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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庭院一侧,是一间低檐小屋,风格与外面建筑如出一辙。

      推门入内,一股宜人的暖意便包裹上来,驱散了从外边带来的凛冽寒气。

      室内陈设极简。最引人注目的,是临江那面墙上的一扇高窗。

      窗台压得极低,几乎与室内略微抬高的地台齐平,而窗扇本身却格外高阔,视线便被自然抬升了。

      白日里看,这便是一只被精心裁好的画框——将外头辽阔的江面、天际与流云尽数纳入,都入了画。夜色中,则只见一片沉黑水面与远处点点碎金般的灯火,深邃辽远。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圆桌。

      桌上一口古朴的紫铜火锅正咕嘟作响,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热气蒸腾,浓郁的骨香中隐约透出一丝中药香。

      旁边停着一辆小巧的餐车,食材早已备妥。

      红白相间的霜降雪花和牛肉卷层层叠放,脂肪纹路如同冰霜;莹白剔透的现切鱼片,泛着水润的光泽;去壳的鲜虾与蟹腿肉质紧实,透出淡淡的珊瑚粉色;乳白的鲜贝静卧盘中,仿佛仍带着尚未散尽的海水气息……

      蔬菜另置一层:豆苗青翠,菜心水灵,菌菇肥润饱满……还备着几样手工捶制的虾滑、鱼滑与牛筋丸。

      各色火锅食材陈列得井然有序,色彩悦目。尚未沸煮,暖香与鲜气已隐隐在空气里浮动,无声地撩拨着味蕾。

      显然,在来的路上,沈聿珩便已经吩咐人将一切备妥。

      桌边,静静立着一瓶酒。素白的瓷瓶,没有任何花哨的标签,只透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是那种入口绵柔、下喉却极其浑厚霸道的陈年高度白酒。

      寒冬夜里,于辽阔江天之上的这一方私密天地,与眼前这个人,围炉而坐,涮肉饮酒……谢妄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满足感自心底翻涌而起,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

      跟最想的人,吃最香的肉,喝最烈的酒。这大概就是茫茫人世、碌碌营求之中,最痛快、也最值得的时刻。

      谢妄目光晶亮,锁着沈聿珩身上。

      “沈总连烈酒都备好了,”谢妄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可不许只让我一个人喝。今晚,你得陪我。”

      沈聿珩将一碟蘸料放在他手边,闻言抬眸。室内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峻的轮廓,

      “好。我陪谢总,”

      他并未回避谢妄灼灼的目光,唇角却浮起一丝不动声色的锋芒,落地有声:

      “不醉不归。”

      谢妄眉梢倏地扬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靠近,姿态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奋,

      “沈总深藏不露,还有这份本事?”

      沈聿珩已经拿起酒瓶,熟练地旋开瓶盖。愈发醇厚的酒香随即弥漫开来。

      他先为谢妄斟满一杯,清冽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随后才为自己倒上,动作不疾不徐。

      “沈总的本事,谢总知道的,恐怕还不够多。”他放下酒瓶,抬眼看向谢妄,眸色在酒香与蒸汽中显得深沉难辨。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谢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见过沈聿珩这般模样。褪去了公开场合一丝不苟的严谨,也收敛了私下里若即若离的疏淡。

      此刻的他,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与烈酒醇厚的香气里,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松弛——自信,却并不锋芒毕露;从容之中,透着几分举重若轻的豪气。

      不张扬,却透着坦荡与昂扬。

      酒尚未沾唇,谢妄心头已隐隐发热,仿佛先被这不同于往日的沈聿珩,醺醉了三分。

      冬日寒夜,果然唯有这沸腾的火锅最能熨帖肠胃,抚慰人心。

      嫣红的肉片在乳白的汤浪中翻滚几下,便褪去生色,蜷缩成诱人的样子;翠绿的蔬菜在沉浮之间吸饱汤汁,依然新鲜可口……

      食物的热气与香气,是最朴实无华却直抵人心的慰藉。

      酒液入杯,色泽已显醇厚。

      谢妄举杯,与沈聿珩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声响清越。

      “这酒,”沈聿珩在饮前低声道,“放了些年头了。刚烈气磨去不少,入口更柔顺了些。”

