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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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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发脾气,”林晏冷静地避开厉行的眼睛,重新翻开书页,指尖将被水渍晕染的纸张边缘抚平,“是你太吵了。”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反驳。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厉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在林晏坐着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
“好,是我太吵了。”
厉行从善如流地应下,“那我安静点。”
他说安静,就真的安静下来。
不再说话,也不再摆弄那盆绿萝,只是拿起自己之前未看完的一份文件,专注地浏览。
客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
林晏起初浑身不自在,感觉有道目光间或扫向他,如有实质般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晦涩的文字上,一行,两行……渐渐地,真的看进去了几分。
厉行的存在,好像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烦的日常感。
他就坐在那里,处理着他的事务,如同一个沉默而稳定的背景。
这种纯粹的共处一室,没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反而让林晏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
他忽然意识到,厉行和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灰隼将他视为复仇的工具,算计,培养,利用,最后是愧疚与决裂。
暗鸦将他视为需要清除的隐患。
即便是W,两人也不过是建立在冰冷的利益交换和情报网络的互利之上。
只有厉行。
这个在他生命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可能带着占有的目的,却坦然地将一颗滚烫的笨拙的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厉行会因他的“发脾气”而惊喜,会为他的安危不惜以身犯险搅动风云,会将他无意流露的喜好默默记下,也会在他抗拒时,选择安静地退守到一个让他不那么有压迫感的距离。
他的执着带着霸道的独占欲,温柔又掺杂着些强硬。明明是一个精明算计的人,却偏偏在他身上一次次做出不理智的投入。
这种复杂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感情,是林晏过往冰冷生涯中,从未遭遇过的变量。
“我在想,”厉行突然开口,目光描摹着林晏刚刚因为生气而格外生动的眉眼,“怎么才能让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怎么才能让你习惯身边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磨合的,阿晏。”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出手臂将林晏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你!”林晏猝不及防,鼻尖撞上厉行坚硬的胸膛,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下意识地挣扎,用手去推厉行的肩膀。
“让我抱一下。”厉行手臂却收得更紧,甚至低下头,将下巴抵在林晏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晏的耳廓,“是不是哪里抱着不舒服?你说,我调整。”
他的语气认真得仿佛在讨论什么重要议题。
林晏一窒,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这已经不是棉花了,是厚重的海绵。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你……你先松手!”林晏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恼羞成怒的颤抖。
“不松。”厉行回答得干脆,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脸颊贴了贴林晏的额角,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但是我还在港口,你就不见了,阿晏,你说话不算话吗?”
林晏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是。他确实答应过,也确实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脱身的方案。
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和沉默,厉行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他没有再逼迫,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掌轻轻拍抚着林晏微僵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奓毛又心虚的猫。
林晏僵持着,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
厉行的怀抱太暖和了,在这间总是透着阴凉的安全屋里,像一个人形的暖炉。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样强制性的温暖包裹下,竟生出一丝可耻的松懈和贪恋。
他应该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法否认的有点喜欢。
人的本能或许就是趋光的。而他,似乎也开始有点喜欢这束过于执着,甚至有些烫人的光了。
就在林晏心神恍惚的当口,厉行忽然轻轻碰了碰他颈侧裸露的皮肤。
林晏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听我说,”厉行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心绪,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保持着亲吻的姿势没动,嘴唇几乎贴着林晏的颈侧皮肤,声音低缓地开始讲述,话题转换得突兀,“短期内国内会很安分,我陪着你,你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以后家里外面,任何事都告诉你,只要你想。”
“短期内?”
“嗯。”厉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玩味的凉意,“除了我那个好干爹的死,没有什么进展。”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晏听,“倒是让我白捡了个现成的。”
林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放松,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你幸灾乐祸?”
“算是吧。”厉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厉正华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想利用我吞掉苏家一部分产业。事情成了或者败了,我都是现成的替罪羊。”
他收紧手臂,将林晏更密实地圈在怀里。
“他书房里,还有一份准备时机成熟就把我推出去顶罪的计划书,还是赵明找到的。”
林晏听着,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厉行以前也会说一些,但是频率不高,很少跟他说这些。可能是因为以前他说过,喜欢安宁,有可能是因为防备或者保护,林晏分不出来。他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强大得不需要任何人支持似的。
但是他现在不仅会说,好像还打算经常说。
“以前不跟你说,是觉得没必要,也怕把你卷进来。”厉行的手指轻轻拨开林晏额前微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但现在知道我的阿晏厉害。”
他贴近,鼻尖几乎碰到林晏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以后可能要仰仗你保护我了?”
他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眼睛里面清晰的映着林晏有些怔愣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这些算得上“推心置腹”甚至有点“示弱”的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依赖和信任的眼神,林晏心里那些翻腾的烦躁,不安和急于逃离的冲动,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
虽然明知这家伙八成是故意的,用这种姿态来软化他。
但……感觉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过于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怀抱里,在那双盛满了复杂情愫却唯独没有算计的眼睛注视下,林晏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定。
他垂下眼睫,没有再试图推开,也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这个拥抱,也默认了……暂时就这样吧。
厉行眼底的笑意加深,得寸进尺地将脸埋回林晏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寻回珍宝的困兽,发出满足的喟叹。
“你不生气吗?”
就算我跑了那么多次,还可能会跑,也真的不生气吗?
话音刚落,林晏感觉到一种湿润的舔舐,落在了他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上。
不是亲吻,是舔舐。
像大型猫科动物确认所有物,又像是带着某种压抑情绪的标记。
林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喉咙里无意识地溢出极轻的一声抽气。
厉行的动作顿了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后也不继续了,但他的手臂将林晏牢牢圈住。
“生气。”厉行说,“快气疯了。”
他在林晏耳边悄悄说,“但我舍不得对你生气。”
他想过一万种绑住林晏的方式,但是那一刻在街头看到林晏的身影,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窗外,是圣保罗的夕阳。恰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这一次,林晏没有避开那光。
“灰鸽”的死讯,在圣保罗的地下世界渐渐从一则模糊的传闻,变成了一个被多方“证实”的事实。
厉行通过“黑狼”的渠道,巧妙地“泄露”了几样关键证据。
几条从现场“流落”出来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但已被“破解”的通讯记录片段,指向“灰鸽”在事发前曾与某个危险势力接触并可能遭遇黑吃黑;甚至还有一两个“目击者”含糊其辞的证词,被“黑狼”的手下在特定场合“不经意”地提及。
这些虚实掺杂的信息,经过地头蛇的传播,很快产生了效果。
暗鸦“蝮蛇”小组的调查似乎遇到了瓶颈,他们对仓库现场的搜查开始减弱,转而开始排查“黑吃黑”的可能性以及那个神秘的“危险势力”。
其他一些闻风而动,想从“灰鸽”身上捞点好处或情报的杂鱼,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一个死掉的情报贩子,价值远不如一个活的。
林晏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这些变化。
他不得不承认,厉行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利用本地势力的网络和信誉,比他独自一人散布假消息要安全有效得多。
至少现在,“灰鸽”这个身份,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林晏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看着正在客厅窗边低声与阿凯交代事情的厉行,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