她。
裴静枝浑身湿哒哒的，刘海贴着额头，眼睛又瞪得浑圆，要是她没有生气会更好。
“对不起。”
裴静枝甩甩手，安静地起身拿着浮板挂好，把救生圈拽回那个角落，眼看最后一步就是推门而出，路野恰好停顿在单手撑地跪在地面上的姿势。
看她要走，急着起身脚下打滑，更是噗通一下直接跪着了。
以路家家法的跪姿。
“你去哪儿。”
裴静枝回头看他，前额发丝被捋到脑后，露出高耸的眉骨和慌乱有错愕的墨瞳。嘴唇发白脸色发灰，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从阎王爷手上抢回条命。
无力感卷席全身，她想开口说什么的，但又觉得没必要了。
她原来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在临死前就可以不恨对方，现在明白了。
人活着，还有气，比什么都重要。
转过身努力压住喉咙里的颤抖，拉开门：“拿浴巾。”
浴巾什么的都被放在更衣室里，二楼更衣室是用户专用，男女分开。但一般都鼓励客户自带，干净又卫生，所以在裴静枝揣着侥幸心理在里头翻了一圈确定没找到，才挫败地关上最后一个柜子。
这时候，门被敲了敲。
“去楼下，我柜子里有。”
“不用你的。”
裴静枝斜他一眼，打算挤出更衣室，手又被攥住，这会儿是热的。
“干净的，我没用过。”
裴静枝皱眉看他，“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
路野避开视线，“我不该跑到这里练闭气。”
“脉搏都没了你跟我说是练闭气？”裴静枝挣开他的手，“你差点死了！”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虽然这么说着，可人确确实实抓着单薄的外套就径直离开，路野赶忙关上门炮回游泳池又关上灯跑下楼，才刚到一楼推开门，一条浴巾便毫无征兆地闷头砸上来。
他被砸得后退几步停住，拽下浴巾，发现就是那条新的。裴静枝手里还挂着他的那张工作证。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体质好，不擦了。”
“你头发在滴水。”
牛头不对马嘴，裴静枝都懒得理他，转头回到更衣室里，又打算进行新一轮的翻找，却在蹲下身时，垂在身后的发梢被轻轻捏住，又立马放开。
路野见她没抗拒的意思，才又隔着浴巾把发丝拢进手心。
更衣室窗户没有关紧，一丝雨前的潮闷钻进窗缝，随后是风打过树叶的沙沙声。
四下寂静。
“路野，今天怎么了？”
通过老师们交谈裴静枝就能猜出这女生不止一次闹过，如果是因为她的话，路野根本活不到现在。回家后表现也并无异常，甚至吃完了饭，所以到底为什么。
身后发丝的轻微拉扯感消失，裴静枝转头看向他，路野偏过头。
“我想克服一些困难。”
“因为那个女生的话？”
路野攥紧毛巾不说话。
过去的事对于他来说是件难忘且痛苦的事，不想回忆，又不能不回忆。康媛媛说的其实不全对，每年忌日他都去了。他也忘不了余承泽那天在海里的样子。
他想办法让自己好受一些，以为已经不会被刺激到却依然高估了自己。
他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件像枷锁般缠绕在他身上许多年的事。其实不说就好了，跟从前一样，许诺一些什么不让他们担心的话就好了。
最后他笑了笑。
“没事，我不会再....”
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凉的不带任何异性之间感情，仅是安慰的拥抱扑了上来。
他的话中途卡断，大脑也一片空白，双手除了捏着浴巾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随后，裴静枝的手轻轻拍向后背，颈侧落下两滴比热油还滚烫的泪。
“路野，疤痕不会那么快消失，等它愈合需要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疤痕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