      果然。酒液滑入口中,并不觉呛辣,反倒圆润绵和,如一道温和的水流。

      然而,待它滑过喉咙,落入胃腑,那被岁月暂时掩藏起来的、属于烈酒的灼热与霸道,才后知后觉、扎扎实实地蔓延开来。

      仿佛一簇暗火,从体内缓缓烧起,驱散了所有从外界带来的寒意,也一点点蒸腾起更隐秘的情思。

      之后,是一股温柔的回甘,让人欲罢不能。

      谢妄觉得,这滋味,竟与眼前这个人,有几分相似。

      吃喝之间,谢妄的目光不自觉移向墙上一幅挂画。

      那仿佛是无天无地,浩渺如鸿蒙初开的背景之下。一人立于其间,须发如雪,却不是枯槁的银白,更像是吸纳了月华之气而泛着着皎洁微光。一袭白衣不似凡俗织物,无风亦自轻动。

      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仿佛笼着一层时光的薄雾。只觉其神情脱略,好似对这森罗万象,乃至对自身存在,都抱有一种深邃的、静观的疏离。

      他的手中,执一支初绽的芙蓉。花并非怒放,却自有一种幽然自在姿态,与执花人那脱略的神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整幅画,透着一种温柔而亘古的孤寂。

      谢妄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幅画,问沈聿珩:

      “那幅画,有一种怪异的美。不知其中有什么深意,沈总给我讲讲?”

      沈聿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这幅画,”他缓声道,

      “我确实私心偏爱。原本想挂在书房,朝夕相对。可后来总觉得……书房的四面墙太规矩,容不下它里面那股流荡的气韵。这里有活水周流、江风穿堂,才更对味,于是便放这里了。”

      他语气平稳,眼神清亮而专注,仿佛正将话语一点点铺开,引着谢妄一同步入画中之境。

      “画里讲的,是‘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所谓‘畸人’,即形貌或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但是精神超然,迥出常格之人。

      《庄子》里说:‘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他不拘于人世礼法,只因心性与天道冥合,呼吸通乎太虚,行止顺乎自然。

      这便是中国美学中至为高妙的‘高古’之境。”

      他微微一顿,目光仍落在画上。

      “畸人所处的时空,看似与你我并无二致。山仍是山,月仍是月。

      然而,当他心驭真元、神游象外,便似挣脱了线性时间的束缚,一跃而渡万千劫波——那宇宙成住坏空、星尘生灭的宏大循环,于他而言,不过一呼一息之间的潮汐。”

      他的形迹渐隐于杳渺,仿佛走入时空的褶皱,唯余一缕清气,徘徊在太初的寂静里。

      待他安然驻于此刻,往往是在这样的夜:皓月从龙角之墟冉冉升起,天宇仿佛被冰泉洗过,透出泠泠的碧色;风不染尘滓,穿过空谷,带着天地初开时的那一缕清气。

      万物化入浑然的谧静之中,安稳如太古。

      忽然间,一声清钟荡开,不知来自何时何处。

      那并非梵宇钟磬,而是天地自有的清音,是时空深处传来的回响。

      它幽远若混沌未判时那道最初的微光,清泠如太素之初未落之雪。它不向耳际传来,却直叩灵台,涤荡神魄,令千古苍茫在刹那间贯通无碍。

      所以,畸人之‘畸’,并非孤峭怪异,而是精神已臻至净至简。他于绝对的虚静中,涵养出一片素洁澄明,一身太和之气。

      正因如此,他得以逆溯文明的长河而上——越过青铜的纹饰、甲骨的字形、陶罐中的火焰,回到先民围坐篝火旁、仰望星空时,那最初一念的震撼与敬畏;甚至继续向根源处漫溯,直抵天地未形、阴阳未分的那一片鸿蒙灵光之中,与化生万物的“道”之本体冥然合真。

      他所抵达的,是时间之前、文明之初。

      由此生发出的,是一种绝对圆满、亦不可言传的孤独。这孤独,并非无人相伴,而是他已越过整个历史谱系与众生的共业,再无一物一人,能与他在同一维度对谈。

      他的孤独,像孤峰矗立于时间之外,却也是精神磊落,充盈而溢的状态——正因与宇宙本体合一,便在消融中获得了至大的充实;正因洞见永恒,刹那即具足圆满安宁。

      高古之人,不在远古,而在心境;高古之美,不在器物,而在气象。

      那是一种将无穷时空收摄于一瞬,将万古清辉敛入一怀的孤光自照——是我们在审美与精神层面,所能抵达的最幽邃、最孤高,却也最澄明、最安宁的彼岸。”

