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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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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业内便传出消息:臻致珠宝此前高调官宣的春季新品代言人,当晚便被曝出严重税务问题及不堪入目的私生活丑闻,舆论一片哗然。
紧接着,又有知名博主发文指出,其同系列产品存在明显工艺缺陷。多重打击之下,品牌口碑几乎一夜坠地。真可谓是撞上了大运,给新年业绩开了个好彩头。
消息传到沈聿珩耳中时,第一个掠过脑海的念头,便是,这应该出自谢妄之手。
也只有他,行事才会如此精准而狠戾,不计手段是否体面,只追求结果是否彻底。
一时间,心绪翻涌。感激自然是有的。若非谢妄这般近乎野蛮的快刀斩乱麻,楚绍庭那边的纠缠,恐怕还要耗去他不少心神与精力。
可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极为陌生、甚至令他略感不适的情绪——一种被庇护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成年之后,尤其是接手家业以来,他早已习惯站在最前方,为家族、为集团、为旁人谋算筹划,风雨从来都是自己一肩承担。何曾有过这样,被人不由分说地护在身后,连那些污糟阴影都一并清扫干净的经历?
这感觉奇异而柔软,既有隐约的欢喜,也掺着几分说不清的迟疑。再加上此前种种,总归是欠下了人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有正经请谢妄吃过一顿饭。
于是,他发去了一条邀约信息。
谢妄回得倒是很快。
“我不认得路。沈总若是肯亲自来带我,我就跟沈总走了。”
沈聿珩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敲下这行字时,眉梢眼角那点混不吝的得意神情。
狗东西。他连吃饭的地儿都还没说呢,就先嚷着不认路了。个心机深沉的货色。
周语很快就发现,他们谢总今天下午的状态,又很不正常了。
像发情发得狠了,但偏偏又被拴住了的犬。
整个人躁动不安得很,在办公室里来回游走,连空气都被他搅得不太安生。
真的,周语都替他特别着急,都想帮他把绳给解了。太焦灼,太难耐了。
“谢总,”周语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他,
“您这么……精力旺盛,坐立不安,不如自己出去把自个儿遛遛,把燥火散散?”
反正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正经活也干不了。
谢妄在窗边站定,目光盯着外头的天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不耐,
“遛什么遛?时间没到!我得等聿珩来接我!”
周语:“……”
果然,是等人牵出去遛呢。
不管什么品种的凶兽,发情了,哦,是动情了,都难免透出点犬性。
周语尝试提供更具建设性的意见:
“那……要不您先刷个小猪佩奇的视频?有助于平复情绪,也能打发时间。”
谢妄愣了一秒,随即冷冷扫了他一眼:
“闭嘴。显得你长嘴会说话了?”
“干活去。”
冬季日短,天黑得格外仓促。沈聿珩来得并不算晚,可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像是下一秒夜幕就要彻底合拢。
谢妄一收到消息,立马飞似的下楼,他一眼就看到了车旁的那道身影——几日不见的人,黄昏暮色中即便裹着大衣,身形依旧清隽挺拔。
他长腿生风,大步迎了上去,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搂进怀里,紧紧箍住。
鼻尖深深埋入对方颈侧,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瞬间充盈肺腑,一下午的躁动、期待与百爪挠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安定下来。
“天冷,风也大。”
他贴着沈聿珩的耳廓低声说道,热气拂过微凉的皮肤,
“沈总怎么不在车里等?冻着了,我心疼。”
沈聿珩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挣开。他偏头避开那过分灼热的气息:
“上车。”
说着,他已抬手,一把攥住谢妄的大衣袖口,将人从那过于紧密的拥抱中扯出来。随后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人推了进去。
动作干脆,态度冷静。
可那一瞬间的默许,已经足够。
车子朝江畔方向驶去。
桥下的江面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宽阔而沉默,像一条无声流动的暗带。
车窗外的风声渐重,城市的灯火被一点点甩在身后,只余零星光点,被江水拉长、揉碎,随波而散。
驶离桥面后,车子转入一条临江辅路。周遭骤然安静下来,路灯被刻意拉开间距,只在地面投下断续的光斑,明暗交错。
不远处,一片低调却占地极广的庄园群落沿江展开。
没有张扬的门庭,也没有醒目的标识。高低错落的石墙顺着江岸延伸,墙后隐约露出黛瓦飞檐的轮廓,仿佛被夜色有意收敛了锋芒。
这是近年才落成的江畔高端会务庄园——顶级会员制的私人艺术俱乐部与商务洽谈会所,同时也承接部分尖端品牌的闭门活动。
沈聿珩将车驶入园区。
厚重的石墙与迎面而来的江风,一道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庄园正对那条宽阔而沉寂的江面。隔江远望,对岸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线,像浮在水面上的星带,却保持着可见而不可触的距离。
庄园整体设计颇有巧思,借江为景,采用新中式的仿园林格局。建筑多为低层体量,粉墙黛瓦,飞檐低垂;其间以叠山理水、曲廊分院相连,既最大限度利用空间,又保证了各功能单元的独立与私密。
若逢晴日,澄天碧水映着白墙树影,抹去了商业场合惯有的酒气与寒暄,只余几分清雅悦目的人间清好气息。
而此刻,前院区域灯火通明,柔和的光晕从雕花窗棂中流淌出来,却听不见喧哗声。
沈聿珩的车并未在前庭停留,而是径直驶向庄园深处,在一处几乎与景观融为一体的停车点停下。
这里远离主厅,四周寂静,只剩江风掠过树梢,以及江水低沉而恒久的回响。
两人下车。