      谢妄望着身旁之人。

      暖黄的灯光、蒸腾的热气、醇厚的酒意,共同织成一层柔软的纱,笼在沈聿珩周身。

      此刻的他,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种沉浸于自我世界时的、近乎天真的专注与笃定。

      谢妄看得心头发烫,却又无端生出一丝烦闷。

      他喜欢极了沈聿珩此刻的模样——褪去所有防备与伪装,灵魂深处的审美与哲学如清泉般自然流淌,那是外人绝难窥见的真实内核。

      可他又偏偏不喜欢。

      不喜欢他此刻那种仿佛超然物外、不沾半点人世热闹与情欲的孤高与清寂。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秩序的制定者,而非一个能被拉入红尘、会失控、会沉溺的、真实而炽热的人。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腔里交错翻涌,灼得谢妄喉间微紧。

      待沈聿珩讲完,他并未再追问,只是抬手举杯,

      “沈总讲得极好,”他目光如钩,锁住对方,嗓音因酒意与某种隐约的迫切而低沉了几分,

      “这一杯,敬沈总的高古情怀。”

      沈聿珩依言端起酒杯,神色从容,正要与他相碰。

      “且慢。”

      谢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滚烫的笑,眼底的光陡然亮起,

      “这么喝,差点意思。沈总,我们……换个喝法。”

      若是平日冷静自持的沈聿珩,此刻多半已经警觉,知晓这人又要兴风作浪、整些幺蛾子了。

      然而此刻,他心神一半还沉浸在刚才的高古境界之中,另一半则被酒意熏得有些松懈迟缓,竟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谢妄很快探身上前,一手迅疾地从沈聿珩臂弯下穿过,不由分说地与他执杯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形成紧密的桎梏;另一只手则不容抗拒地将那杯酒推送至他唇边。

      与此同时,他自己仰头,就着这纠缠的姿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目光始终灼灼地盯着沈聿珩。

      “沈聿珩,把酒喝了。”他又霸道又温柔地哄诱着,酒香混着热息,拂过沈聿珩鼻间。

      沈聿珩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手臂被缠绕,酒杯被控制,谢妄的气息与体温强势地笼罩过来。

      在对方灼灼的注视和近乎蛮横的“协助”下,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口,任由那温热的酒液倾入喉中。

      一个猝不及防、却又完成得十分圆满的交杯酒,成了。

      酒液滑落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素来平静自持的眸色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震惊与失措。脸颊迅速烧起一层薄红,沿着颧骨蔓延至耳廓,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谢妄刻意收紧的手臂牢牢缠住;想开口斥一句什么,喉咙却被酒意与突如其来的羞窘一并堵住,竟一时语塞。

      只能愕然地瞪着他——这个得逞后笑意愈发张扬的狗男人。

      谢妄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层清冷孤高的外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仪式撬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会慌乱、会脸红、会呼吸紊乱的、真实而鲜活的血肉。

      那绯红的脸颊,那因惊愕而微张、泛着水光的嘴唇……

      终于不再遥不可及,而是一个被他拽入凡尘、染上了情欲气息的、活色生香的人。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超然”而生的烦闷,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餍足的、攻城略地般的快意。

      眼里心里,都被这难得的人间烟火与活色生香填得满满当当。

      说是不醉不归,可两人都深谙过犹不及的分寸。

      酒至微醺,兴尽即止,恰到好处地保留了理智的弦,也存蓄着未尽的情愫。

      散席起身,推开屋舍的门,走入院中,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而来,似要将身上的暖意与酒气一同吹散似的。

      沈聿珩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几乎就在他微微颤抖的瞬间,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从身后贴了上来。

      谢妄的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滚烫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耳廓。

      “沈总,”谢妄的声音含着笑,又夹着一丝狡黠与缠绵,

      “饭也吃了,交杯酒也喝了……你该带我回家洞房了。”

      寒风中的沈聿珩,身体被身后的热度熨帖着,耳朵也被那气息烫得微微发麻。

      他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因冷热交替和未散的酒意而有些颤抖:“……沈总可不带野男人回家。”

      “哦?”谢妄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唇瓣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气音低沉挑逗:

      “那……沈总跟野男人回家,可好?”

      那气息,那力道,那直白到近乎无耻的邀请,像最后一道催化剂。

      沈聿珩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清醒的弦,“啪”地一声,被酒意和身后人滚烫的气息彻底烧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谢妄尚未反应过来时,转过身——

      手臂用力回抱住他,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与呼啸的江风中,咬上了谢妄的耳垂。

      一个滚烫的音节,混着酒意与灼热的呼吸,落进谢妄耳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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