谢妄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上悬着一排仿古绢面灯笼,光线被过滤成温润的暖色,明亮却不刺目,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回廊外侧,翠竹几乎贴着廊道生长,竹节修长,叶片在夜风中低低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灯影被竹叶切割,层层叠叠地投落在廊柱与地面上,行走其间,仿佛被竹影一寸寸包裹。
回廊本不算长,却因曲折的走向与光影交错,显得幽深而安静。
尽头处,是一面素白的墙。墙面平整,却因岁月与湿气,隐约浮着一层淡青的苔痕,墙顶垂下几缕藤蔓,随风轻晃。
白墙正中,嵌着一扇比例极为规整的月洞门。
门扇紧闭。
在这样的环境里,它更像一处精心设置的景框,或园林里常见的假门——引人遐想,却似乎并不通向任何地方。
一声轻响自门内传来,随即,那扇原本与墙面浑然一体的门,悄然向内滑开,沉默地退入墙中,露出后方微亮的灯影与几级向下延伸的台阶。
这道门的设计极其精巧,合拢时与白墙墙浑然一体,即便走到近前,也很难察觉其中玄机。
沈聿珩侧身,让谢妄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门内,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回廊的灯影与竹叶的私语一并隔绝在外。
脚下是几级向下的短阶,不过数步,前方便豁然开朗——
是一处小巧而独立的庭院,夜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携着更清晰的江水声。水声低沉而绵长,从远处涌来,仿佛自地底深处回荡而起。
庭院不大,一眼便能看尽,却因骤然展开的开阔视野与截然不同的声场,显出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
仿佛从热闹繁复的庄园腹地,忽然被引入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谢妄在院中站定,目光迅速而有分寸地掠过四周,最后停在沈聿珩沉静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地方,我之前谈事也来过几次,倒是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一处别致的地方。”
沈聿珩淡声回道:
“不过是和谢总一样,在热闹场子里,给自己留个能安静吃饭的去处。”
院中并无直白的照明。光源被巧妙地藏在檐下、石缝与植被之后,光线柔和地漫射开来,只见光,不见灯。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粗石板,石缝间自然生出细碎的草迹,带着几分未经修饰的野性。
院落三面高墙合围,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隔绝,只在临江的一侧敞开,设一道低矮的美人靠式栏杆,高度不过及膝,恰好可供倚坐。
栏外,便是沉沉奔流的宽阔江面。
揽江风,观星辰。风与视野皆在此处放开。
面江的那面墙上,攀满了虬结的紫藤老枝。此时并非花期,深褐色的藤蔓如苍劲的笔触,在墙面纵横铺展,勾勒出一幅天然的行草。
可以想象,若在花期,成串淡紫花穗垂落如瀑,与远处苍茫的江色相映,该是一番怎样喧闹与清寂并存的景象。
藤蔓下,是一方砚台形的浅水池,池底铺着白色鹅卵石。
池中,几块形态空灵的太湖石,被巧妙叠掇成一座微型的峭壁山,看似随意,却暗合宋人山水的疏朗意趣。
水畔,几株水竹亭亭而立,清瘦挺拔;几簇野生蕨类自石缝中探出蜷曲的嫩叶,叶缘挂着细小水珠,带着未经修饰的野趣。
细看之下,池水并非静止。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正从那座小山的石根处悄然漾开。
原来这并非死水。
沈聿珩竟是将活江水,引入了这方寸之庭。
管道必然深埋于地下,通过设备从江中抽取清水,再自那叠石的缝隙间悄然流入,汇入池中。而后又经由池畔某处不可见的溢流口,静静下泄,重新归于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取之于江,栖之于庭,终又还之于江。
若非刻意凝视,几乎只有光影在水面与石上细微的游移,才隐隐暗示着这一方水体不息的生机。
正因有了这一脉暗涌不息的活水,小院虽被高墙围合,却仿佛与脚下沉雄的江流、与更邈远浑茫的山川大地,在寂静中有了血脉上的牵连。
于是,这静止的庭园便有了呼吸,这幽闭的空间里,便荡起一种流动的生机,与那天地间亘古如一的、潮汐般的节律。
谢妄的目光从那几乎不可察的涟漪,移至池中的峭壁,再落回沈聿珩沉静的侧脸。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了然。
“妙啊,”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沈总这手笔……不止是借江景入院,还把江河直接请进了院子。”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看得见的是景,听得见的是风。可这循流不息的水……却才像是这院子与天地江河相连的魂。”
沈聿珩望着池水,水面倒映着微光与稀疏的星子。
对于谢妄的赞叹,他并未显出丝毫得意,只极轻地摇了下头,仿佛不过是顺理成章。
“谈不上什么手笔。”他的声音同江风一般清冷,
“不过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江在那里,水在奔流,顺势分一脉进来,让它自己在这里走完一圈。”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水面上,
“省了人力去造景,也省得把院子,做成一只精致却没气息的盆景。”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番巧思归于省事与顺势。可这恰恰是他审美的流露——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被精心固化、供人评赏的完美形制;他在意的,是与天地呼吸相接,是那水木清华间,周流不息的生动气韵。
这方活水庭,因而更像他心绪的映照:于人为的规矩方圆里,依然为江流的来去、四时的更迭,留出一条静默的运行通道。他对这自然本身、对生命那无声却磅礴的流淌与嬗变,始终怀着一份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